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海市新艺美容美发职业技术学校的校门,比林砚想象中热闹得多。
公交车停在路边时,他先听见音乐。
不是重点高中广播站里那种规规矩矩的校园歌,也不是运动会前循环播放的励志曲,而是一段节奏极重的电子舞曲。鼓点从校门里面一路震出来,混着蝉鸣、汽车喇叭和小摊老板的叫卖,像把整条街都拽进了一个失控的音响里。
林砚下车,行李箱轮子磕过马路牙子,发出咔哒一声。
他抬头看校门。
门楣上挂着红底金字的校名,旁边拉着迎新横幅:欢迎 202X 级新同学入学报到。横幅本身没问题,可下面的人群让这几个字变得格外不真实。
有男生顶着一头红蓝相间的烟花烫,刘海高高支着,像被雷劈过又精心固定;有人脖子上挂着粗链条,黑色短袖背后印着夸张骷髅;几个女生站在树荫下补妆,眼线拉得很长,发尾挑染成紫色和粉色。还有人穿着厚底鞋,走路时鞋跟哒哒响,手里拎的不是书包,而是装满发蜡、夹板和染膏的小箱子。
林砚在原地停住。
这和他高中校门口完全不同。
市一中早上七点的校门,永远是灰蓝色校服、黑色书包、低头背单词的学生。大家走路都快,像被同一个倒计时推着往前。就连聊天也压低声音,话题离不开排名、卷子、老师和哪道题又出了新变式。
而这里,校门口像一个露天舞台。
有人大声喊:“浩哥,等会儿去不去后街?新开那家店能接烟花烫!”
“接个屁,我这头还不够炸?”
“你那叫炸?你那叫鸡窝塌方。”
一群人笑成一片。
林砚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 T 恤,黑长裤,帆布鞋,短黑发,书包侧袋里还着一支中性笔。他的行李箱是深灰色,母亲临走前贴了一个姓名标签,字写得端正。整个人净、安静、没有任何装饰,像从另一个学校的宣传栏里剪下来,误贴到了这里。
他把录取通知书从文件袋里取出来,确认了一遍校名。
没走错。
更准确地说,是命运没走错。
林砚拖着行李往校门里走。
刚走两步,就有人吹了声口哨。
“哟。”
声音从右边传来。
林砚侧头。
花坛边坐着几个男生。最中间那个格外显眼,一头红蓝挑染的烟花烫,耳朵上夹着银色耳钉,脖子挂链条,黑色背心外搭一件敞开的短袖衬衫。他坐没坐相,一只脚踩在花坛边,手里转着打火机,眼睛从林砚的短发扫到白 T,又扫到他手里的通知书。
“新来的?”那人笑了一下,“看着不像我们学校的啊。”
旁边一个锅盖头男生凑过来,眼睛亮得像看见新鲜事:“浩哥,这个像重点高中跑错考场的。”
另一个黄头发男生嗤笑:“你别说,还真像。你看他那个书包,里面是不是还装着五三?”
几个人笑起来。
林砚没说话。
他见过起哄。高中男生也会开玩笑,只是重点高中里的玩笑通常藏在卷子和排名后面,很少这么直白地落在人身上。他不喜欢,却也不至于立刻反应。
他只是把通知书收好,继续往前走。
红蓝挑染的男生从花坛上跳下来,挡在不远处,不算拦死路,但足够让人绕一下。
“同学,叫什么?”他问。
林砚停住:“林砚。”
“哪个 yan?”
“砚台的砚。”
锅盖头男生噗地笑了:“真是读书人啊,名字都带文房四宝。”
红蓝挑染也笑:“林砚是吧?我是阿浩。以后一个学校的,别这么板着脸。来这儿还穿这么素,不知道的以为你来监考。”
林砚看着他。
阿浩比他高一点,肩宽,站姿很松,身后几个人却都看着他的脸色。这个人应该是小团体里的头。
林砚心里迅速记下一条:阿浩,爱出风头,有人跟随,第一接触以调侃为主。
记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又在用做题方式处理人。
“我来报到。”林砚说。
阿浩挑眉:“谁不是来报到?我问你,之前哪个学校的?”
“市一中。”
这三个字一出来,周围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锅盖头男生“嚯”了一声:“市一中?重点高中啊。那你怎么来我们这儿?”
黄毛男生笑得更尖:“不会是考砸了吧?”
阿浩盯着林砚,眼里多了点看热闹的意思:“重点高中跑美发技校,够传奇。你这属于什么,凤凰落进洗头房?”
锅盖头男生拍腿:“浩哥,这句可以!”
林砚握着行李箱拉杆,指节微微发白。
他想起父亲那句“学剪头发”,想起班级群里还没回复的祝贺,想起母亲塞进行李箱的感冒药。口那团湿棉花又压上来。
但他没有和阿浩争。
他来之前答应过父亲,不惹事。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不想一进校就把力气浪费在几句难听话上。
“借过。”林砚说。
阿浩没动:“急什么,学霸。”
林砚抬眼。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很平,没怒,也没怯。阿浩本来还想再说两句,忽然觉得这个白净安静的新生不像表面那么软。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你伸手戳一张纸,指尖却碰到一块压着布的木板。
阿浩舌尖抵了抵腮帮,笑了:“行,书生,进去吧。别第一天就吓跑。”
他侧开半步。
锅盖头男生冲林砚挥手:“学霸,以后文化课靠你了啊!”
黄毛嘀咕:“装什么清高。”
林砚拖着行李箱从他们旁边过去。
走进校门后,世界更吵。
场边有人在给同伴喷发胶,白雾一阵阵散开,空气里混着香精、汗味和食堂油烟味。教学楼走廊上挂着优秀作品照片,照片里的模特发型夸张,颜色大胆,和林砚过去贴在荣誉墙上的“优秀学生风采”完全不同。
迎新处设在一楼大厅。
桌后坐着两个学姐,其中一个绿发挑染,指甲上贴着亮片。她看见林砚,先是一愣,然后低头看名单:“名字?”
“林砚。”
“形象设计与美发技术一班。”学姐把表递给他,“签这儿。宿舍 406,班主任办公室在二楼,下午两点。哎,你证件照是本人吗?”
林砚签字的手顿了一下:“是。”
学姐把他的证件照和本人来回看:“你这证件照也太像三好学生了。我们班主任看到肯定开心,终于来了个不用提醒剪刘海的。”
旁边另一个学姐笑:“也可能三天后就被同化。”
林砚把材料收好:“谢谢。”
学姐托着下巴看他:“新同学,友情提醒,宿舍楼在后面,路上要是有人问你借发蜡,别随便借。开学第一天大家都穷,借出去不一定回得来。”
林砚认真点头:“好。”
两个学姐对视一眼,又笑了。
他太认真了,认真得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林砚按指示往宿舍楼走。一路上,他看见有人蹲在台阶上给同伴修刘海,有人抱着模特头往实训楼跑,模特头上满彩色夹子;还有两个男生因为谁的发色更亮争得面红耳赤,争到最后拿手机开闪光灯对着彼此脑袋照。
荒唐。
吵闹。
离谱。
但又不像林砚以为的那样死气沉沉。
他以前听见“技校”两个字,脑子里浮现的是灰尘、混子、老师不管、学生趴桌睡觉。可这里虽然乱,却有一种过分旺盛的生命力。每个人都在用颜色、声音和姿势证明自己存在,哪怕方式夸张得让他难以理解。
宿舍楼门口,阿浩那群人又出现了。
阿浩靠在栏杆边,正低头看手机。锅盖头男生先看见林砚,立刻喊:“浩哥,书生也住这栋!”
阿浩抬头,咧嘴一笑:“缘分啊,林学霸。几楼?”
林砚看了眼宿舍单:“四楼。”
锅盖头男生一拍掌:“巧了,我们也四楼。406?”
林砚没回答。
锅盖头男生凑过来看他手里的单子,眼睛一亮:“真 406!浩哥,新室友!”
阿浩笑得更明显:“行啊。重点高中学霸住我们屋,祖坟冒青烟。”
黄毛站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别到时候半夜开台灯背书,烦死人。”
林砚把宿舍单折好。
他忽然觉得,昨晚写的“未知风险极高”后面,应该再补一条。
第五条:室友可能很吵。
阿浩伸手,想拍林砚的肩。
林砚往旁边让了半步。
阿浩的手落空,眉毛一挑。
空气有一瞬微妙。
林砚平静地说:“我不太习惯别人碰我。”
阿浩盯了他两秒,忽然笑出声:“行,讲究人。走吧,书生,带你上楼看看咱们 406。”
他转身往楼里走,几个人跟着起哄。
林砚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
楼道里贴着宿舍卫生评比表,表格边缘卷起,旁边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夸张的爆炸头小人。四楼走廊尽头传来音箱声,有人在喊“谁把我定型喷雾拿走了”。
林砚站在 406 门口,看着门板上贴着一张彩色贴纸。
上面写着:
“流男神集中营。”
他沉默了三秒。
阿浩推开门,里面一股发胶味扑出来。
“欢迎。”阿浩回头,笑得不怀好意,“林学霸,来到新世界。”
林砚看着那间乱得像小型理发仓库的宿舍,终于明白,自己的新学期,大概不会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