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二天早上，实训教室比平时安静。

不是真安静。

是那种有人刻意压着嗓子说话、椅子拉动都比平时轻一点的安静。空气里还是有发胶味、洗发水味和喷壶喷出来的细细水汽，只是每个人都知道，今天不是闷头练习，是要被看。

老周把模特头一字排开，自己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点名册。

“今天公开基础实训。”他说，“我不要求你们一次全做对，但我要求你们别乱。分区、站姿、持梳、夹发顺序、工具摆放，全都在我眼里。”

阿凯在后排小声吸气：“我现在觉得自己像上刑场。”

阿浩没接他的笑话，只低头摆自己的工具，摆得比往常认真。可摆到一半，他还是抬了抬眼，往林砚那边看了一下。

林砚的桌面一如既往整齐。

基础梳、尖尾梳、喷壶、黑夹、分区夹、围布，间距都差不多，像一套已经排过很多次的流程。问题是，林砚自己也知道，工具摆得整齐和手能不能跟上是两码事。

他的手心有一点汗。

不多，但够让梳柄摸起来有些发滑。

苏晓站在他左边，没看他，只低声说了句：“手先放松。”

林砚吸了口气，点头。

老周点了前面几个人先上去示范。阿凯果然第一轮就被叫到，刚站上去就差点把夹子掉地上，引得后面一阵笑。阿凯自己也跟着笑，边笑边捡，场子反而松了一点。

可林砚没有因此轻松。

他比谁都清楚，阿凯这种翻小错，大家会笑，是因为他本来就负责搞笑；自己如果翻，笑的味道会不一样。

“林砚。”

老周第三个点到他。

教室后排立刻有人“哦”了一声。

阿浩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挑起一点，没说话。黄毛则把手里的喷壶放下，眼神里写着明晃晃的“来了”。

林砚站起来的时候，背后像有一层无形的目光同时落下来。

他走到作台前，把模特头扶正，围布搭好，工具按顺序放下。动作不慢，也不乱，看起来甚至比很多同学都更有章法。

教室里有人低声嘀咕：“学霸这套还真像那么回事。”

阿凯在后面握拳，小声喊：“林老师稳住。”

老周双手抱臂：“开始。”

林砚拿起尖尾梳。

第一下，没问题。

他照着练过很多遍的顺序，从额前到头顶划出第一条分线，手腕尽量放松，夹子顺势扣住。模特头没有乱，梳齿也没打滑。

第二下，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有点浅。

他能感觉到阿浩的目光在后面，能感觉到黄毛正等着看，能感觉到教室里每一声压低的笑和椅子轻响都被自己听得很清楚。

太清楚了。

清楚到像考试时，全场翻卷子的声音都会变成节拍。

林砚告诉自己：别想他们。看头发。

可越是告诉自己别想，脑子里越会冒出别的东西。

分线角度是不是偏了？

夹子会不会太紧？

站姿是不是挡住了视线？

左后区等会儿先走哪一段？

他手腕一僵，第二条分线就慢了半拍。梳子没顺着毛流走，头发被挑起一撮，细碎毛发乱出来，线条顿时没第一下那么净。

后排立刻有人憋笑。

阿凯小声“嘶”了一下。

林砚听见了，心口一缩，第三下下得更急。

急就更容易错。

尖尾梳进发缝时角度过了，分区歪出去一点。他自己第一时间就看出来了。可看出来的瞬间，他本能想补救，手指立刻去压，结果夹子又没夹稳，啪地掉在台面上。

那声不大。

可在这种安静里，特别清楚。

教室后面终于有人笑出声。

不是恶意大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失守。

林砚耳一下热了。

他弯腰捡夹子，动作还算稳。可这一稳不是轻松，是硬压。他把夹子重新夹上去的时候，手比刚才更僵，连自己都能感觉到指节发硬。

老周没喊停。

苏晓站在旁边，也没开口。

这是公开实训，没人会在这种时候替他兜。

林砚继续。

可接下来的两步像连锁反应。越怕错，越想把动作做满；越想做满，越不顺。左后区的分线本来就最容易歪，他偏偏在那一段想得最多，梳子落下去时手腕整个绷住，头发被带得乱成一片。

阿浩在后面很轻地“啧”了一声。

那一声不大，却像针。

林砚手上最后一点松劲也没了。

他本来想顺手把乱掉的那缕重新理开，可因为急着想把场子找回来，动作比平时快了半分。结果梳齿一滑，竟直接把原本已经分好的前区也带乱了。

这一下，连他自己都愣住。

前面做对的部分，全回去了。

教室里静了一秒，随后响起更明显的笑声。有人压着嗓子说：“完了。”有人小声感叹：“学霸也翻啊。”

黄毛没有笑出声，只是靠在椅背上，眼睛里的得意藏都不藏。

阿凯急得差点站起来，又被旁边人按住。

老周终于开口：“停。”

林砚手里还捏着梳子，指节发白。

“你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老周问。

林砚喉结动了动：“想把它做对。”

老周点头：“问题就在这儿。你不是在做头发，你是在跟自己较劲。”

教室里安静下来。

没人笑了。

不是因为林砚做得多惨，而是老周这句话一出来，大家都听出来，这不是单纯手笨，是另一种更别扭的错。

“回去。”老周说，“下一位。”

林砚站着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那一瞬间腿有点沉。他能感觉到全班人都看着自己走回去，知道自己刚才每一个乱掉的动作、每一次想补救又补坏，都被人完整看见了。

他最后还是低头把工具收好，带着那颗乱掉的模特头回到座位。

阿凯小声：“没事吧？”

林砚没看他，只摇了下头。

摇头不是说没事，是说别现在说。

苏晓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冷静的确认。

像在说：果然。

后面的示范林砚几乎没怎么看进去。

他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才那几下。

第一条线没问题。

第二条开始僵。

第三条急了。

前区被带乱。

不是不会。

是乱。

这比单纯不会更让他难受。

因为他明明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却还是在所有人面前完整错了一遍。

下课铃一响，教室立刻散开。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没说什么，只是眼神会不自觉多停半秒。

那半秒比起哄还难受。

林砚把散开的工具一件件收回包里，动作慢得像在重新确认刚才到底都乱在哪儿。尖尾梳梳背上还沾着几被带乱的碎发，他拿纸擦掉，指腹碰到梳齿时，忽然想起自己昨晚还站在宿舍空地上练过两遍起手。

练过。

可一站到众人面前，还是全散了。

教室里人走得七七八八，门口却还站着几个别班串过来看热闹的男生，压着声音问“谁啊，就是那个重点高中的？”“就他，刚才前面还挺像样，后面一下就乱了。”声音不大，却刚好够让林砚听清。

他没有抬头。

这种时候抬头，只会让自己更像站在展台上。

苏晓收好自己那套工具，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秒，没安慰，也没评价，只说：“今天先别急着补。”

林砚手顿了下：“我知道。”

“你现在回去再练，大概率只会把上午那套更深地记进手里。”苏晓看了眼他还没彻底理顺的模特头，“先把乱的地方记清楚，别急着找回来。”

林砚点了点头。

阿浩站起来的时候，经过他桌边，脚步停了下。

“书生。”他低声说，“原来你也会翻。”

语气里没有纯嘲笑，更像一种终于等到的、带着点复杂痛快的确认。

林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阿浩没再多留，转身就走。

可林砚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在这个班里的位置又变了一点。

之前大家笑他，是笑一个格格不入的重点高中学霸。

现在大家笑过之后，会开始更认真地看他到底能不能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