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实训包风波过去后,406 宿舍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可这平静像用胶带临时粘住的裂口,看着平,轻轻一碰就会开。
林砚第二天一早照例核对工具时,发现桌角那张“借用留话”的便签上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借喷壶一下。
阿凯。”
最下面还画了个张牙舞爪的爆炸头小人,旁边补了一句:“制度万岁。”
林砚看了两秒,低头把喷壶位置挪正,又在自己本子上把“喷壶”后面写了个小勾。
阿凯从上铺探出头,笑得不行:“怎么样,学霸,我够给你面子吧?”
“嗯。”林砚说,“比直接拿走好。”
阿凯立刻得意:“听见没,浩哥,我现在是制度模范。”
阿浩正对着镜子抓头发,闻言从镜子里看了林砚一眼,笑了:“你还真认啊?”
“认什么?”
“认这个便签。”阿浩用下巴点了点桌边,“我还以为你贴着好玩。”
“不是好玩。”林砚说,“这样省事。”
黄毛在旁边冷哼:“你是省事了,别人看着闹心。”
林砚抬头:“你可以不用我的东西。”
黄毛被噎了一下,翻身下床,拎起书包就往外走:“谁稀罕。”
门砰地一关,宿舍里静了一秒。
阿凯小声问:“他是不是更烦你了?”
“本来就烦。”阿浩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跟你没关系,书生。他烦谁都不耽误吃饭。”
林砚没回。他只是把便签边角按平,心里却很清楚,黄毛烦的不是便签,是他这种一点点把规则立起来的方式。
他以前在市一中遇到冲突,大多是名次前后、老师偏爱、试卷难易那种隐性的东西。大家心里有火,顶多也就是冷嘲热讽两句,真正拿别人桌面和工具做文章的不多。可在这里,桌上的一把梳子、一个夹子、一个喷壶,本身就是每天要碰、要抢、要借的东西。谁动谁的东西,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碰了一下,有时候也是在试边界。
而边界一旦不清楚,就会一直被人踩。
上午第二节是实训练习,林砚特意比平时早到十分钟,把包放到自己脚边,没再挂门口。
阿浩晃悠进来时,看了眼他的脚边:“学聪明了?”
“避免重复异常。”林砚说。
阿浩忍不住笑:“你说话怎么老像在念报告。”
“事实。”
“你这人是真没劲。”阿浩嘴上这么说,人却顺势坐到他旁边,伸手去拿自己那把梳子。可他的手还没碰到,林砚已经先把桌上的工具推开半寸,给他腾了位置。
动作不大,却很自然。
阿浩愣了一下,挑眉:“不怕我又动你东西?”
林砚看着他:“你要借可以说。”
阿浩盯了他两秒,忽然嗤地笑了:“行。那我借下镜子。”
“桌上这个可以。”
“你还真给。”
“你说了。”
阿浩拿起小镜子,对着自己那团挑染头发照了照,嘴里啧啧两声:“黄毛那句也没全说错。你这人,真适合去财务室看账。”
阿凯在后排接话:“记账先生呗。”
这个外号就这么固定下来。
班里听见的人越来越多,课间有人经过还会故意笑着喊一句:“记账先生,今天丢东西没?”
搁以前,林砚大概会皱眉,觉得这外号无聊又聒噪。可现在他学会了先看一眼场子再决定怎么接。有人叫的时候,他大多只是抬头,嗯一声,或者顺嘴回一句“今天没有”,反倒让人没那么好继续起哄。
真正麻烦的是中午。
实训课散得晚,大家一窝蜂往外走。阿浩刚站起来,就发现自己那把细尾梳不见了。
“谁动我梳子了?”他皱着眉,把桌面翻了一遍。
阿凯探头:“是不是掉地上了?”
“没掉。”阿浩声音有点沉,“刚才还在。”
后排几个人立刻哄笑。
“浩哥,你也被记账了?”
“是不是记账先生终于反击了?”
一句比一句难听。
阿浩原本没怎么当回事,可那几声笑一响,脸色瞬间不太好看。
面子这东西,平时挂在嘴上像笑话,真在众目睽睽下被碰到,谁都不会舒服。
林砚低头看了眼自己桌边,没说话,先弯腰往地上看了一圈。没有。再抬头时,他看见黄毛正靠在窗边喝水,嘴角压着一点像有像无的笑。
教室里气氛开始发散。阿浩表情难看,阿凯又想打圆场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排几个看热闹的已经在准备看他炸。
林砚忽然开口:“你最后一次用是在什么时候?”
教室静了一瞬。
阿浩转头看他:“什么?”
“梳子。”林砚说,“你最后一次用是什么时候。”
阿浩皱着眉想了下:“刚才分线前。”
“放哪儿了?”
“右手边。”
“离桌角近吗?”
阿浩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位置:“差不多。”
林砚没再多问,转头看向阿凯:“你刚刚从他旁边过去了吗?”
阿凯愣了一下:“我去洗喷壶的时候经过了。”
“碰到桌子了吗?”
“好像碰了下椅子。”
林砚点头,又蹲下去,手伸进阿浩座位和后排桌脚的缝里,摸了两下,抽出来时,果然带出一把细尾梳。
梳子卡在两张桌子之间,半截都被压住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随后爆出一阵笑。
这回笑的对象不是阿浩,是刚刚那些等着看他翻脸的人。
阿凯第一个拍腿:“我就说掉了!”
阿浩接过梳子,脸上表情有点挂不住。他本来都准备朝谁发火了,结果梳子是自己掉进去的,还被林砚当众用三句话找出来。
后排有人笑着喊:“浩哥,记账先生比你还懂你桌子。”
阿浩耳有点热,瞪过去一眼:“滚。”
可那声“滚”已经没什么伤力了,反而显得他更尴尬。
林砚站起来,把桌椅摆正,平静地说:“以后梳子别放边上。”
阿浩看着他,嘴角抽了下:“你还教育上我了?”
“不是教育。”林砚说,“这样不容易掉。”
又是这种一本正经的语气。
教室里有人忍不住又笑。
阿浩站在原地,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记账先生,你厉害。”
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没多少真火,更多是那种面子被当众拨了一下、偏偏还不好发作的憋。
回 406 的路上,阿凯笑得直不起腰。
“浩哥,你刚刚那个表情,哈哈哈哈哈,跟吞了把梳子似的。”
阿浩抬脚就踹:“滚远点。”
阿凯边躲边喊:“我说错了吗?人家学霸一句都没吵,就给你找回来了,你还当场被上了一课。”
阿浩不吭声。
他自己也说不清烦不烦。按理说,林砚算是帮了他,没让事情闹成丢脸的闹剧。可问题就在于,帮得太冷静、太利索了,利索得让他那个准备发出来的脾气都悬在半空,落不下去,只能憋成一股奇怪的热。
等回了宿舍,阿浩往椅子上一坐,忽然开口:“书生。”
林砚抬头。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故意当着那么多人找出来。”阿浩盯着他,“让我下不来台。”
阿凯一下不笑了,气氛微微一绷。
林砚却看着阿浩,认真回答:“不是。”
“那你就不能私下说?”
“你当时在找。”林砚顿了顿,“我不说,别人会继续起哄。”
这句话一出来,阿浩反而安静了。
他想反驳,可又不得不承认,当时要不是林砚开口,他八成真的会在全班的起哄里炸起来。那样只会更难看。
阿浩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最后没再说什么,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可林砚知道,这事没过去。
不是坏事没过去。
是阿浩的面子还没过。
而面子一旦没过,下一次试探就不会只是动一把梳子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