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二天午休，林砚刚把实训包放好，苏晓就站到了 406 门口。
她今天头发扎了半个小辫，酒红挑染被皮筋拢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收纳盒，里面塞满了各种夹子、橡皮筋、小喷壶和几把型号不一样的梳子。
阿凯最先看见，立刻把脑袋从上铺探出来：“晓姐，你来收学费啊？”
苏晓懒得理他，目光直接越过三个人，落到林砚身上：“走。”
林砚抬头：“去哪儿？”
“不是说过带你认东西吗？”苏晓晃了下手里的收纳盒，“再不认，你以后连自己被坑在哪儿都不知道。”
阿浩靠在椅子上，嘴角一勾：“书生，专属补课。”
黄毛在旁边阴阳：“人家现在有家教。”
苏晓这才偏头看了黄毛一眼，语气很平：“你要是也想认，我一起带。前提是别站这儿只会放屁。”
黄毛脸色一黑，当场闭嘴。
阿凯在床上笑得打滚：“晓姐还是晓姐。”
林砚背上包，跟着苏晓下楼。
两人一路走到实训楼后面的储物间。这里平时门半掩着，外面看不出什么，推开之后里面却整整齐齐分了架子：染膏、双氧、喷壶、夹子、围布、模特头、一次性手套，还有一排标了编号的工具箱。
空气里全是洗发水、药水和塑料的味道。
“先记住一个事。”苏晓把收纳盒往台上一放，“在这儿，认工具比认人还重要。人坑你一次，你躲着点还行；工具认错一次，轻则手忙脚乱，重则直接翻车。”
林砚点头：“好。”
苏晓从盒子里拿出三把梳子排开。
“这个，基础梳。这个，尖尾梳。这个，排骨梳。别只看长得像不像，手感和用途差很多。”
她一边说，一边把每把梳子都递给林砚。
林砚接过，认真摸了一遍梳齿、尾端和重量。
“基础梳通用，尖尾梳偏分区，排骨梳更适合吹蓬和走空气。”他说。
苏晓挑了挑眉：“记得挺快。”
“你刚说的。”
“我还没说完。”苏晓把他的手腕抬了抬，“你握法也不对。你老像拿尺子。”
她靠得很近，手指按住他的虎口，替他调了下角度。
“别掐这么死。”她说，“手一僵，梳子就像凶器。”
林砚下意识放松。
“这样？”
“差不多。”苏晓收回手，又拿起一只黑夹，“这个你知道了，分区用。但夹子有松紧，有的适合厚发，有的适合细软发。不是随便夹住就行。”
林砚低头看她手里的夹子，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些一上手就知道？”
苏晓动作顿了一下。
“因为我初二就开始在店里打杂。”她说得很淡，“洗头、递毛巾、扫地、认耗材，做得多了，自然知道。”
林砚看着她。
他之前知道苏晓“早早入行”，可那只是一个标签。直到现在，看见她站在这堆工具中间，语气自然到像在讲自己家里抽屉怎么分层，才真正意识到，这些对他来说是新学科的东西，对苏晓来说已经是很长一段生活。
“你家里开店？”他问。
“不是。”苏晓扯了扯嘴角，“我以前在我姨那家店帮忙。她忙的时候拿我当学徒，不忙的时候拿我当便宜劳力。”
她说得像玩笑，可眼尾那点淡淡的冷意没藏住。
林砚没接安慰的话，只把这句记进心里。
苏晓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又在心里记笔记？”
林砚被抓个正着，只能老实承认：“有一点。”
“别把我也分成条目。”苏晓把一卷围布扔到他怀里，“来，认第二批。”
接下来一个小时，苏晓带着他把储物间和实训区像地图一样走了一遍。
“这里的喷壶看着都一样，其实有些漏，有些喷头会歪。”
“这家供货的夹子便宜，但容易松，考试别用。”
“围布别乱折，湿了会有味。”
“模特头脖子这儿别硬掰，掰坏了还得赔。”
“后门那个小柜子里有备用耗材，但平时锁着，赵老师不一定给你开。”
林砚边听边记，第一次觉得“校情”这东西不是抽象的人情世故，而是非常具体的路径和经验。哪个架子常缺货，哪把喷壶手感差，哪个老师会因为耗材乱用发火，这些看似细碎的东西，叠起来就是别人比他更熟悉这里的原因。
走到实训楼后门时，苏晓忽然停住。
“还有一个规矩。”她说。
“什么？”
“别太信别人的‘借一下’。”她看着他，“尤其是工具。”
林砚点头：“我已经在记借用留话。”
“我知道。”苏晓嗤地笑了下，“你那个便签现在半个班都知道了。”
“很丢人？”
“不丢人。”苏晓想了想，“就是很你。”
两人走回楼道，正好遇见几个隔壁班的男生。对方眼神在他们俩身上来回扫了一圈，其中一个还吹了声口哨：“晓姐，新带的徒弟？”
苏晓抬眼：“你闲得慌？”
那男生笑嘻嘻：“别凶啊，开个玩笑。”
林砚下意识想说“我们只是认工具”，话刚到嘴边，又想起苏晓之前说的“先给面子”和“别急着解释”。他硬生生把那句咽下去，只安静站在旁边。
苏晓余光扫到他没出声，眼底倒是掠过一点满意。
等人走了，她才说：“看见没？这就是规矩。”
“什么规矩？”
“有些话你越解释，别人越来劲。”苏晓说，“你不接，他反而自己没劲。”
林砚沉默了两秒：“和做题不一样。”
“废话。”苏晓笑了，“你以为人人都按题面说话？”
这句挺轻，却像一下敲在他脑门上。
回 406 的路上，阿凯果然第一个凑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晓姐都教你啥了？”
林砚把收纳盒里几样工具往桌上一放：“梳子用途、夹子松紧、喷壶差别、围布折法、耗材位置。”
阿凯听得一愣一愣：“你们这不是真补课，是开秘籍啊。”
阿浩本来坐在椅子上刷手机，听到“喷壶差别”这句，抬起头：“什么喷壶差别？”
林砚看向他，停了一秒，还是说了：“后门第三排那个蓝嘴喷壶喷头容易歪，不适合考试前练。”
阿浩挑眉：“晓姐连这个都告诉你？”
“嗯。”
阿浩舌尖顶了顶腮帮，笑得有点意味不明：“行啊，书生。进度真快。”
黄毛在旁边冷冷道：“别人带你认路，不代表你真会走。”
林砚没看他，只把苏晓给他的几个重点耗材名抄到笔记上。
黄毛那句话没错。
别人带路是别人带路，真正能不能走出来，还得看自己。
可就在这时，阿浩忽然把手机一按，抬头说：“那你既然都学这么细了，下次实训可别再装新手。”
语气听着像玩笑，眼神却不再只是玩笑。
林砚抬头看向他。
阿浩靠在椅背上，嘴角一勾：“不然我多没面子。”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像随口一丢。
可林砚听懂了。
阿浩在找场子。
而且不是今天，不是现在，是在等一个能让全班都看见的场子。
晚上回到宿舍后，林砚第一次把苏晓带他认过的东西立刻用上了。
他把实训包打开，先摸了下喷壶喷头，再把夹子按松紧分成两小排，最后把一卷围布重新叠平，没再像前几次那样胡乱塞回去。
阿凯看得目瞪口呆：“不是，你出去一趟，怎么跟升级了一样？”
林砚头也不抬：“这个蓝嘴喷壶容易歪，先别放常用位。”
阿凯立刻把自己桌上的同款喷壶拿起来看：“真的假的？”
“苏晓说的。”
阿凯当场换了个位置，边换边感慨：“完了，我现在有点信林老师和晓姐这套了。”
阿浩坐在旁边，嘴里说着“你们真麻烦”，眼睛却往这边瞟了两次。第三次瞟过来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问：“那围布为什么要这么叠？”
林砚动作顿了一下，把手里的围布摊开给他看：“湿的时候乱折，容易有味。下次用会难受。”
阿浩看着那块围布，沉默两秒，最后只“哦”了一声。
可林砚看得出来，这一声“哦”已经不是纯看热闹了。
苏晓带的这条路，他确实开始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