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那天下午回到 406,林砚一句话都没说。
阿凯在后面跟了两步,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阿浩进门后反而难得安静,只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就坐到镜子前抓头发,没再故意阴一句“林老师今天怎么不讲题了”。
这种安静比起哄更让人难受。
因为它说明所有人都默认看见了,也默认知道该发生什么。
林砚把实训包放下,没吃饭,也没翻书。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空白笔记本,翻到新一页,写下四个字:
“公开实训复盘。”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手还是有点抖。
第一条:第二条分线开始紧张。
第二条:听见笑声后节奏加快。
第三条:想补救,导致前区被带乱。
第四条:临场注意力从头发转移到他人视线。
写到第四条时,他停了很久。
这不像失败总结,更像一份病历。
他盯着那几行字,心里很清楚,它们说的都对。问题是,对有什么用?他在教室里当场就知道自己哪里乱了,可知道并没有帮他把动作救回来。
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
如果只是不会,他可以学。
可现在是懂了,还是做不出来。
他把笔放下,往后一靠,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脑子里忽然闪回高二一次物理竞赛模拟。那次他也是全程都觉得自己会,结果最后一道题因为一个中间量没控制好,整条推导崩掉。老师课后说,你的问题不是不会,是太想一步到位,反而忽略了中间的节奏。
那时他花一个晚上重新推了三遍,第二天就找回来了。
可头发不是物理题。
林砚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会写字,会画图,会列式子,会在考试里稳稳把每一步落到纸上。可今天在全班面前,它连一段左后区都压不住。
门口忽然响了两下。
阿凯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学霸,你……吃不吃饭?”
林砚摇头:“你们去吧。”
阿凯张了张嘴:“其实今天也没……”
话说到一半又吞回去。
也没什么?
也没翻得太厉害?
也没丢多大脸?
这些话现在都像在哄小孩。
林砚看他一眼,倒是先开了口:“你去吃吧,我一会儿再说。”
阿凯挠了挠头,只能“哦”一声退回去。
宿舍门合上后,外面很快传来阿凯压低的声音:“他还在写。”
阿浩回了句什么,林砚没听清。
他重新低头,把复盘往下写。
第五条:站姿不稳,右肩先紧。
第六条:想避免丢脸,反而比平时更僵。
第七条:问题不在理解,问题在手和节奏。
写完第七条,他忽然有点烦躁,把笔一扔。
“问题在手和节奏。”
这句话他知道,老周知道,苏晓也知道。
可知道不等于明天就能改。
林砚起身,把模特头从桌边搬到空地上。
他想再练一遍。
不用公开,不用被看,就自己练。
可梳子刚落下第一下,他脑子里就自动响起上午那一声“啧”,接着是笑声,再接着是前区被自己一梳带乱的样子。
手腕又绷住了。
他停下。
再来一次,还是绷。
第三次,尖尾梳刚碰到头发,他已经先开始担心会不会歪。
林砚把梳子放下,口有点闷。
这比不会还糟。
不会至少是空白。
现在他像明明知道答案,却一上场就手忙脚乱,把原本会的东西也一起丢了。
他又拿起梳子,强迫自己只做最简单的一下。
从发带到发尾。
动作刚起,脑子里却又自动开始分神:这一下是不是会歪,手是不是又僵了,昨天掉夹子那声会不会再来一遍。原本应该顺下去的梳齿只走到一半,就被他自己停住。
林砚盯着那半截没顺完的发束,忽然有种很陌生的烦。
不是对别人。
是对自己。
他一向最擅长把问题拆开、归类、找解法。可今天眼前这个问题偏偏不肯按他的习惯来。你越想抓住它,它越像从手指缝里溜掉。
外面天慢慢暗下来,走廊里有人喊去后街吃炸串,楼下音箱又开始放土味 DJ。406 里只剩林砚和那颗模特头,塑料脸空白地对着他,像在提醒他:你今天就是败给了这玩意儿。
林砚忽然想起高考出分那天,父亲说的那句“你就因为不想,把十二年努力扔了?”
那时他不服。
可这一刻,他竟短暂地生出一种更难堪的念头:
会不会他们真的是对的?
会不会他本不适合这个地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皱了下眉,像被什么刺到了。
不对。
这不是他该想的。
他拿起笔,在复盘页最下面重重写了一句:
“不是不适合,是现在做不出来。”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呼吸才慢慢稳下一点。
门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阿浩。
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米饭,一袋炒面,进门后没看林砚,只随手把米饭搁到桌上。
“阿凯买多了。”他说。
林砚看了眼饭,又看向他。
阿浩靠在门边,表情比平时少了几分欠,像有点别扭:“你别这么看我,我就是顺手。”
“谢谢。”
阿浩“啧”了一声:“你今天怎么又这么客气。”
林砚没答。
阿浩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真这么在意?”
“嗯。”
“不就翻了一下吗?”阿浩皱眉,“班里谁没翻过。”
“不一样。”林砚说。
阿浩本来想说哪里不一样,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其实懂。
别人翻,是正常翻。林砚翻,是在所有人都觉得他脑子好使、分析得头头是道之后,眼睁睁看着他手上乱掉。那种落差,确实跟平时出丑不一样。
“行吧。”阿浩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你自己消化。”
说完他就想走。
林砚却忽然开口:“阿浩。”
阿浩回头。
“你今天那句‘原来你也会翻’。”林砚顿了顿,“我听见了。”
阿浩神色微僵。
“我知道。”他说,“怎么,记仇了?”
“没有。”林砚看着他,“只是你说得对。”
阿浩一下说不出话。
因为他那句本来带着点找回场子的痛快,可被林砚这么平平接住,突然就变得很奇怪。像你一拳出去,没打到人,反而摸到一块正发烫的铁。
他沉默两秒,扔下一句“你这人真别扭”,转身出去了。
门重新关上,宿舍里又只剩林砚一个人。
他低头看向那份复盘,忽然觉得阿浩刚刚那句话也该写进去。
“原来你也会翻。”
不是嘲笑,是事实。
他在这句旁边又补了一行小字:
“被看见翻了,不等于以后只能一直翻。”
写完后,林砚把本子往前推了推,重新把模特头摆正。这次他没自己做完整套,也没急着证明什么,只照着刚才写下来的第七条,试着做最小的一个动作。
一下。
再一下。
仍旧算不上顺,甚至还有点笨。可至少没有像下午那样,一落手就乱得彻底。
门外忽然传来阿凯夸张的叫声:“浩哥你给我留口汤!”紧接着是两人吵吵嚷嚷的脚步声。林砚听着那动静,竟莫名觉得心口没刚才那么堵了。
406 还是那个吵闹的 406。
班里那群人也不会因为他翻了一次就全变天。
真正过不去的,暂时只有他自己。
可只要人还坐在这儿,梳子还拿得起来,这道坎就不是判决,只是眼下还没跨过去。
他把这句记在页边,然后端起已经有些凉的米饭,一口一口吃完。
不管今天丢脸丢得多完整,至少明天还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