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林砚没想到,自己在 406 第一次真正“出名”,不是因为高分滑档,也不是因为记工具清单。
是因为一本英语语法书。
那天晚上,实训结束得早,宿舍里难得没那么吵。阿浩去后街洗头,黄毛说有事先出门,阿凯一个人趴在桌边刷了会儿短视频,突然觉得没意思,转头就看见林砚在灯下翻英语语法。
书页边缘贴着不同颜色的小标签,密密麻麻。
阿凯先是探头看了两眼,接着像看见了什么古董:“你还真每天都学啊?”
“嗯。”
“都来技校了还学?”
“专升本可能用。”
阿凯咂咂嘴,继续盯着那本书。盯了一会儿,忽然鬼鬼祟祟地伸手,指着上面一行例句:“这个什么意思?”
林砚抬头:“你看得懂哪一句?”
“都不太懂。”阿凯理直气壮,“这不是问你吗,林老师。”
“林老师”三个字一出来,他自己先笑了。
林砚本来没太在意,只是顺手把书转过去,给他讲了两个简单句型。结果阿凯听着听着,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真听。
“哦,原来这个不是我背错了,是我本没搞懂主语?”
“嗯。”
“那这个时态呢?”
“时间先后不一样,所以形式变。”
阿凯一边听一边抓头:“,你这么一讲我好像懂了点。”
林砚看着他:“你以前没人这样讲过?”
阿凯撇嘴:“老师哪有空一个个拆。我们那会儿,听不懂就是你笨。”
他说得轻,可林砚手里的笔还是顿了顿。
这句话让他忽然想起以前班里那些默认会的人。老师一道题还没讲完,前三排已经开始翻下一页,后面有人跟不上,也只是默默抄答案。重点高中里不是每个人都适应得了那个速度,只是没人有时间停下来承认。
阿凯还在问:“那你再给我讲一个呗。”
“你作业呢?”
“没写。”
“拿来。”
阿凯立刻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练习册。纸页边上还有油渍,一看就没少在食堂边吃边翻。林砚把本子铺平,看了两页,发现问题很集中:基础差、概念混、背过但没真正理解。
这对他来说反而好处理。
只要不是天赋问题,多半是路径问题。
“你先别急着全写。”林砚说,“我给你标三类。”
“哪三类?”
“一类是你看都看不懂的,二类是看得懂题但不会做的,三类是会做但总错的。”
阿凯愣住:“还能这么分?”
“先分开,效率高一点。”
他说这话时太自然,像只是在说“先把工具分区”。阿凯却听得一愣一愣,仿佛突然看见一种从没见过的学习方式。
十分钟后,阿凯已经搬着椅子坐到了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表情比练发型还认真。
“这个为什么是现在完成时?”
“你先看时间词。”
“这个我为什么总选错?”
“因为你把状语和主语看串了。”
阿凯听到最后,猛地一拍桌子:“我知道了!我不是学不会,我是乱!”
林砚点头:“差不多。”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阿浩拎着一袋洗发水走进来,脚步顿住。
“什么情况?”
阿凯头也不抬:“别吵,我在上课。”
阿浩:“……”
他走近两步,看见桌上的英语书、练习册和阿凯那副难得端正的坐姿,差点以为自己进错宿舍了。
“你真给他讲题?”阿浩问林砚。
“嗯。”
“他听得懂?”
阿凯立刻不服:“浩哥,你瞧不起谁呢?”
阿浩乐了,把洗发水往桌上一放,靠过来翻阿凯的练习册。看了两眼,他表情慢慢变得微妙:“你这错得也太整齐了。”
阿凯恼羞成怒:“滚。”
阿浩没滚,反而拉了把椅子坐下:“那你顺便也给我看看这个。”
他说着把自己的理论课笔记本推过去,上面一页写着上周的公共基础题,空了大半。
林砚抬头看他。
阿浩挑眉:“怎么,不收第二个学生?”
林砚沉默两秒,把本子拿过来。
“你基础比阿凯好一点。”他说,“但不稳定。”
阿浩嗤笑:“你还看出来了?”
“你不是不会,是不认真看题。”
阿浩嘴角一抽。
这话也太像老师批评人了。
可偏偏说得对。
二十分钟后,406 宿舍彻底变了样。阿凯趴在桌上抄三类分类法,阿浩一边骂“这什么破题”,一边真按林砚说的把关键词圈出来。彩灯还在闪,发胶味还在,窗外还有人骑摩托轰街,可这间原本晚上只会看短视频、聊发型、扯闲天的宿舍,此刻安静得像临时补习班。
阿凯忽然抬头,极认真地说:“不行,以后我就叫你林老师。”
阿浩本来想笑,结果发现这个外号居然还挺顺。
“林老师。”他故意拖长调子,“你看我这道题是不是选 C?”
林砚看了一眼:“选 B。”
“为什么?”
“主语不是这个。”
阿浩盯着题看了半天,最后骂了句低低的脏话:“还真是。”
阿凯笑得拍桌:“浩哥,你也有今天。”
黄毛是十点多回来的。
他一推门,先看见三个人围着桌子,灯光打在练习册和英语书上,阿凯嘴里还在小声背什么句型。黄毛在门口足足站了三秒,表情像看见宿舍闹鬼。
“你们吗?”他问。
阿凯头也不抬:“上课。”
黄毛皱眉:“谁有病?”
阿浩懒洋洋接话:“林老师给我们补文化课。”
黄毛的脸一下精彩起来:“你们真疯了?”
阿凯抬头,得意洋洋:“你别说,林老师讲得比以前老师还清楚。”
黄毛冷笑:“技校宿舍开补习班,你们不嫌丢人?”
阿浩这次居然没顺着他笑,而是把手里的笔一转,语气轻飘飘的:“丢什么人,快考试挂了更丢。”
黄毛卡了一下。
这还是他第一次发现,阿浩居然在这种事上没站自己这边。
林砚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抬头看了黄毛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把阿浩那道题后面的逻辑讲完。
黄毛站在门口,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宿舍里原本就已经有一个“重点高中学霸”够碍眼了,现在这个学霸还开始把阿凯和阿浩都往自己那边拽。明明只是讲题,却莫名像在一点点占地盘。
“有病。”黄毛最后扔下一句,甩门进了洗手间。
门一关,阿凯立刻压低声音:“他是不是更不爽了?”
阿浩靠在椅背上,瞥了眼洗手间方向,哼笑一声:“爽过吗?”
林砚没接这句,只把阿凯的练习册翻回第一页。
他其实没想过要把谁拽过来。
他只是做了自己最顺手的事:把复杂的东西拆开,再讲清楚。
可讲清楚这件事,本身就会让一些人靠过来,也会让另一些人更烦。
夜里临睡前,阿浩忽然从上铺探头下来。
“林老师。”
林砚抬眼。
“你明天还讲不讲?”
“你有题?”
阿浩笑了:“有。”
“那就讲。”
阿浩“啧”了一声,缩回去之前扔下一句:“行。那我明天先把作业带回来。”
阿凯立刻在下铺激动地翻身:“浩哥,你真要上进了?”
“闭嘴。”
宿舍又吵起来,可那股吵和最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林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闪来闪去的彩灯,忽然觉得这地方有时候也挺奇怪。
白天还在试你、逗你、动你工具的人,晚上可能就趴在你桌边,老老实实听你讲题。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彻底站到你这边了。
尤其是阿浩。
林砚很清楚,阿浩现在对他越来越服,也越来越不服。
服的是他确实有点本事。
不服的是,这些本事一次次让自己在别人面前挂不住。
而一个爱要面子的人,越挂不住,越会想找个机会把场子扳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