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睡哪?就睡这儿。”顾聿安下巴扬了扬。
冷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枯黄草,呼啦啦往两人脸上拍。
眼前这座土坯房塌了半边顶。
屋檐下挂着发黑的蜘蛛网,木门歪斜着只剩半边合页。
一股浓烈的耗子屎混着朽木的霉味,直冲鼻腔。
沈枝意被呛得咳嗽两声,眼尾泛起一抹红。
她紧了紧怀里烧得跟个小火炉似的糖糖。
脚尖踩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心里像坠了块冰坨子。
“这……这屋顶都露天了,晚上起霜,糖糖会冻坏的……”
她嗓音里带着细碎的颤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顾聿安没吱声,抬脚踹开那扇挡路的破门板。
“吱呀——”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靠东墙那半铺勉强算完整的土炕还能落脚。
炕席早就烂成了一团草絮,上头积着厚厚一层灰。
顾聿安把妻女放在旁边一块还算净的青砖上。
他脱下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反手抖了两下。
灰尘呛得他自己也打了几个喷嚏。
他把棉袄垫在土炕最里头挡风的死角。
“媳妇,你抱着丫头先坐那袄子上垫着,别沾了地气。”
他转了转脖颈,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这破烂地方,我半个钟头就能拾掇出来。”
沈枝意抱着孩子缩进那个角落,身子还抖得厉害。
她看着只穿了一件单薄粗布褂子的男人,嘴唇动了动想劝他穿上。
可一阵穿堂风顺着没玻璃的窗棱子灌进来,冻得她牙齿咯咯打架。
顾聿安在屋里踅摸了一圈,从废墟里翻出半截生锈的铁丝和几块破木板。
他可是后世首屈一指的大国工匠。
摸惯了精密图纸的手,对付这种破烂玩意简直像喝水一样简单。
没锤子?
他顺手在院墙捡了块拳头大的鹅卵石,掂了掂分量。
“砰、砰、砰。”
石头砸在铁丝上,火星子乱崩。
他动作快得出了残影,三两下就把破木板横七竖八地钉死在窗户框上。
还不忘从墙角薅了几把茅草,揉碎了塞进木板的缝隙里。
“嘶……”
一翘起的木刺划过大拇指肚,渗出一颗血珠。
顾聿安把手指塞进嘴里咂巴了两下,尝到一股子铁锈味。
太久没这种糙活,手有点生了。
他吐了口带血星子的唾沫,转身又去修那扇破门。
沈枝意坐在角落里,瞪大了那双杏眼。
窗外的风声明显小了,屋里那股子阴冷的穿堂气被挡在了外头。
她看着男人宽厚的背影,那件单褂子被汗水浸透,紧贴着结实的肌肉轮廓。
“聿安……你、你啥时候学会木匠活了?”
“瞎琢磨的呗,咱、咱家穷,不自己动手还能花钱请人啊?”
顾聿安头也不回地扯了个谎,随手把最后半截铁丝拧成个死结。
门板被固定住了,虽然看着磕碜,但好歹能挡住秋风。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泥垢卡在指甲缝里。
“媳妇,你在这儿看着糖糖,我去后头扒拉点东西。”
顾聿安快步穿过屋子,掀开后门那张破烂的草帘子。
茅草屋后院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沙沙作响。
靠墙有棵枯死的老歪脖子枣树。
凭着脑袋里融合的原主记忆,他走到树底下。
顾聿安蹲下身,用那块鹅卵石刨开树底下的烂泥。
挖了大概半尺深,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土罐子。
这就是原主那个软蛋平时抠搜下来藏的“私房钱”。
其实也没啥值钱玩意。
掀开缺了口的罐盖,里头垫着草,窝着五个沾着鸡屎的野鸡蛋。
还有半包用油纸包着的受火柴。
顾聿安把野鸡蛋揣进兜里,又站起身走向院子另一头的柴火垛。
昨天下午他路过后山脚,随手用藤条下了个套子。
当时纯粹是手痒,没想到还真逮着货了。
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被倒吊在木桩子上,脖子早就被藤条勒断了。
身子僵硬,摸上去冰凉刺骨。
顾聿安拎起兔子耳朵掂了掂。
“呵,少说也有五斤重,够吃两顿的了。”
他嘟囔了一句,从裤兜里掏出刚才从老宅厨房顺出来的一把破菜刀。
这刀口卷刃得像锯齿,用来切肉简直是折磨。
顾聿安踩着野兔的后腿,刀刃顺着肚皮划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动物特有的味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鼻子,熟练地把兔皮整张往下剥。
温热黏腻的血液溅在手背上,带着滑溜溜的触感。
不到十分钟,一张完整的兔皮就被扒了下来,挂在树杈上风。
他拎着光溜溜的兔肉,在院子里的破水缸里舀了半瓢绿油油的长毛水。
勉强把血水冲洗净。
屋内,沈枝意听着后院传来的动静,心里七上八下。
怀里的糖糖闭着眼,小嘴裂起皮,哼唧的声音越来越弱。
“水……妈……糖糖想喝水……”
沈枝意急得眼泪直掉,摸着黑在屋里翻找。
“别瞎摸,当心地上有碎玻璃碴子。”
顾聿安挑起帘子大步迈进来,手里拎着只拔了毛的血糊糊肉团。
沈枝意吓了一跳,借着透过门缝的微弱光线看清了那是什么。
“这、这是兔子?你哪弄来的?要是被大队纠察队抓到投机倒把……”
“抓个屁,老子在后山捡的死兔子,谁敢管?”
顾聿安打断了她的碎碎念,语气里带着股满不在乎的匪气。
他在灶台角落翻出一个积满灰尘的破陶罐。
底座被熏得乌黑,边缘缺了个大口子,但好歹没漏底。
顾聿安抱着陶罐去后院洗刷净,又装了半罐子井水回来。
他在屋里捡了几块还算燥的破床板,堆在土炕前头的灶坑里。
“擦啦——”
火柴划出一道橘红色的火苗,点燃了底下的引火草。
枯的茅草迅速燃烧起来,发出劈里啪啦的爆响。
呛人的青烟顺着破烟囱往外冒,屋里瞬间暖和了不少。
火光映照在顾聿安线条硬朗的侧脸上,驱散了周围的阴冷。
他把陶罐架在火上,抽出那把破菜刀,手起刀落。
“咔嚓、咔嚓。”
兔肉连着骨头被剁成均匀的小块,一股脑倒进冒着热气的水里。
没葱没姜没大料,连粒盐巴都没有。
这就是七十年代最真实的穷酸样。
顾聿安拍了拍兜,摸出那五个野鸡蛋,在罐子边沿磕破。
金黄色的蛋液混着透明的蛋清,拉着丝滑落进滚烫的汤里。
水面很快翻滚起白色的浮沫,被顾聿安撇了出去。
火苗舔舐着陶罐底,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随着温度不断升高,一股霸道至极的纯天然肉香味,顺着水蒸气炸裂开来。
那味道没有乱七八糟的香精。
只有原汁原味的动物油脂混合着蛋香,浓郁得仿佛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肉香迅速填满了这间狭小破败的茅草屋。
沈枝意本来还沉浸在被赶出家门的悲伤里。
这股香味直往鼻窟窿里钻,勾得她胃里猛地抽搐了一下。
“咕噜——”
沈枝意的肚子极其响亮地叫了一声。
她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打下乡以来,她就没闻过这么正宗的肉味。
平时在老顾家,连舔一口盛过猪油的碗底都是奢望。
顾聿安正拿着洗净的树枝搅和着罐子,听到这声响,肩膀可疑地抖了两下。
“咳,水开了就行,虽然没盐,但野味本身就鲜。”
他强忍着笑意,装作没听见。
怀里的糖糖也被这股香味得睁开了眼睛。
小丫头长长的睫毛忽闪着,烧得红扑扑的小脸蛋上挂着泪痕。
她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像只觅食的小狗。
“妈……好香呀……是不是过年了?”
糖糖咽了一大口唾沫,发出响亮的吧唧声,伸出小舌头舔了舔裂的嘴唇。
顾聿安看着女儿这副馋猫样,眼眶一阵发热。
心脏深处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他用破布垫着手,把滚烫的陶罐从火堆上端下来。
从灶台角落翻出两个豁口的粗瓷黑碗,用开水烫了烫。
连汤带肉舀得满满当当,递到沈枝意面前。
热气腾腾的白烟升腾而起,模糊了顾聿安那双深邃的眼睛。
“吃吧,先喝口汤暖暖胃,别烫着。”
沈枝意呆呆地看着碗里飘着一层油花的兔肉汤。
金灿灿的蛋花裹着的肉块,香气浓郁得让人发晕。
她抬头看向顾聿安,又看了看这四面漏风但此刻却温暖无比的破屋子。
这简直像是在做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聿安,咱……咱们以后,真的能一直过这种子吗?”沈枝意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
顾聿安盘腿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那搅汤的树枝扒拉着火星。
他抬起头,火光在他漆黑的眼眸里跳跃。
“枝意,你觉得一顿破兔肉就是好子了?”他扯起半边嘴角,嗓音低哑透着股狂妄,“我告诉你,明天我就去后山掏窝子,你信不信我能让你们娘俩顿顿吃上野猪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