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孙寡妇趴在院墙上,被顾聿安那句掷地有声的“现行反革命”吓得一个激灵。
她猛地咽了口唾沫,扭头甩开膀子就往公社方向狂奔。
鞋底子在土路上带起一阵黄烟。
刁翠花本来还在泥坑里拍着大腿嚎,嗓子眼里的叫骂突然像被剪断的麻绳。
硬生生卡住了。
“反……反啥玩意?”
刁翠花浑身肥肉剧烈哆嗦起来,连滚带爬想从泥水里爬起身。
这年头,扣上这个要命的帽子,那是要拉到镇上吃花生米的。
顾聿安本没搭理这老太婆。
他蹲下身,长满老茧的手直接伸进马麻子破棉袄的里怀兜里。
马麻子疼得满地打滚,还下意识想捂着口护食。
“松手。”
顾聿安声音不大,脚尖却精准地踩在马麻子那条断掉的膝盖骨上,慢慢碾了碾。
猪般的凄厉惨叫再次冲破云霄。
顾聿安两手指探进兜底,夹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白纸。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丑陋的字,右下角还摁着两个刺眼的红手印。
他站起身,迎着初秋的毒头,把那张纸抖得哗哗作响。
“大伙儿都把眼睛睁大瞧清楚了!”
顾聿安下巴微扬,冲着院墙外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晃了晃那张纸。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五十块钱,把我媳妇和闺女卖给这个老光棍!”
围观的村民瞬间炸了锅,指指点点的嗡嗡声像钻进了几百只绿头苍蝇。
“哎哟喂,竟然来真的啊?我还以为刁翠花那婆娘就是吓唬吓唬人呢。”
“真是造了八辈子孽哟,沈知青可是下乡支援建设的城里人,这倒卖知青的罪名,够把牢底坐穿了吧?”
听着墙头外的议论,顾建设趴在猪粪堆里,冷汗把后背的粗布褂子都浸透了。
断裂肋骨传来的钝痛,让他每一次喘气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咬着牙手脚并用,像条癞皮狗一样悄悄往猪圈后面的矮墙爬。
刚爬出去不到两米,后脖颈子突然一沉。
解放鞋那股子混着泥土和汗馊味的气息,直他的鼻腔。
顾聿安一只脚踩在顾建设的后颈窝上,鞋底猛然往下压。
顾建设那张虚伪的脸瞬间被踩进那滩泛着酸臭的菜汤泥水里。
“二哥,这是急着去哪投胎啊?”
顾聿安掏了掏耳朵,语气凉飕飕的没有半点温度。
“咕噜……老、老三!我、我是你亲哥!你不能……咳咳咳!”
泥水顺着嘴角灌进喉管,顾建设剧烈咳嗽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你伙同外人卖我媳妇的时候,脑子里想过我是你亲弟吗?”
顾聿安脚下再次加了一分力,顾建设的半边脸都被碾进了烂泥地里,只能发出小狗般的呜咽。
刁翠花彻底吓疯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膝盖骨磕着碎瓷片也顾不上疼了。
“老三!你、你绝对是疯魔了!我是生你养你的娘!你敢抓我,我、我现在就去大队部告你大逆不道!”
她手指头剧烈哆嗦着指着顾聿安,嘴唇发青。
“你去告。”
顾聿安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顺便跟公社领导好好解释解释,这卖身契上的红手印,是用谁的大拇指摁下去的。”
刁翠花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大拇指。
指肚上那抹刺眼的红印泥还没洗净,红得像血。
她眼前猛地一黑,身子一歪差点厥过去。
不到半个钟头,村口的土路上卷起一阵黄土。
“突突突突——”
一辆绿皮边三轮摩托车颠簸着开进红旗大队,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劣质汽油味。
刹车猛地捏死,橡胶轮胎在院门口的泥地上蹭出一道黑印子。
穿一身旧式洗发白警服的李公安长腿一迈,跨下摩托车。
这小伙子刚从警校分下来不久,眉毛浓得像用炭笔画的,透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愣劲儿。
孙寡妇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指着破烂的院门喊:“李、李公安,就、就在里头!要出人命啦!”
李公安大步跨进院门,看清里头的惨状,倒吸了一口凉气。
马麻子抱着断腿翻着白眼,顾建设被踩在烂泥里装死,刁翠花瘫坐在地上浑身筛糠。
“这咋回事?刚才是谁报的案?”
李公安手搭在腰间的警棍上,目光警惕地盯着那个握着纸条的男人。
顾聿安慢条斯理地收回踩在顾建设脖子上的脚。
他走上前,把那张皱巴巴的卖身契递过去,顺便把刚才发生的事捋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全是巴巴的事实。
李公安接过纸,上下扫了两眼,两条浓眉瞬间拧成了麻花。
“放肆!这都哪年了,朗朗乾坤还敢搞买卖人口这一套!”
他气得抬起皮鞋,一脚踹在马麻子还没断的左腿上。
“马麻子!你个狗东西,上次偷生产队耕牛的案子还没跟你算账,今天又犯到我手里了!”
马麻子疼得直哼哼,鼻涕泡都出来了。
“公、公安同志,我、我是冤枉的啊,是这老娘们收了我的定金……”
他哆哆嗦嗦地伸出脏手,指着旁边的刁翠花。
刁翠花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野猫,嗷一嗓子从地上蹦了起来。
“你放你娘的连环屁!李公安,你别听这个盲流子胡咧咧,我、我就是寻思给家里减轻点负担,没真想卖……”
“闭嘴!”
李公安厉声打断,反手从后腰掏出一副锃亮的银色手铐。
金属碰撞的咔哒声,在闷热的农家小院里清脆无比。
“人赃并获,有什么废话留着回局子里慢慢交代!”
李公安上前一把薅住刁翠花那满是横肉的胳膊。
本不顾她的疯狂挣扎,直接把手铐咔嚓一声锁在了她那沾满红印泥的手腕上。
冰凉的铁环贴着皮肉,刁翠花这回是彻底瘫成了烂泥。
粗布裤处迅速洇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尿臊味。
“老三!救命啊老三!我是你亲娘啊,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去吃牢饭啊!”
顾聿安双手在破棉袄的兜里,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条死狗。
李公安转头叫了外面几个身强力壮的村民进来,把哼哼唧唧的马麻子也硬架了起来。
“这俩主犯我先带走,至于你二哥……”
李公安厌恶地看了一眼烂泥里装晕的顾建设。
“这是家庭引起的伤害,他受了重伤,我等会去镇里卫生所开个证明,你们自己拿板车拉他去看病。但参与倒卖人口的同谋罪名他跑不了,等伤好了再来所里做笔录!”
顾建设听完这话,两眼一翻,这回是真吓晕过去了。
摩托车再次突突突地发动了,伴随着刁翠花猪般的哭喊,消失在村口的黄土道尽头。
大院里看热闹的村民见没戏可看了,也唏嘘着三三两两散了。
角落里,只剩下沈枝意紧紧抱着糖糖,惊魂未定地看着顾聿安挺拔的背影。
空气里那股烂菜叶的酸臭味还没散尽。
突然,一直紧闭的老宅正屋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
刚才躲在屋里装死当缩头乌龟的大哥顾建国,带着他那个面相刻薄的媳妇王金凤冲了出来。
顾建国一张脸涨成了紫红色,手指头哆嗦着快戳到顾聿安的鼻尖上了。
“老三!你个天的丧门星!你居然把亲娘送进局子,你让我们大房以后在村里怎么抬起头做人!”
王金凤也在一旁跳着脚,唾沫星子在阳光下乱飞。
“就是!我家金宝以后还要考工农兵大学呢,这有了个劳改犯,政审还能过吗?你个黑了心肝的畜生!”
顾聿安偏过头,嫌恶地躲开那喷过来的口水。
他眼神淡淡地扫过这对虚伪透顶的夫妻。
刚才刁翠花卖人的时候,这俩货躲在窗户缝里看大戏,连个屁都不敢放。
现在危机解除了,倒跳出来装大尾巴狼了。
“怎么做人?”顾聿安嘴角扯了一下,皮笑肉不笑。
“你们要是心里实在憋屈,我现在就去公社跑一趟,把你们两口子见死不救、包庇倒卖人口的事儿也捅上去,大伙进去一块儿凑桌麻将?”
顾建国被这句话噎得直翻白眼,口剧烈起伏像个破风箱。
他看了看顾聿安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又看了看地上还残着一摊血迹的黄土。
心里那点虚伪的底气瞬间散了个净净。
“行……老三你长本事了!你他娘的六亲不认!”
顾建国咬着后槽牙,恶狠狠地在地上跺了一脚。
“这破子没法过了!分家!今天必须分家!你个滚刀肉,赶紧带着你那个晦气媳妇滚出这个院子,咱们老顾家没你这号人!”
听到“分家”两个字,缩在墙角的沈枝意单薄的身子猛地一抖。
这年头,分家要是被净身出户,那到了冬天是要活生生冻死饿死的。
她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怯生生地看向犹如铁塔般的丈夫。
顾聿安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
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顾聿安往前迈了半步,直勾勾盯着暴跳如雷的顾建国。
“好啊,大哥。”
他故意拉长了音调,沙哑的声音在这破烂的院子里悠悠回荡。
“分家可以,不过,你现在就去把大队会计给我叫来,咱们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顺便把‘断绝关系’这四个字,也给我一并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