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堂专业课结束后,林砚没有立刻去食堂。
阿浩在门口喊了他一声:“书生,吃饭不?”
林砚把笔记本合上:“你们先去。”
阿凯抱着模特头,表情夸张得像见鬼:“你不会要和它单独培养感情吧?”
黄毛在旁边冷笑:“他估计想给模特头做题。”
林砚没解释。
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他才重新把笔记本翻开,把老周刚才讲过的几条重新誊了一遍,又在旁边分了几个小标题。
一,工具安全。
二,判断顺序。
三,基础分区。
四,待补:发质分类、脸型分类、常见工具用途。
写完后,他盯着“待补”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熟悉。
太熟悉了。
就像高一第一次接触竞赛题型时,他也会在题目边上画框,写“待补定义”“待补公式”“待补变式”。未知一多,他反而不慌。慌是因为没有结构,只要把未知拆成一条条,事情至少不会全挤在脑子里打架。
他把模特头扳正,看着那张空白的塑料脸。
“发质。”他低声念了一遍。
“脸型。”
“毛流。”
念到第三个词时,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怪。以前他对着的是力学图和函数图像,现在对着一个半永久微笑的假头,认认真真背起了头发的方向。
林砚把今天分区时出现的问题也写下来。
一,手腕太僵。
二,梳子角度不对。
三,夹子松。
四,视觉判断慢。
他在第四条后面停顿两秒,补了一句:
“本质:眼、手、判断未形成联动。”
写完,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
食堂人高峰过了,他才下楼。窗口剩的菜不多,阿姨给他打了一勺青椒肉丝,青椒比肉多三倍。林砚端着餐盘找座位时,远远听见阿凯在招手。
“林学霸!这里!”
一整排五颜六色的头发里,他这身白 T 实在太显眼,本不需要找。
林砚走过去坐下,阿凯立刻凑过来:“你刚刚真没走啊?在教室吗呢?”
“整理笔记。”
阿凯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去,震惊得差点噎住:“第一堂课你也整理笔记?”
“第一堂课更需要整理。”
阿浩用筷子敲了敲盘子:“你是不是从小到大没逃过一节课?”
林砚想了想:“高二有一次发烧,请假。”
阿凯拍桌:“完了,真是神人。”
黄毛嗤了一声:“记那么认真有屁用,手不会就是不会。”
“嗯。”林砚点头,“所以要分开练。”
黄毛被他这个“嗯”噎了一下,反而没接上来。
阿浩看了他两秒,忽然有点想笑。这个人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也就算了,棉花还会认真告诉你受力分析。
吃完饭,下午没有正式课。宿舍里吵得不行,阿凯在看一个理发改造视频,看到一半大喊“这刘海也太帅了”;阿浩对着镜子研究自己头顶昨天睡塌的地方;黄毛拿着喷壶给模特头喷水,喷得满桌都是。
林砚在这种环境里待了十分钟,发现自己本看不进去书。
他把笔记本和模特头搬到了宿舍楼一层的空活动室。
活动室里摆着几张旧桌椅,角落有个坏掉的饮水机,窗外对着篮球场。平时没什么人来,至少比 406 安静得多。
林砚把模特头摆上桌,开始按记忆练分区。
第一次,还是歪。
第二次,稍好一点。
第三次,他盯着头发走向看了足足十秒,才落梳子。
梳齿划过头发的声音很轻,和试卷翻页不同,也和写字不同。它需要慢,需要顺着头发自己的方向走,不能像尺子那样直挺挺压下去。林砚一边练,一边把自己哪里错了记在本子边上。
“梳前先看。”
“别急着下手。”
“头发不是公式,不完全听命令。”
写到第三句时,他自己都停了停。
这话听起来很不像他会写的东西,可偏偏是今天最真切的感受。
活动室门突然被推开。
两个男生探进头来,看见林砚和桌上的模特头,同时愣住。
“你吗呢?”
林砚抬头,认出是上午同班的两个男生,一个绿挑染,一个耳钉闪得厉害,名字他还没对上。
“练分区。”他说。
那两人对视一眼,像看见什么稀奇场面。
“一个人在这儿练?”
“嗯。”
“你不无聊啊?”
“现在还好。”
绿挑染走近两步,看见他本子上写满了分区、脸型、工具名字,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你这是真把美发当数理化了?”
林砚说:“先理解,再练。”
耳钉男生拿起他桌上的发夹看了看:“这个不是苏晓常用那种吗?她给你的?”
林砚点头。
那两人眼神又交换了一下,笑得更意味深长。
“学霸待遇不错啊。”
“开学第二天就有女生借发夹。”
林砚没听懂他们的兴奋点,只把发夹拿回来放好:“只是工具问题。”
绿挑染笑得直拍桌子:“你这人说话太绝了。”
没一会儿,活动室门口就多了几个人。有人是来看热闹的,有人是被“重点高中学霸拿模特头做题”这个消息吸引来的。林砚起初还想继续练,后来发现他们围着不走,只能停下。
“林砚,你高考真考那么高?”
“你为什么不复读啊?”
“你是不是想以后开连锁店?”
“你会不会给自己设计个学霸发型?”
问题一个接一个飞过来。
林砚一开始还认真回答两句,后来发现大家问的大多不是为了答案,而是为了看他这个“稀奇物种”怎么开口。他索性低头,把梳子放回桌上,合上笔记本。
人群里有个声音忽然冒出来:“哎,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啊?”
活动室安静了一瞬。
林砚抬头。
说话的是黄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抱着手臂靠在门边,嘴角带着点冷笑。
“我们在这儿说半天,你一个人缩角落里记笔记,跟做研究似的。”黄毛拖着调子,“怎么着,觉得我们都不配跟你一起学?”
几个人笑意淡了点。
这个话头有点不对劲了。
林砚看着黄毛,停了两秒才说:“没有。”
“没有你摆什么脸?”
“我在练习。”
黄毛“啧”了一声:“练习就练习,弄得跟谁都别碰你一样。”
阿浩刚好从外面晃过来,看见门口围了一群人,也挤进来。他先看见桌上的模特头和一堆笔记,再看见黄毛那副找茬样,乐了。
“行啊,书生,开小灶呢?”
林砚没理他,只把模特头抱起来。
“我先回宿舍。”他说。
黄毛正想再阴一句,阿浩却伸手拦了拦,笑着说:“行了,黄毛。人家爱学习,你嫉妒啊?”
黄毛脸色更差:“谁嫉妒他?”
阿浩耸肩:“那你阴阳什么。”
林砚抱着模特头从人群里穿过去。没人真的拦他,只是那些视线落在背上,像一层轻飘飘的刺。
回 406 的路上,他脑子里反复响着黄毛那句“瞧不起我们啊”。
他本来觉得自己只是想安静练习。
可别人看见的,不一定只是练习。
晚上,林砚在本子上新开了一页。
页眉写:
“技校环境观察 1。”
第一条:专业问题之外,还有人际解释成本。
第二条:沉默未必等于省事。
第三条:过于按自己的习惯行事,可能被误读。
他写完,笔尖停了停。
窗外有人骑着摩托从后街轰过去,阿凯在床上追剧追得哈哈大笑,阿浩正在问谁看见他的定型喷雾,黄毛把梳子摔得啪啪响。
林砚抬头看向宿舍天花板,忽然觉得这地方比高考难。
高考至少只有一道题。
这里题目会说话,还会误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