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王金凤跑得鞋底子都快磨起火星子了。
她一身肥肉随着急促的脚步上下乱颤,口像拉破的风箱一样呼哧带喘。
冲进老宅院子,脚下绊着个倒在地上的缺口破碗。
她整个人往前扑,直接啃了一嘴带鸡屎的泥巴。
“呸呸!当家的!顾建国!别他娘的抽你那破烟了!”
王金凤连滚带爬地扒住正屋门框,顾不上擦脸上的黄泥。
顾建国正盘腿坐在炕头上。
手里捏着杆掉漆的旱烟袋,烟锅里忽明忽暗闪着红光。
亲娘被抓,二弟断了肋骨躺在里屋哼唧,他正烦得满嘴起燎泡。
“嚎啥嚎?号丧啊!”
顾建国翻了个白眼,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重重一磕。
磕掉一地灰渣子。
王金凤手脚并用爬上炕,压低嗓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热。
“老三……老三那个遭瘟的,在后山打着个大野猪!
“我的娘诶,跟座小山似的!少说也有三百斤肥膘!”
顾建国正准备拿烟袋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一抖,滚烫的烟灰掉在补丁裤上,烫得他呲牙咧嘴蹦了起来。
“你说啥?三百斤?!”
他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里头闪烁着饿狼见血般的绿光。
这年月,一头三百斤的野猪那就是金山银山。
“可不是嘛!那白花花的肥肉,看着就馋人。那死正打算关起门来独吞呢!”
王金凤拽着顾建国的袖子拼命摇晃。
“你可是顾家长子!长兄如父!现在娘不在,你就是一家之主,这肉咱必须得搞回来!”
“咱俩去……能行吗?那小子现在像条疯狗。”
顾建国扣了扣牙缝里的韭菜叶,面露怯色。
王金凤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个软脚虾!咱去叫上后街的堂弟大强,多带几个人!”
她那张刻薄的脸上挤出一抹算计的阴笑。
“就说他老三擅自打猎,那是薅社会主义羊毛!咱们是去大义灭亲,把野猪充公归老宅分配的!”
顾建国一拍脑门,对啊,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敢放个屁?
他赶紧趿拉上破布鞋,风风火火地跑去后街叫人。
不到一袋烟的功夫。
顾建国领着堂弟顾大强,还有几个游手好闲的本家兄弟,气势汹汹地向村尾。
茅草屋那扇刚修补好的破木门紧闭着。
里头隐隐传来磨刀的刺啦声。
“砰砰砰!”
顾建国壮着胆子,抬脚往门板上狠踹了几下。
震得门缝里的茅草直往下掉。
“老三!开门!赶紧给我死出来!”
磨刀声停了。
顾聿安单手拉开门,高大的身躯挡在门口,把外头的夕阳挡了个结实。
他手里拎着那把还沾着脑浆子的砍柴刀。
半的野猪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土缝里。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门口几个本家兄弟下意识往后退。
顾建国硬着头皮往前挺了挺肚子。
“顾聿安!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他指着院子里那头庞大的野猪尸体,口水差点没忍住流出来。
“这山是集体的山,野猪也是集体的野猪!你私自打猎,这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是薅社会主义的羊毛!”
顾建国搬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腰杆子都挺直了。
“我是你亲大哥,不能眼看着你犯错挨枪子儿!今天这野猪,我做主拉回老宅充公了,晚上给大伙儿分分!”
王金凤躲在后头,探出个脑袋帮腔。
“就是!你个没良心的,赶紧让开!”
顾聿安低着头,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他抬起左手,抠了抠耳朵里的泥垢,然后弹在半空中。
“大哥,你早上刚在断绝书上按了手印,这会儿又来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抬起眼皮,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像看两具冷冰冰的尸体。
“我最后说一遍。滚出我的院子。”
顾大强平时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看着顾聿安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窜了上来。
“建国哥,跟他费啥话!咱们几个大老爷们,还抢不过他一个病秧子?动手!”
顾大强撸起袖子,大步跨过门槛,伸手就要去抓野猪的后腿。
他的手指尖还没碰到猪毛。
视野里突然黑了一片。
顾聿安本不按套路出牌,连句废话都懒得哔哔。
他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随意得像在路边踢飞一颗碍事的石子。
但力道大得惊人。
解放鞋底重重闷在顾大强的小肚子上。
“嗷——”
顾大强发出一声像被阉了的公鸭惨叫。
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顾建国。
两个人滚作一团,砸进路边的臭水沟里,溅起半尺高的黑泥水。
剩下的几个本家兄弟吓傻了。
谁也没想到这顾老三动起手来这么脆利落。
臭水沟里,顾建国挣扎着爬起来,吐出嘴里的烂树叶。
“反了!你敢打长辈!我、我要去公社告你!”
顾聿安扭了扭脖子,骨节咔吧作响。
他不仅没退回院子。
反而迈开长腿,跨过门槛,一步步朝着顾建国近。
那把满是血锈的柴刀在他手里随意地晃荡着。
“告我?行啊。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给你们这帮听不懂人话的畜生,立个规矩。”
顾聿安踩着黄土路,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压迫感。
他直接越过烂泥里的顾建国,朝着顾家老宅的方向走去。
顾建国和王金凤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要什么。
只能手脚并用地从水沟里爬出来,远远地跟在后头。
夕阳的余晖把顾聿安的背影拉得老长。
村里的狗似乎都感受到了这股煞气,夹着尾巴缩在墙角,连叫都不敢叫。
一路走到顾家老宅的大门前。
老宅那两扇掉了漆的木门敞开着。
顾聿安停下脚步,转过身。
看着跟过来的顾建国两口子,还有四处探头探脑的村民。
他突然抡起手里的砍柴刀。
手臂肌肉贲起,青筋像一条条小蛇般扭动。
带着破空声,柴刀狠狠劈在老宅那油光水滑的粗木门槛上。
“咔嚓!”
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麻。
坚硬的门槛直接被劈出一道深深的豁口,木屑像一样四处飞溅。
一块带着倒刺的碎木头擦着王金凤的脸颊飞过。
划出一道血口子。
王金凤吓得尖叫一声,捂着脸瘫坐在地上。
顾聿安动作没停。
一刀。
两刀。
三刀。
木片横飞,原本结实的门槛在几秒钟内被剁成了一堆烂木渣。
他抽出陷在木头里的刀刃。
刀尖抵着地面,划出一道浅浅的沟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顾聿安抬起那张沾着几点血渣的脸,似笑非笑地盯着顾建国。
“大哥,这门槛就是个死物,剁了也就剁了。”
他嗓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生铁。
“下次要是再有不要命的往我家院子里凑,企图碰我老婆孩子一手指头……”
他手腕一翻,刀刃闪过一抹寒光,精准地指向顾建国的脖颈。
“老子下回剁的,就是这儿。”
全场死寂。
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都显得那么刺耳。
顾建国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双腿不受控制地疯狂打着摆子。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那条沾满臭泥的裤腿流了下来。
滴答滴答落在燥的黄土上,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尿臊味。
顾家长子,被亲弟弟几句话吓得当众尿了裤子。
王金凤更是连滚打爬的力气都没了,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捂着流血的脸直哆嗦。
顾聿安冷嗤一声。
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无赖,讲道理就是浪费口水。
只有用绝对的暴力碾压,才能让他们长长记性。
他收起刀,看都不看这对丑态百出的夫妻。
转身大步朝着村尾走去,背影消失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中。
回到茅草屋。
院子里,沈枝意正紧紧握着一把劈柴的钝斧头,护在野猪和糖糖身前。
见顾聿安完好无损地推门进来。
她紧绷的肩膀才猛地垮下来,斧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聿安……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顾聿安脸上的戾气瞬间融化得一二净。
他走过去,用净的手背蹭了蹭妻子冰凉的脸颊。
“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几条狺狺狂吠的老狗罢了,已经被我打发了。”
他蹲下身,从腰后摸出那把豁了口的菜刀。
“媳妇儿,你带糖糖进屋去,把火炕烧热乎点。我得赶紧把这猪拆了,不然明天肉该捂臭了。”
沈枝意乖巧地点点头,牵着女儿进了屋。
顾聿安没耽搁。
凭着前世对机械结构的精准把控,他解剖这头野猪就像拆卸一台机器一样简单顺手。
菜刀虽然钝,但在他手里却像长了眼睛。
顺着骨头缝隙划开。
“哧啦——”肥厚的白膘连着瘦肉被剥离下来。
没过半个小时。
整头三百斤的野猪就被大卸八块。
四条粗壮的猪腿、两大扇排骨、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五花肉,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下水。
顾聿安擦了把汗,看了看天色。
夜幕已经彻底降临,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断续的狗吠。
他走到屋后,翻过矮墙,摸黑来到了同村发小赵铁柱的家门外。
赵铁柱是个憨厚汉子,祖上成分不好,平时在村里抬不起头,只有以前的原主偶尔愿意搭理他。
顾聿安敲了敲窗棂,借了一辆破旧的木板车。
回到院子。
他挑了几块最肥的肉用草绳拴好,挂在灶台边留给沈枝意明天炖。
剩下的二百多斤肉,全都用草和破麻袋盖着,严严实实地装上了板车。
顾聿安把砍柴刀别在后腰上,推着板车的两个木把手。
木轮子压在泥土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闷响。
夜风微凉。
赵铁柱搓着手,局促地跟在板车旁边,帮着推了一把。
“安哥……咱这大半夜拉着这么多肉去县城,要是碰见纠察队或者红袖章,那可是要吃挂落的……”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透着紧张。
顾聿安稳稳地推着车,头顶的月光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怕个鸟?”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铁柱,今晚过后,安哥带你换个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