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山头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顾聿安肩膀上的粗藤蔓勒进肉里,磨出了一道紫红色的血印子。
他大口喘着粗气,腔里像拉动着一个破风箱,呼啦呼啦直响。
脚底板踩在红旗大队村口的黄土路上。
身后三百多斤的野猪尸体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暗红色的猪血顺着泥土路,拖出一条刺眼的红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
村口那棵大榆树底下,正蹲着几个老头老太太搓苞米唠闲嗑。
顾聿安一步跨进村口的瞬间。
大树底下的空气像被突然冻住了。
唠嗑的声音戛然而止,连苞米粒掉在笸箩里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吧嗒。”
李老头嘴里叼着的旱烟杆子掉在脚背上。
烟袋锅子里的火星烫透了单布鞋,他硬是没吭一声,下巴壳子哆嗦着合不拢。
孙寡妇刚磕开的半粒南瓜子黏在下嘴唇上。
她死死盯着顾聿安身后那头獠牙外翻、像座小山似的黑色怪兽。
“我的个老天爷啊……”
孙寡妇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一屁股坐翻了身后的小马扎。
“这、这不是后山那个……那个黑煞星吗!”
旁边二栓子结巴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指着野猪的手直打摆子。
“野、野猪王!老天爷,这畜生去年冬天可是拱翻过咱大队两头牛啊!”
这可是连村里老猎户看见都得绕道走的深山霸主。
现在就这么死气沉沉地被拖着。
而拖着它的。
竟然是那个天天在村里游手好闲、连挑两桶水都要歇三回的混子老三?
村民们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顾聿安懒得搭理这帮下巴脱臼的人。
他现在浑身肌肉酸疼得像被大卡车碾过,肚子里空得直往外冒酸水。
只想赶紧把肉拖回家,切几块肥的下锅。
他咬了咬牙,脚底解放鞋猛地蹬地,继续往前拖。
黄土路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村民们像中了邪一样,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远远地跟在他屁股后头看稀奇。
一路走到村尾那座破败的茅草屋前。
顾聿安双手一松。
“轰隆”一声闷响,三百多斤的死猪砸在院子外的泥地上,扬起一阵呛人的灰。
这动静太大,惊动了屋里的人。
破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沈枝意正端着个破木盆准备倒洗菜水,听见动静抬起头。
木盆“啪叽”一声砸在脚背上,脏水溅湿了她的旧布鞋。
她脸上的血色在一秒钟内退了个净净。
嘴唇抖得像寒风里的落叶。
视野里,那个高大的男人犹如从爬出来的修罗。
半边脸糊着暗红色的血痂,连头发丝上都滴答着粘稠的血珠。
那件单薄的褂子早被撕成了布条,口和裤腿上全是斑驳刺目的血迹。
“聿安!”
沈枝意跌跌撞撞地扑出门槛,差点被地上的烂木头绊一跤。
她冲到顾聿安面前,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着,本不敢碰他。
生怕自己一碰,这男人就会碎掉。
“哪、哪儿伤了?怎么流了这么多血……我去叫大夫!去公社叫林大夫!”
她嗓音劈了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砸。
顾聿安本来想装个云淡风轻的硬汉。
结果右腿刚才用力过猛有些抽筋,他踉跄着倒退了半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这小失误让他老脸一红,赶紧稳住下盘。
他把沾满野猪脑浆和泥巴的右手背到身后。
在裤腰带上胡乱蹭了两下。
“哭啥啊媳妇儿,我连汗毛都没掉。”
他扯起嘴角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在血肉模糊的脸上显得有点滑稽。
“这都不是我的血,是这畜生的。”
他侧开身子,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庞然大物。
沈枝意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
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吓得往后连退两步,撞在门框上。
那头野猪就算死了,那股子凶悍的野性依然让人头皮发麻。
尤其是右眼眶里那个血肉模糊的血窟窿,看着就瘆人。
糖糖从门槛后面探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圆滚滚的,一点没觉得害怕。
“爸、爸爸……好大的猪猪呀!”
糖糖咬着脏兮兮的小手指头,口水顺着嘴角亮晶晶地往下淌,滴在补丁衣服上。
顾聿安看着闺女这副小馋猫样,口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深吸一口气。
腔共鸣,嗓门大得在小院上空炸响。
“对!大野猪!糖糖,媳妇儿!”
他指着那堆肥厚的肉山。
“今晚咱家吃红烧肉!满嘴流油、肥而不腻那种!敞开了吃!”
这霸气侧漏的宣告,像一颗炸雷丢进了人群里。
跟在后头看热闹的村民们全听见了。
“咕咚、咕咚……”
人群里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年月,谁家过年能割上小半斤肥肉,都得在村子里横着走一圈。
眼前这可是整整三百斤的肉啊!
这视觉冲击力,能把人肚子里的馋虫活生生疯。
村里打了一辈子猎的赵老头凑上前,蹲在野猪旁边。
他枯的手摸着野猪断裂的獠牙,手直哆嗦。
“乖乖……一刀毙命啊!”
赵老头抬起头,看顾聿安的眼神像在看一尊煞神。
“顺着眼珠子直接捅进脑仁……这、这是啥活阎王的手法啊!老三,你这身手啥时候练的?”
顾聿安没接话,只是敷衍地摆摆手,弯腰准备把野猪往院子里拖。
人群最后头。
大嫂王金凤踮着脚尖,脖子伸得像只待宰的老母鹅。
她拼命挤开前面的两个婆娘,终于看清了地上那头野猪。
她死死盯着野猪肚皮上那层厚得发白的肥膘。
那双吊梢眼里冒出的绿光,简直像饿了半个月的老狼。
“老天爷……这得炼出多少罐子大油啊……”
王金凤嘴角抽搐着,贪婪的口水直接滴在了洗得发白的衣襟上。
手指头死死抠着衣角,指甲缝都抠出血了。
旁边二栓子的媳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撇着嘴刺了她一句。
“金凤嫂子,你眼馋有啥用啊?人家老三今早可是净身出户了。”
二栓子媳妇捂着嘴偷笑,故意拔高了音量。
“那断绝关系的协议书上,还有你亲手按的红手印呢!这肉啊,连猪毛都落不到你家嘴里!”
周围几个村民听了,也跟着哄笑起来。
王金凤脸皮一燥,红得像猴屁股。
她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黄痰。
“放你娘的连环屁!啥断绝书?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她双手叉腰,蛮横不讲理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顾聿安只要姓顾,就得认他大哥!打着这么多肉想独吞?门儿都没有!不怕烂肠子!”
顾聿安正拖着野猪进院子,听到这尖锐的叫骂。
脚步连停都没停一下。
反手“砰”的一声,把刚修好的破木门重重关上。
把外面那些贪婪算计的视线,全挡在了门外。
王金凤吃了个闭门羹,气得直跺脚。
她盯着那扇破门看了两秒,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狠的算计。
这点肉要是搞不到手,她晚上睡觉都得憋屈醒。
她一把推开旁边看热闹的村民。
扭着肥硕的腰身,急吼吼地顺着原路往顾家老宅的方向狂奔。
“当家的!顾建国!你个死人快给我死出来!”
王金凤边跑边嚎,嗓门尖得能把树上的树叶震下来。
“快点!老三那个小王八羔子在后山打着金山啦!晚了连口汤都喝不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