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砚准时醒了。
他睁开眼时,宿舍里一片昏暗。窗帘没拉严,天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阿浩那颗睡塌了的烟花烫上。昨天还支棱得像一团火的头发,此刻软趴趴地压在枕头上,红蓝挑染乱成一片,像失败的调色盘。
阿凯半张脸埋在被子里,一只脚伸到床外。黄毛戴着耳机睡,手机还亮着,游戏失败的界面停在屏幕上。
林砚轻手轻脚下床。
他洗漱、叠被、整理桌面,把今天要用的笔记本、黑笔和录取材料放进书包。做完这一切,时间六点二十。
在市一中,这个时间他已经到场跑完一圈,准备背英语范文。可在 406,除了他,整个宿舍像还没从夜里醒来。
林砚站在桌前想了想,拿出耳机,开始听单词。
六点四十,阿凯被闹钟吵醒。
闹钟响的是一段高亢的土味 DJ,声音炸开的瞬间,林砚手里的笔差点划出纸面。阿凯在床上摸了半天,没摸到手机,最后把枕头掀起来,迷迷糊糊按掉。
三秒后,他睁开眼,看见已经坐得端正的林砚。
阿凯吓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你吗?!”
林砚摘下一边耳机:“背单词。”
阿凯崩溃地捂住脸:“大哥,现在六点四十。你知道我们第一节几点吗?”
“八点。”
“那你起这么早?”
“习惯。”
阿凯盯着他看了几秒,转头朝阿浩喊:“浩哥!他真的是人吗?”
阿浩把被子蒙过头:“闭嘴。”
黄毛烦躁地翻身:“再吵弄死你。”
林砚把耳机重新戴上,在待办本上写:室友起床困难,早晨尽量降低声响。
七点四十,406 才真正动起来。
阿浩对着镜子抢救睡塌的头发,阿凯一边刷牙一边找袜子,黄毛骂骂咧咧说谁拿了他的梳子。林砚站在门口等了五分钟,最后决定先走。
“哎,林学霸!”阿凯满嘴泡沫喊,“帮我们占座!”
林砚问:“占几个人?”
阿凯愣住。
他只是随口一喊,没想到林砚真按任务执行。
“四个?”阿凯试探。
“好。”
林砚走出宿舍。
实训楼在教学楼后面。早晨的校园比昨天安静一点,但也只是相对安静。有人蹲在台阶上吃包子,头发用夹子夹成一圈;有人边走边喷发胶,被路过老师瞪了一眼;两个女生讨论哪种挑染显白,讨论得比重点高中女生讨论作文素材还认真。
林砚提前十分钟到实训教室。
门一推开,他闻到一股陌生的味道。
不是宿舍那种混乱香精,而是更复杂的专业气味。洗发水、消毒水、塑料模特头、金属剪刀和染烫药水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教室很大,墙边摆着一排洗头床,中间是作台和镜子,每个座位前都有一个支架,支架上放着模特头。那些模特头齐刷刷面朝门口,五官空白,头发垂在两侧。
林砚停在门口。
这一幕有点诡异。
他以前进实验室,看见的是试管、酒精灯和仪器;进考场,看见的是桌椅、答题卡和监考老师。而这里,一排不会说话的头正等着学生给它们剪出某种形状。
林砚走到第三排,放下书包,拿出笔记本。
封面:美发专业笔记 1。
他翻开第一页,写下:
第一堂课:工具认知与基础安全。
没过多久,苏晓也来了。
她今天换了件黑色短袖,袖口有银色小环,酒红挑染在阳光下更明显。她进门时先扫了一圈教室,看见林砚坐在第三排,眉毛轻轻动了下。
“你来这么早?”她问。
林砚抬头:“占座。”
苏晓看了眼空荡荡的教室:“给谁占?”
“室友。”
苏晓嘴角弯了一下:“阿浩他们?”
林砚点头。
“他们能在上课铃前进门就不错了。”苏晓把包放在斜前方,“你占早了。”
林砚认真记下:阿浩等人到课时间不稳定。
苏晓看见他动笔,愣了愣:“你记这个?”
“了解环境。”
苏晓像听见什么新鲜话,转过身趴在椅背上看他:“你以前在市一中也这么了解环境?”
“差不多。”
“那你了解出什么?”
林砚想了想:“早读前十分钟,班里最适合背书;第三节课后,老师办公室人少,适合问题;月考前一周,食堂排队时间缩短,因为很多人边吃边看题。”
苏晓眨了眨眼,忽然笑出声。
她笑起来不尖锐,眼睛弯着,带一点真实的轻快。
“你还真是学霸。”她说,“我们这儿不一样。早上十分钟适合抢吹风机,第三节课后适合去小卖部买水,考试前一周食堂排队不会短,只会多,因为大家都想吃点好的压压惊。”
林砚看着她。
苏晓摆摆手:“别记,我瞎说的。”
林砚低头。
苏晓凑过去看,发现他已经写了半句:考试前食堂排队可能变长。
她忍不住又笑:“你这人真有意思。”
上课铃响前两分钟,阿浩三人才踩点冲进教室。
阿凯头发还没梳顺,坐下就喘:“林学霸,座占得好!以后你就是我们 406 的座位管理员。”
林砚说:“只占这一次。”
阿凯:“别啊,服务要持续。”
阿浩坐到后排,往椅背上一靠:“第一堂课能讲什么?不就是剪刀梳子。”
话音刚落,一个男人走进教室。
他三十多岁,穿黑衬衫,袖口挽起,头发剪得很利落,鬓角净,整个人不像传统老师,更像从某家高级理发店刚下班。他把工具箱放到讲台上,金属扣啪地一声打开。
教室安静了些。
“我姓周。”男人说,“教你们美发基础和形象设计实训。有人叫我周老师,有人叫老周,只要课堂上别叫我哥,随便。”
教室里笑起来。
老周没笑。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剪刀、牙剪、梳子、夹子、喷壶,一样样摆到桌上。
“第一堂课,不剪头。先认工具,讲安全。别小看这些东西。剪刀能剪头发,也能剪到手;染膏能上色,也能毁头皮;烫发水用错了,轻则头发断,重则客人找你拼命。”
林砚笔尖飞快。
工具功能,风险,使用边界。
老周继续说:“你们很多人来这儿,是因为喜欢打扮,喜欢流,觉得会染会烫很酷。酷可以,但手艺不是把头发弄炸。真正的美发,第一步是判断。”
他拿起一个模特头,指着头发:“发质,发量,头型,脸型,职业,年龄,性格,场合。你给每个人做造型前,先看这些。不会看,就别急着动剪刀。”
林砚写到“判断”两个字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这和他以为的不一样。
他以为第一堂课会是一堆陌生手法,没想到老周先讲分析。分析意味着条件,条件意味着可以拆解。发质、发量、脸型、场合,像一道应用题里的已知量。
他抬头,认真看向模特头。
老周让每组领一个模特头和基础工具。
阿凯抱回来时,像抱着什么吓人的东西:“这玩意晚上放宿舍能辟邪吧?”
苏晓伸手接过,熟练地把头发分区,用夹子固定。
林砚看着她的动作。
很快。
但不是乱快。她手指夹住头发,梳子一带,分线净,夹子顺势扣住。那些动作她大概做过很多次,熟到不需要思考。
林砚拿起梳子,照着做。
第一下,头发散了。
第二下,分线歪了。
第三下,夹子夹住了不该夹的地方,模特头的半边头发鼓起一块。
阿凯看得直乐:“林学霸,这题不会了吧?”
阿浩也笑:“你给它夹了个包。”
黄毛在旁边阴阳怪气:“重点高中没教怎么梳头?”
林砚没有说话。
他把夹子取下来,重新分。动作仍然慢,甚至笨拙。梳子在别人手里像工具,在他手里像一支不听话的尺子。
苏晓看了两眼,忽然伸手。
“你手腕别这么硬。”她说,“梳子不是尺子,别拿它量头发。”
林砚停住。
苏晓站在他旁边,示范了一遍:“先顺毛流,再找分区。你看这里,头发自己有方向,你硬压,它就翘。”
她的手指从发带到发尾,动作轻巧。林砚看得很认真。
“再试。”苏晓说。
林砚照做。
还是慢,但这次分线直了一点。
苏晓点头:“比刚才像个人的了。”
阿凯笑喷。
林砚低头,在笔记上写:梳子不是尺子;先顺毛流;手腕放松。
苏晓瞥见那行字,表情微妙:“这你也记?”
“有用。”
“我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不一定没用。”
苏晓一时没接上话。
老周巡到他们这一组,看见林砚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又看了看他手里乱糟糟的模特头。
“你就是市一中那个?”老周问。
教室里又有几道目光转过来。
林砚放下梳子:“是。”
老周拿起他的模特头,看了一眼:“手很生。”
“嗯。”
“以前碰过这些?”
“没有。”
“那就别急着证明自己。”老周把模特头放回去,“文化课好,只能说明你会学。会学不等于已经会。美发这东西,脑子要用,手也要练。”
林砚点头:“明白。”
老周看他一眼:“真明白?”
林砚说:“明白。今天的任务不是做成,是建立基础动作。”
老周顿了顿,像是被这句过于学生气的总结逗到,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行。”他说,“那你先把分区练到不歪。”
阿浩在后面小声嘀咕:“分区练到不歪都能说得跟冲刺高考一样。”
林砚听见了,但没理。
一整节课,他几乎都在重复分区、夹发、放下、再分。别人已经开始研究怎么让模特头看起来“酷”,阿凯甚至给自己的模特头取名叫小翠。林砚的模特头没有名字,只有一条条失败的分线。
下课时,他的手指有些酸。
这点酸和刷题写满草稿纸不同。刷题累的是脑子和眼睛,手只是执行;而这里,每个动作都要求手、眼、判断同时配合。林砚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专业里不是学霸。
他是零。
从零开始的零。
阿浩把工具一扔:“走,吃饭。”
阿凯抱着模特头:“小翠也饿了。”
黄毛嫌弃:“你有病吧。”
林砚还坐在原位,把今天的笔记补完。他写得很快:
一,工具安全优先。
二,判断先于作。
三,手腕放松,顺毛流。
四,理论不能替代手感。
写到第四条时,他停了停,加重了笔画。
苏晓背着包经过,看见那行字,也停了一下。
“你还挺能认输。”她说。
林砚抬头。
苏晓晃了晃手里的夹子:“很多人第一天来,都觉得剪头发简单,结果剪坏了还嘴硬。你这种一上来就承认不会的,少见。”
林砚说:“不会就是不会。”
苏晓看了他几秒,忽然问:“那你真打算认真学?”
“嗯。”
“不是混几天等复读?”
“暂时不是。”
苏晓的眼神变了点。
不是佩服,也不是同情,更像对这个格格不入的新生多了一点确认:他不是误入这里看热闹的,也不是把他们当背景板体验生活的。
他是真的准备学。
教室门口,阿浩喊:“林学霸!吃不吃饭?再不走食堂没菜了。”
林砚合上笔记本,起身。
苏晓看见他笔记封面上端端正正的“美发专业笔记 1”,忍不住笑了下。
“林砚。”她说。
他回头。
苏晓把一个多余的黑色发夹丢给他。
林砚接住。
“下午练分区的时候,用这个。”她说,“你那个夹子太松,越夹越乱。”
林砚看着手里的发夹:“谢谢。”
苏晓摆摆手,先走了。
阿凯凑过来,拖长声音:“哟,苏晓给你夹子。”
阿浩也挑眉:“书生,第一天就有人罩?”
林砚把发夹放进工具袋,平静地说:“她只是指出工具问题。”
阿凯看向阿浩。
阿浩看向黄毛。
三个人同时笑了。
“完了。”阿凯说,“这人真没救了。”
林砚没懂他们笑什么,也没打算追问。
他背上书包,走出实训教室。走廊里阳光很亮,远处场传来音乐声,几个染着亮色头发的学生从楼下跑过,笑声一路飘上来。
林砚握了握工具袋里的黑色发夹。
第一堂课结束,他没有赢,甚至输得很明显。
但至少,他知道第一道题在哪里了。
而在教室后排,阿浩看着他的背影,嘴角还挂着笑,眼里却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这个重点高中来的书生,好像不是来混子的。
那就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