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砚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重点高中三班的群还在刷屏。
“林神查到了没?多少分?”
“别问,肯定又是断层第一。”
“我妈刚问我,人家林砚是不是能冲省外 985,我说你问我什么,我又不是林砚。”
林砚坐在书桌前,窗外蝉鸣一阵压过一阵,旧风扇转得吱呀响,桌角摞着高三一年刷完的真题册。红笔、蓝笔、黑笔按长短排在笔筒里,错题本的书脊已经磨白,最上面一本翻开着,页眉写着“志愿复盘”。
他看着手机屏幕里不断跳出的消息,手指停在键盘上,迟迟没有回。
成绩出来那天,他是全班第一,超一本线六十多分。班主任打电话时声音都发抖,说林砚,你稳一点,别乱填,按你的分,省内最好的几所都能冲,保底一定要填好。
林砚当时说:“我知道。”
他说得太稳,像过去无数次考试前说“我知道”一样。可志愿表不是数学卷。数学卷上每一步都有逻辑,错了能在草稿纸上推回去;志愿表一旦提交,错行、漏项、家里争执、临时修改,所有混乱都会藏在薄薄一张电子表后面,等到录取结果出来,才把人按在原地。
门铃响的时候,他以为是楼下快递。
母亲在厨房里喊:“林砚,去拿一下,是不是通知书到了?”
那一声里带着忍不住的喜气。父亲今天特意没去单位加班,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包没拆的喜糖。林砚看见那包糖时,心里没来由地沉了一下。
他开门,快递员把一个硬纸封递过来:“林砚是吧?录取通知书,签一下。”
封面不是他和父母反复讨论过的任何一所大学。
林砚的视线先落在校名上,像看见一道本不该出现在试卷里的题。
江海市新艺美容美发职业技术学校。
美容美发。
职业技术学校。
他握着笔的手僵在签收单上,快递员催了一声:“同学?”
林砚低头签完名,把封袋抱在怀里,没立刻进门。楼道里有股夏天湿的水泥味,隔壁小孩在背乘法口诀,背到七八五十六,卡了两秒,又被大人骂了一句。那声音很普通,普通得像世界没有任何变化。
可林砚觉得,自己脚下那一级台阶忽然空了。
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笑着问:“哪所?快拆开看看。”
父亲也站了起来,嘴上还端着:“急什么,通知书又跑不了。”但他伸手拿老花镜的动作比谁都快。
林砚没有拆。
他把封袋放到茶几上,校名正朝着父母。
客厅里先静了两秒。
母亲的笑意一点点退下去,像热水被突然倒进冷锅。父亲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像怀疑自己看错了。他弯腰凑近,念了一遍校名,念到“美容美发”四个字时,声音断了。
“这是什么?”父亲问。
林砚喉咙发紧:“录取通知书。”
“我问你这是什么学校!”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林砚,你考了多少分?你自己不知道吗?你全班第一,超一本线六十多分,你现在跟我说,你被录到一个美容美发技校?”
母亲伸手把封袋拿起来,急急翻到背面,又翻回来,像校名会因为她多看几眼变成另一所大学。
“是不是寄错了?”她说,“一定是寄错了吧?同名同姓?林砚,你身份证号呢?你查一下,快查一下。”
林砚打开电脑,登录录取查询页面。
其实他昨晚已经查过。页面上的字冷冰冰地列着,没有误寄,没有同名,没有系统玩笑。院校名称、专业名称、录取状态,一行一行钉在那里。
调剂录取:形象设计与美发技术。
母亲看见那行字,手里的封袋啪地掉在茶几上。
父亲盯着屏幕,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滚到边缘,水洒了一片。
“谁让你这么填的?”
林砚闭了闭眼。
志愿填报那天,家里吵过一次。父亲坚持让他冲本省最稳的师范,说以后有编制,体面,安全。母亲想让他填医学,说亲戚家孩子学医以后不会饿死。林砚自己想去省外学设计相关专业,哪怕是普通一本,他也想离开这个每天被分数、亲戚、饭桌比较挤满的地方。
最后他们折中,折得很难看。几个冲刺志愿挤在前面,保底被反复删改。父亲嫌某个学校“听着不够好”,母亲嫌某个专业“没前途”,林砚嫌他们把自己的分数当成家里面子的筹码。
凌晨一点,三个人都疲惫,林砚坐在电脑前,把最后一版提交了。
他以为自己填了保底。
可他漏了。
或者说,在一次次修改和争执里,那个真正稳妥的保底志愿被删掉后,再也没有被补回去。
“我填错了。”林砚说。
父亲像没听懂:“什么叫填错了?”
“保底漏了。”林砚的声音很轻,“前面几个没够上,后面被调剂了。”
母亲扶住椅背:“你怎么会漏?你做题从来不漏步骤,你考试连草稿纸都编号,你怎么会在这种事上漏?”
这句话比父亲拍桌子更重。
林砚看着电脑屏幕,忽然觉得讽刺。是啊,他怎么会漏?他能在物理最后一道压轴题里找出隐藏条件,能在化学实验题里从半句话推回原理,能把英语作文模板背到逗号位置都不错。可他偏偏在决定人生去向的表格上,漏掉了最该稳住的那一格。
班级群还在跳。
“林神呢?别潜水啊!”
“等喜报。”
“班主任刚发朋友圈了,三班今年太牛了。”
林砚把手机扣在桌上。
父亲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复读。”
母亲像抓住救命稻草:“对,复读。你这个分数,复读一年肯定还能考。现在报名还来得及,找你们班主任,找复读学校。这个通知书不要了。”
林砚没说话。
父亲指着茶几上的录取通知书,手指都在抖:“你不能去这种地方。你知道亲戚会怎么说吗?你知道你高中同学会怎么说吗?全班第一,最后去学剪头发?林砚,你让我们怎么抬头?”
“爸。”林砚抬起头,“那是学校,不是垃圾场。”
父亲怔了一下,随即更怒:“你还顶嘴?我是在说学校吗?我是在说你!你读了十二年书,天天刷题,晚上十二点还在背单词,就为了去给人洗头剪头发?”
母亲红了眼:“你别跟你爸犟。小砚,妈知道你难受,可这不是赌气的时候。你这样的成绩,不能毁在一次填错上。”
林砚的喉结动了一下。
毁。
这个字落下来,客厅里所有东西都像变了颜色。茶几上的喜糖变成笑话,通知书像一张判决,墙上贴着的高考倒计时便利贴还没撕净,最后一张写着“距高考 0 天”,边角翘起,像过期的誓言。
父亲继续说:“我现在就给你班主任打电话。”
他拿起手机。
林砚忽然伸手按住了父亲的手腕。
动作不重,但很稳。
父亲愣住。林砚平时几乎不和他有肢体冲突,连说话都少有高声。这个孩子从小太省心,按时起床,按时写作业,按时考试拿第一,像家里最标准的一件作品。
可此刻,那件作品抬起眼,眼底有一层被压得很深的疲惫。
“先别打。”林砚说。
父亲皱眉:“你什么意思?”
林砚看着他,又看向母亲。
他想说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忽然不想再立刻被安排回某个考场,不想刚从一张表格里摔下来,就马上被推进另一张试卷里。可这些话说出口太像任性,太像高考后忽然发疯的青春期。
于是他说:“让我想一晚。”
父亲冷笑:“想什么?想怎么去美发技校当状元?”
那句话砸得很难听。
林砚的手指收紧,又松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哭。他只是把录取通知书拿起来,连同手机和错题本一起抱回房间。
关门前,他听见母亲压低声音哭:“怎么会这样啊……”
父亲说:“都是他自己填的,怪谁?”
门合上。
林砚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机屏幕亮起,是班主任发来的私聊。
“林砚,录取结果出来了吗?方便的话给老师回个电话。”
紧接着,又一条。
“不管结果怎样,先别一个人憋着。”
林砚盯着那两行字,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他没有回电话。
他把录取通知书拆开。红色封皮里夹着报到须知,专业名称印得端正清楚:形象设计与美发技术。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请新生按规定时间携带本人证件、录取通知书及生活用品到校报到。
林砚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一张空白 A4 纸,在最上面写下四个字:
“已知条件。”
第一条:录取结果无法更改。
第二条:复读可行,但需重新承受一年高压,且不保证结果。
第三条:美容美发专业未知,风险极高。
第四条:未知不等于无解。
写到第四条时,他的笔尖停住。
窗外蝉声像一场持续不退的高烧。林砚坐在地板上,背靠房门,第一次发现人生不是所有题都有标准答案。
而门外,父亲的电话已经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