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天上午是实训基础练习。
老周一进教室就把工具箱往桌上一放，开口第一句是：“今天谁再把梳子拿反，我就让他对着镜子拿十分钟。”
教室里一阵哀嚎。
林砚比前两天熟练了一点。至少分区时，梳子不会一碰头发就乱，夹子也不至于总夹住不该夹的地方。动作还是慢，但慢得有了点章法。
阿浩在后排一边练一边抱怨：“这玩意儿怎么比打游戏还费手。”
阿凯立刻接：“你打游戏费的是嘴。”
黄毛冷笑：“他要是嘴不费，早憋死了。”
老周抬眼一扫：“后排再开群口相声，模特头全抱场去晒太阳。”
教室安静两秒，随后又响起压得很低的笑声。
课间休息时，林砚照例把工具理整齐。
黑色发夹四个。
基础梳一把。
分区夹六个。
喷壶一个。
练习头模一个。
笔记本一本。
阿浩借他的那把小梳子也单独放在右上角。
他这套摆法过于工整，连左右间距都差不多。阿凯趴过来看了一会儿，发出由衷感叹：“你这不像整理工具，像在排兵布阵。”
林砚说：“这样不容易漏。”
阿凯摇头：“你活得也太紧了。”
林砚没接。他只是顺手把工具拍了一张照片，存在手机里，文件名：实训工具第一周周三。
阿凯看傻了：“你还拍照？”
“留档。”
“留什么档？”
“方便核对。”
阿凯正要笑，阿浩从后面探出头来，看见那张整整齐齐的工具照，忽然起了兴致。
“林学霸。”他拖着调子，“你是不是怕我们偷你东西？”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
林砚抬头，想起苏晓的话，先停了一秒。
“不是怕。”他说，“只是习惯记清楚。”
阿浩撑着桌边，眯眼看他：“记这么清楚，不累？”
“总比找的时候乱好。”
阿浩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回到座位时顺手从他桌边拿走了一只黑色发夹，动作快得像随手捞了笔。
林砚看见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
下课后，阿浩把那只发夹别在自己模特头上，故意冲阿凯抬抬下巴：“看，学霸同款。”
阿凯笑得发抖：“浩哥你别闹，一会儿他要登记了。”
林砚走过去，平静地看了一眼：“那个是我的。”
阿浩靠在椅子上，嘴角一挑：“借一下。”
“可以。”林砚说，“用完放回去。”
阿浩原本等着看他变脸，没想到他态度这么平，反倒失了点兴致，随手把夹子丢回桌上：“给，记账先生。”
阿凯在旁边笑：“记账先生，这名字好。”
林砚没理外号，只低头把发夹放回原位。可他心里已经大致明白，阿浩开始试了。
不是明着找麻烦，而是看他能忍到哪一步，能不能被这种小动作逗炸。
下午回宿舍，林砚发现自己桌上的小梳子换了位置。
早上明明放在右上角，现在躺到了左边书堆上。
黑色发夹少了一只。
他先站着没动，目光在桌面上转了一圈。再看阿浩那边，模特头耳侧恰好夹着一只一模一样的黑夹子；阿凯的桌面则多了一把不知道哪来的尾梳；黄毛正低头玩手机，像什么都没发生。
“谁动我桌子了？”林砚问。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
阿凯最先抬头：“啊？我没碰。”
阿浩从镜子里看他，嘴角翘着：“怎么了？”
“发夹少了一只，梳子换了位置。”
阿浩回头，故意瞥了一眼自己的模特头：“这夹子？你不会连夹子都要编号吧？”
阿凯立刻笑喷：“浩哥你别太过分。”
黄毛阴阴地来一句：“一个破夹子也值得兴师动众。”
林砚没有立刻接话。
他脑子里有一瞬熟悉的冲动，想像处理错题一样，直接指出事实：上午你拿过，下午它又出现在你那边；我桌面位置固定，变化就是被动过。可这不是卷面，也没有监考老师。
苏晓那句“先给面子”又浮上来。
林砚吸了口气，把话压平：“我只是想把东西收齐。”
阿浩盯着他看，像在判断他是真不生气，还是在硬装。
“行。”阿浩伸手把夹子取下来，扔回去，“给你。你这桌子比财务室还严。”
阿凯还在笑：“学霸，你真可以列个清单，谁动了什么都记上。”
这话本来是玩笑，林砚却点了点头。
“可以。”
阿凯：“……”
阿浩噗地笑出声：“你是真准备这么？”
“可以减少误会。”林砚说。
黄毛骂了句“神经”，翻身上床。
林砚没跟他们争。他打开笔记本，真的翻到最后一页，写下：
工具清单。
基础梳：1。
小梳：1。
黑夹：4。
分区夹：6。
喷壶：1。
尾梳：0。
阿凯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你来真的啊？”
“嗯。”
“你这会不会太夸张了？”
“比一直丢好。”
阿浩撑着下巴，边看边笑：“我现在开始有点好奇，你以后会不会连宿舍谁借了你一支笔都记。”
林砚抬头：“如果经常借不还，会。”
阿浩愣了一下，随后笑得肩膀直抖。
这个人有时候气人，有时候又莫名其妙地好玩。你伸手逗他，他不但不炸，还会一本正经把规则立出来，像真打算拿一张表格治天下。
晚饭后，406 难得安静了一阵。阿浩出去洗头，阿凯去隔壁借吹风机，黄毛不知道上哪儿晃了。林砚一个人坐在桌前，把清单誊成更整洁的版本，还在最下面补了一句：
“每课后核对一次。”
他写完，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可离谱归离谱，心里却踏实。
这地方很多事情没法像试卷一样确定，至少工具可以。
夜里十点多，阿凯忽然冲进宿舍，手里举着一把梳子。
“学霸！这是不是你的？”
林砚抬头，看见那是一把很普通的基础梳，不是他的。
“不是。”
阿凯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刚在水房捡的，还以为你要对账对到我头上。”
阿浩也跟着进来，笑得不行：“阿凯你怕成这样，说明你心虚。”
阿凯嚷嚷：“我那是尊重制度！”
林砚低头继续写字，嘴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一下像笑。
阿浩恰好看见，愣了半秒，随后吹了声口哨：“哟，书生还会笑。”
林砚立刻恢复平静：“我没有。”
阿凯拍桌：“明明有！”
黄毛从上铺探头下来，冷着脸说：“有空笑，不如管好你东西。”
这句来得突兀。
林砚抬头：“什么意思？”
黄毛耸肩：“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清单再完整，也挡不住有人真想动。”
阿浩的笑意收了点：“黄毛。”
黄毛却已经翻身躺回去，不再说话。
宿舍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林砚盯着自己的工具清单，忽然有种很轻的、说不清的预感。
今天只是小夹子。
明天，也许就不止是小夹子了。
第二天中午去食堂的路上，阿凯还在拿这事当笑话讲。
“学霸，你要不要真做个表格贴墙上？”他一边走一边比划，“谁借夹子，几点几分；谁借梳子，什么用途；谁碰了模特头，签字确认。以后 406 直接升级成管理示范宿舍。”
阿浩笑着踹了他一脚：“你少给他出馊主意。万一他真做呢？”
阿凯立刻缩脖子：“那我第一个不签。”
三个人笑作一团，只有黄毛在后面阴着脸，像完全听不进这些玩笑。
林砚本来低头走路，听着他们半真半假的调侃，忽然抬头说了一句：“如果大家都按规矩放，确实不用做表。”
阿凯愣住，随即抱头哀嚎：“完了，他真在认真想这个方案。”
阿浩却没有立刻笑。他侧头看了林砚一眼，第一次有点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人不是故意装得一本正经，而是真的相信很多事情可以靠规则变简单。
在重点高中，这套大概很好用。
可在这儿，规则一半写在校规上，一半写在人脸上。谁都不会明说，可谁都默认你懂。
阿浩忽然有点好奇，等这书生发现“有些人就是故意不让你省事”那天，会是什么反应。
林砚不知道阿浩在想什么。
他只是默默把“工具清单”这个词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甚至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给实训包里每样东西都做个不太显眼的标记。不是为了抓谁，而是为了在真的出问题时，至少自己别先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知道，苏晓昨天说得没错。
他确实还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地方。
而这地方，也正在一点点他学会别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