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天晚上，406 宿舍难得没有立刻炸成一锅。
原因很简单，阿浩带回来了半袋烤串。
后街新开的理发店搞活动，进店拍短视频打卡送烤串券。阿浩下午去晃了一圈，没真做头发，倒是靠一张嘴跟老板侃了半小时，临走拎回一袋已经有点凉的肉串和两瓶冰可乐。
阿凯一看见吃的，整个人都精神了：“浩哥你是我亲哥。”
黄毛抢过一瓶可乐，仰头灌了半瓶，嘴里还不忘酸一句：“就这点东西也值得叫。”
阿浩把袋子扔桌上：“爱吃不吃。林学霸，你吃不？”
林砚正对着今天的笔记补充“常见脸型判断”，闻言抬头，看了一眼。
“谢谢。”他说，“我吃一串。”
阿凯震惊：“你居然也吃路边摊？”
林砚不太理解这个问题：“为什么不吃？”
“你长得像吃营养餐长大的。”
阿浩笑出声，把一串羊肉递过去：“书生，尝尝市井人生。”
林砚接过来，咬了一口。
味道偏咸，孜然放得重，肉其实不算嫩，但热气和油香一冲，倒也不难吃。高三一年，他晚饭大多在学校食堂匆匆解决，回家后母亲怕他肠胃受不了，很少让他碰这些。现在坐在一间挂着彩灯、空气里全是发胶味的宿舍里吃路边烤串，荒唐得像别人的生活。
阿凯边啃串边刷短视频，忽然把手机转过来：“你们看，这家店是不是今天那家？”
屏幕里，一个染着银白头发的理发师拿着吹风机，对镜头说什么“年度最炸狼尾设计”。背景灯光闪得刺眼，配乐比校门口的电子舞曲还吵。
阿浩一脸嫌弃：“炸个屁，吹得跟鸡毛掸子似的。”
阿凯不服：“人家这叫流。”
黄毛把腿往桌上一架：“你们懂什么，后街现在就流行这种。越炸越有面。”
林砚本来不想话，可镜头里那个人的头发实在挡住了半只眼睛，发尾还有两撮不太对称地翘着。他看了两秒，忍不住说：“这个不适合他。”
宿舍瞬间静了。
三个人一起看向他。
阿凯最先反应过来：“你会看了？”
林砚摇头：“不会做，但能看一点问题。”
阿浩挑眉：“展开说说。”
林砚把羊肉串放下，盯着手机屏幕：“他脸偏长，额头也高，这种把顶部吹得更高、两侧又收得很紧的发型，会让脸更长。还有刘海挡眼睛，常不方便。”
黄毛嗤笑：“你还管人方不方便？帅就行了。”
林砚说：“如果只是拍视频，可能还好。真要常顶着它出门，洗头、吹头、定型都麻烦。”
阿浩愣了一下，忽然把手机抢过来，反复看了两遍，嘴里嘀咕：“你别说……这人脸是有点被拉长了。”
阿凯立刻凑近：“，真的哎。之前我只觉得哪里怪。”
黄毛不服：“那你说什么适合？”
林砚沉默几秒。
他其实也说不准。只是老周白天讲的“发质、头型、脸型、场合”还在脑子里转，而他又习惯性地把这些条件往一起套。
“稍微压一点顶部。”他说，“两侧别收太狠，刘海也别全挡。至少让脸没那么被拉长。”
阿凯倒吸一口气：“浩哥，咱们宿舍出专家了。”
阿浩靠在椅背上，盯着林砚，忽然乐了：“书生，你这嘴一张，全是分析。”
林砚说：“只是猜。”
“你猜得还挺像回事。”
这个话题一开，宿舍气氛反而热起来。阿凯脆把短视频往下刷，一条条给林砚看。
“这个锅盖头怎么样？”
“这个纹理烫呢？”
“这个发色是不是显黑？”
林砚一开始还只是谨慎回答，到后面索性把手机拿过来，认真看几秒再说两句。不是每次都说得很准，但他讲得有条有理，至少听起来不像瞎掰。
“这个后脑太蓬。”
“这个人鼻梁不低，刘海压太重会显闷。”
“颜色好看，但和肤色不太搭。”
“如果要上学，打理成本太高。”
阿凯听得两眼放光，连烤串都忘了吃：“林学霸，你不是不会美发吗？”
“不会做。”林砚纠正，“看和做不一样。”
阿浩“啧”了一声：“你这脑子真适合给人挑毛病。”
林砚并没觉得自己在挑毛病。他只是习惯从条件和结果之间找关系，就像看一道题，先找已知，再推结论。只是过去他的对象是函数和力学，现在换成了头发和脸。
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偏偏有点顺手。
阿凯忽然把镜子往他面前一立：“那你看我。”
镜子里的阿凯顶着标准锅盖头，额前刘海压得低，后面发尾却又胡乱翘着，整个人像一颗刚蒸出来又被风吹歪的蘑菇。
林砚看了三秒，认真说：“你如果把前面掀一点，整个人会精神些。”
阿凯下意识摸刘海：“真的？”
“嗯。你眼睛不小，挡住反而浪费。”
阿凯瞬间感动：“浩哥，你听见没？他夸我眼睛不小。”
阿浩笑骂：“滚。”
黄毛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但没再出言阴阳。他其实也在偷听。
宿舍里热闹了一阵，阿浩忽然想起什么，冲林砚抬抬下巴：“学霸，你高中宿舍晚上也这么聊天？”
“没有。”
“那聊什么？”
林砚想了想：“数学最后一道、英语完形、谁这次月考退步了。”
阿凯打了个寒战：“你们真可怕。”
阿浩笑得肩膀直抖：“怪不得你到这儿跟外星人似的。”
“外星人”三个字本来该有点刺耳，可在这会儿的气氛里，反倒没什么恶意。
林砚低头，继续吃那串有点凉的羊肉。
阿凯忽然问：“那你现在不刷题，会不会难受？”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宿舍静了一瞬，连黄毛都抬头看他。
林砚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会。
当然会。
高三一年形成的惯性不是说停就停的。晚上十点以后，他总会下意识想看时间，总觉得自己该在某个阶段背单词、做题、对答案。白天上完专业课，他也会本能想把知识拆成考点，怕自己漏了什么、慢了什么。
可这会儿，他看着眼前这一桌乱七八糟的烤串签子、发蜡瓶和闪着彩灯的镜子，忽然又觉得，不刷题也没立刻塌天。
“有一点。”林砚说。
阿浩挑眉：“那你还不看？”
林砚看向桌上摊开的英语书：“一会儿看。”
阿凯直接趴在桌上笑：“完了，咱们宿舍真住进了一个行走的自律打卡表。”
阿浩把剩下半瓶可乐扔给他：“笑屁。人家至少知道自己想吗，你知道吗？”
阿凯接住可乐，愣住：“我知道啊。我想混到毕业。”
阿浩抬脚踢他椅子：“出息。”
黄毛冷不丁开口：“毕业了混不下去，你还不是得进店洗头。”
话题忽然沉了点。
阿凯啃烤串的动作慢下来：“洗头怎么了，先混口饭吃呗。”
阿浩没说话，手里转着打火机，神情有一瞬不耐，又像有一瞬空。
林砚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这些人表面闹腾，嘴上总挂着玩笑和狠话，可并不是每个人都真的知道自己以后要去哪儿。夸张的发型和热闹的起哄，有时候也只是把心里的虚遮住一点。
他低头喝了口水。
阿凯很快又把气氛拽回来：“别聊这么丧。来来来，继续看短视频。林学霸，再给点评一个。”
这次屏幕里是个夸张的紫色挑染狼尾。
林砚盯了一会儿，正要开口，宿舍门被人敲了两下。
门没关严，苏晓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胶带。
“谁有透明胶？”她问。
阿凯立刻把桌角那卷递过去：“有，晓姐拿去。”
苏晓接过来，目光在屋里一扫，落到林砚面前的手机上，屏幕还停在那头紫色狼尾。
“你们吗呢？”她问。
阿凯抢答：“林学霸在给我们做发型点评。”
苏晓一愣，随即看向林砚，眼里带着点明显的笑意：“你这进度挺快啊，昨天还不会拿梳子，今天就开始给别人指路了？”
林砚耳有点热：“只是随便说说。”
苏晓走进来，把胶带往手指上一绕，瞥了眼屏幕：“这个颜色不适合阿凯，他压不住。”
阿凯立刻抱头：“为什么你们都说我压不住？”
苏晓没理他，转头问林砚：“你刚刚怎么说的？”
林砚如实把自己的判断说了一遍。
苏晓听完，点了点头：“方向没错。但在这儿，光说对不对没用。”
“什么意思？”林砚问。
苏晓看着他：“明天再跟你说。你现在先记住一件事，技校这地方，很多人先听的不是道理，是你是不是在给他面子。”
她说完，拿着胶带转身就走。
阿凯一头雾水：“晓姐什么意思？”
阿浩却笑了，撑着下巴看林砚：“意思是你这书生，快把人得罪了还不知道。”
林砚皱了皱眉。
苏晓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他刚搭好的逻辑框架里，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先听的不是道理，是面子。
他低头，把这句话写进了今天的新页里。
写完之后，心里却并没有更明白。
只是隐隐意识到，自己可能漏掉了一门比“分区”和“毛流”更麻烦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