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那天下午,林砚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回宿舍。
阿凯已经趴在桌上抄文化课练习,阿浩嘴里叼着棒棒糖,正拿手机看一个发型视频,黄毛不在。林砚一进门,阿凯就抬头看他:“你去哪儿了?”
“楼后。”林砚说。
阿凯立刻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晓姐找你单聊了?”
阿浩“啧”了一声:“你这人怎么什么都想打听。”
阿凯不服:“我这叫关心同学情绪。”
林砚没接这个话头,只把包放下,抽出笔记本,翻到昨天那页复盘,在下面又加了几行:
“问题不是不会,是临场把动作做成了答题。
起手时先顺,不先求全。
先做小动作,不先想全套。”
阿浩在旁边本来只是随意瞥一眼,看到“把动作做成了答题”这句时,忍不住停了停。
“你这写的什么玩意儿?”他问。
“复盘。”
“头发还能这么复盘?”
“能。”林砚说,“昨天翻,不是因为完全不会,是因为我把每一步都想得太满。”
阿浩看着那几行字,半懂不懂,但能感觉到这人是真的在拿昨天的丢脸当一件要拆开解决的事。
阿凯更直接:“你们学霸是不是受了打击以后都这样?”
“哪样?”
“越丢脸越想写清楚。”
林砚停了一秒:“差不多。”
阿凯感慨地摇头:“换我,我只会先睡一觉。”
傍晚自习前,老周把林砚叫到了实训室后面的小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旧木桌,一排工具样品,墙上钉着几张不同时期的发型海报,边角都卷了。窗台上摆着一颗被剪秃一半的模特头,像随时准备提醒学生什么叫手生的代价。
老周正低头整理一把旧剪刀,看见林砚进来,抬了抬下巴:“坐。”
林砚站着没动:“老师,我站着就行。”
“让你坐就坐。”老周把剪刀往桌上一放,“你昨天回去是不是又记了一堆?”
林砚沉默两秒:“记了。”
老周像早猜到了,从他手里把笔记本抽过去,翻到那页复盘。
办公室安静了十几秒,只剩窗外蝉叫和老周翻纸的声音。
“记得挺全。”老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连第几下开始僵都记。”
林砚看着桌角:“不记容易乱。”
“你这句话没错。”老周把本子合上,“但你得知道,什么东西该记,什么东西不能全靠记。”
林砚抬眼。
老周点了点那页纸:“你这套放文化课里,可能很好用。甚至放做设计方案里,也有用。可放到基础实训上,有时候会害你。”
“因为我想太多?”林砚问。
“因为你太想控制。”老周说得很直,“你一上手,不是在摸头发,是在盯着自己别出错。你以为你在做分区,其实你在答题。题目只有一个目标:满分。可头发不是卷子,头发先求顺,再求稳,再求好看。顺序反了,脑子越好的人越容易把自己绷死。”
办公室里又静下来。
这几句话跟苏晓下午说的不完全一样,可核心是一条线。
林砚低头看着自己手指,慢慢问:“那我该怎么改?”
老周没立刻答。他拿起桌上的那颗半秃模特头,放到林砚面前,又把一把基础梳递过去。
“来。”他说,“现在不做全套。你就给我把这一小片顺开。”
林砚接过梳子,下意识要站直、摆姿势。
老周立刻说:“看见没?又来了。你脑子里先想的是流程,不是头发。”
林砚动作顿住。
“别摆。”老周说,“先看这一小片,手放松,顺开就行。”
没有全班,没有阿浩,没有黄毛,也没有起哄声。办公室里只剩一颗破模特头和一把旧梳子,连阳光都比教室里安静。
林砚照着做。
第一下,还是有点硬。
老周没喊停,只说:“再松点。”
第二下,梳子顺下去一点。
“这就对了。”老周说,“你看,你不是不会。你只是总想一口吃掉整套动作。”
林砚低头看着那小片被顺开的头发,心口像忽然松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一下就会了。
是因为老周这句“你不是不会”,比任何安慰都具体。
老周把梳子从他手里拿回来,放回桌上。
“林砚。”他叫了一声。
“嗯。”
“你脑子好,这是优点。”老周靠在椅背上,“但别把优点用成包袱。你现在最该学的,不是怎么把每一步都解释明白,是怎么在手上允许自己先笨一阵。”
林砚站着没说话。
老周又补了一句:“还有,昨天你翻了,没找借口,也没甩脸子,这点比很多人强。”
这句来得很轻。
可林砚还是怔了一下。
从昨天到现在,所有人都在看他翻车之后会怎么样。有人看热闹,有人等着他嘴硬,有人想看他是不是从此缩回去。老周这句,却像在另一条线上给了他一个确认:至少他没有因为丢脸就把人设扔了。
“谢谢老师。”他说。
老周摆摆手:“谢什么。回去练你的左后区,但记住,今天别再做一整套。拆开练。”
林砚点头:“好。”
出办公室前,老周又叫住他。
“对了。”
林砚回头。
“阿浩那小子最近是不是一直拿你找场子?”
林砚顿了顿,还是说:“有一点。”
老周“哼”了一声:“他那个毛病,我比你熟。爱闹,爱面子,心不坏,就是不知道轻重。”
这句话听起来像随口一说,却也像种提醒。
林砚心里微微一动。
“老师。”他问,“如果他再闹呢?”
老周看着他,眼神沉了沉:“看闹到哪一步。没越线,你自己先稳住。越线了,再说越线的话。”
林砚点头。
他听懂了。
他原本都走到门边了,又停下来:“老师。”
“还有事?”
“如果我下次再站上去,还是会先紧张怎么办?”
老周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很典型、也很棘手的好学生毛病。
“会紧张很正常。”老周说,“你别想着不紧张。你要做的是,紧张的时候还知道第一下该怎么落。”
林砚站着没动。
老周抬手比了比:“就像你考试前也会紧张,但你不会因为紧张就连名字都不会写。实训也一样。先把最小那一下练成你紧张时还能做出来的东西,后面再慢慢往上叠。”
这话一落,林砚心里那点一直悬着的别扭,终于更实了一层。
不是要一下变成不紧张的人。
而是要先变成紧张也还能落手的人。
办公室门关上时,天色已经有点发暗。走廊里远远传来阿凯在叫“林老师快回来,浩哥这题又错了”的声音,听着吵,却莫名没那么让人烦。
林砚握了握手。
那股一直卡在腕上的僵,似乎真的比昨天松了一点。
回到实训室后,老周没再专门看着他,只在经过时敲了敲桌沿:“拆开练。”
林砚“嗯”了一声,重新扶正模特头。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把工具排成一整套流程,而是只把今天要用到的基础梳和两个夹子留在手边。桌面空了一半,看上去甚至有点不像他的风格。
阿凯看见了,忍不住嘀咕:“学霸你今天怎么不摆阵了?”
“今天不做全套。”
“那你这样……能行吗?”
林砚停顿片刻,才说:“先行一小半再说。”
阿凯听得似懂非懂,阿浩在旁边却抬眼看了看他,像第一次发现这书生翻完车之后,不是缩了,而是在换一种方式往前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