第13章
王金凤揉着摔破皮的粗糙膝盖,瘫在村口的黄土路上。
她盯着顾聿安走远的挺拔背影,后槽牙磨得嘎吱作响。
还没等她满脑子的坏水憋出个撒泼讹人的主意。
村头那条土道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公社的张事蹬着二八大杠,满头大汗地扎进人群。
“顾建国呢?赶紧叫他出来!”
张事单脚撑地,从蓝色中山装兜里掏出一张盖着红戳的文件纸。
“上面定性了!刁翠花倒卖人口证据确凿,下午就押上绿皮火车!”
“直接送大西北戈壁滩劳改农场,这辈子算交代在那儿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丢进旱厕,炸得看热闹的村妇们纷纷往后倒退。
王金凤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直冒金星。
“啥?去、去大西北?”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薅住张事的前车把子。
“事同志你别吓唬人啊!那可是劳改犯……我家金宝以后还得推荐上工农兵大学呢!”
张事嫌弃地拍开她沾满泥巴的脏手。
“这有啥吓唬人的,镇里派出所连夜突击审讯,马麻子全撂了!”
消息长了翅膀一样飞回老顾家。
顾家老宅的堂屋里,气氛压抑得像刚死过人的坟圈子。
二嫂李秀琴刚从娘家割完猪肉回来,听到消息,手里的五花肉“啪嗒”掉在泥地上。
这娘们儿是县城屠户的闺女,平时眼睛长在脑门上。
“大哥!你咋当的家!你是死人呐!”
她冲过去揪住顾建国的油腻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娘要是成了劳改犯,咱全家政审全抓瞎!我家建设在城里机械厂的转正指标也得泡汤!”
顾建设躺在里屋的破土炕上。
断裂的肋骨绑着夹板,稍微喘口粗气都疼得直冒白毛汗。
他扯着漏风的嗓门嚎。
“大嫂!这事儿全怪你!要不是你撺掇娘去卖老三媳妇,能惹出这天大的祸端吗!”
王金凤一听这话,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放你娘的连环屁!老二,你摸着良心说,卖那狐狸精的三十块钱,你敢说你没打算分一半?”
她双手叉腰,脸上的血痂随着五官扭曲而崩裂渗血。
“现在出事了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顾建国烦躁地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豁口茶缸子直蹦。
“行了!都闭上你们的臭嘴!”
他揪着本就不多的头发,眼底爬满红血丝。
“张事发话了,想保住咱家的政审,必须拿到老三亲手签名的谅解书!”
“只要他说不追究,这事儿兴许能降成家庭内部矛盾!”
李秀琴翻了个白眼,撇着厚嘴唇。
“那可是净身出户的滚刀肉,他能给咱写?”
“他不写也得写!我是他亲大哥,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顾建国咬着发黄的牙齿,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走!全家都去!大庭广众之下给他下跪!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背上死亲哥的千古骂名!”
此时的村尾茅草屋里。
木门关得严丝合缝,挡住了外头秋风的呼啸。
顾聿安把网兜放在缺腿木桌上。
牛皮纸包扯开,水蓝色的碎花的确良抖落在昏暗的屋子里。
沈枝意手里还攥着抹布,看着那鲜亮的颜色,眼睛直勾勾定住了。
“这料子……得花不少钱吧?”
她手指头在自己粗布衣襟上蹭了又蹭,生怕掌心的老茧刮坏了那细嫩的布料。
顾聿安跨前一步,把新衣裳直接塞进媳妇怀里。
“买给你的,管它多少钱。过两天我带你去县城照相馆拍张洋气的照片。”
他转过身,从网兜底掏出那个红艳艳的铁罐子。
铁皮盖子被他用蛮力撬开,发出“啵”的一声脆响。
一股浓郁的甜味瞬间填满整间屋子。
他找了个净的粗瓷茶缸,倒上滚烫的开水。
这双拿惯了钢枪和焊枪的铁手,拿小木勺舀麦精粉的时候却抖得像筛糠。
一勺子下去,手腕一斜。
淡黄色的粉末哗啦了半桌子。
“哎哟!你这人咋毛手毛脚的!”
沈枝意心疼得直跺脚,赶紧凑过去,用手掌心把桌上的粉末一点点往茶缸里划拉。
“这可是精贵玩意儿,糟蹋了得折寿的。”
顾聿安挠了挠后脑勺,耳子隐隐发热。
这笨拙的失误让他难得有些局促,赶紧抓起筷子在茶缸里胡乱搅和。
“咳……水倒多了,多搁点甜,糖糖爱喝。”
糖糖闻着味儿就跑了过来,两只手死死扒着桌子边缘。
她踮着脚尖往上看,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补丁衣服上。
“爸爸,这是啥呀?比昨天的兔肉汤还要香吗?”
小丫头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亮光。
顾聿安端起茶缸,低头吹散上面漂浮的白气,确认温度合适。
刚准备递给女儿。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震天响的嚎。
“老三呐!我的亲弟弟哎!”
顾建国那破锣嗓子在院子外头炸开,惊飞了树梢上的麻雀。
顾聿安搅和筷子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眼皮,眸底的温情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彻骨的寒霜。
院门外。
顾建国带头,“扑通”一声跪在铺满碎石子的泥路上。
膝盖骨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土。
他这一跪,后头的李秀琴、王金凤,外加几个半大的熊孩子,齐刷刷全矮了半截。
这场面,活像是在给顾聿安提前送终出殡。
“老三!你、你行行好,给哥留条活路吧!”
顾建国双手死死扒着烂木栅栏,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娘不能去劳改啊!去了,咱老顾家祖宗八代的脸就丢尽了!金宝的未来全毁了啊!”
李秀琴平里自视甚高,这会儿也像只斗败的落汤鸡。
她结巴着往前爬了两步,头磕在地上邦邦作响。
“三、三弟!三弟妹!千错万错都是二嫂这张破嘴的错!”
她假惺惺地抹着打雷不下雨的眼眶。
“你看在咱一家人骨肉连心的份上……签个字吧!只要你签了谅解书,以后二嫂娘家猪,偷偷给你拿下水吃!”
院子里拴着的土狗“小黑”冲着门外疯狂吠叫。
铁链子绷得笔直,呲着森白的尖牙。
沈枝意被外头这阵势吓坏了,手里还攥着那件的确良,脸色发白。
这年月,长兄如父。
全家老小跪在地上迫,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把人活活淹死。
“聿安……”
她下唇咬出一圈惨白的牙印,不知所措地转头看向丈夫。
“他们……他们都跪下了,要不……”
善良的本性让她心底有些发慌。
顾聿安没搭理外面那群唱大戏的丑角。
他慢条斯理地把那缸泡好的麦精塞进女儿肉乎乎的小手里。
“糖糖乖,捧着去里屋慢慢喝,一滴也别洒。”
他揉了一把闺女枯黄的头发,动作轻柔。
随后转身,目光扫向墙角。
那里横着一修窗户剩下的废木料。
婴儿手臂粗细,上面还带着没刮净的倒刺。
顾聿安弯腰,单手攥住那木棍。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崩了起来,像盘踞的蚯蚓。
他走到沈枝意身边,拍了拍她僵硬的肩膀。
指腹传来粗布的磨砂感。
“媳妇,把门栓上,捂住糖糖的耳朵。”
顾聿安拎着木棍,步伐沉稳地跨出门槛。
鞋底踩在院子里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到半人高的烂栅栏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外面跪成一排的血亲。
嘴角扯出一抹看死人般的讥讽。
“二嫂,你拿那股子臭的猪大肠来恶心谁呢?”
木棍在木栅栏上敲了敲,震落几层积灰。
“骨肉连心?昨天你们眼睁睁看着那老太婆卖我女人的时候,心连到狗肚子里去了?”
顾建国见他油盐不进,急得从地上窜了起来。
“顾聿安!你别给脸不要脸!全家都给你跪下了,你还想咋样!”
他眼珠子充血,咬牙切齿地指着顾聿安的鼻子。
“你今儿个要是不写这谅解书,我们全家就死在你这门口!”
顾聿安喉结滚动,发出一声低沉的闷笑,一把推开摇摇晃晃的烂栅栏门。
他提着木棍跨了出去,迎着傍晚的冷风。
“死在我门口?”
顾聿安手腕翻转,婴儿手臂粗的木棍带起一阵沉闷的风声。
“嫌死得慢是吧?来,大哥,你往前迈半步,老子今天免费教教你们,什么叫赶尽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