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06 宿舍的门一打开,林砚第一反应是后退半步。
不是害怕。
是味道太冲。
发胶、啫喱水、廉价香水、洗衣粉、汗味和不知道谁刚拆开的辣条味混在一起,像一场没有调配比例的化学实验。窗户开着,但窗台上摆满瓶瓶罐罐,风挤进来时,先被一排定型喷雾过滤了一遍,再带着香精味扑到人脸上。
阿浩大摇大摆走进去,把手机往床上一扔:“都收拾收拾,新室友来了。”
宿舍里原本还有两个人。
一个正坐在椅子上对着小镜子夹刘海,头发是厚厚的锅盖形状,发尾微微内扣。他听见声音转过来,正是校门口那个爱起哄的男生。另一个靠在上铺栏杆边,黄毛,细眼,手里拿着一把梳子,表情像谁欠他钱。
锅盖头男生热情地挥手:“林学霸,又见面了。我叫阿凯,开心的凯。以后文化课多关照。”
黄毛嗤了一声:“人家还没坐下,你就抱大腿。”
阿凯不以为耻:“你懂什么,提前。”
阿浩指了指黄毛:“他就叫黄毛,真名你不用记,反正大家都这么叫。”
黄毛瞪他:“我有名!”
阿浩:“那你说。”
黄毛张了张嘴,最后烦躁地摆手:“算了。”
林砚站在门口,快速扫了一圈宿舍。
四人间,上床下桌。靠门左边的空床应该是他的,桌面勉强清理过,但旁边椅子上放着一个模特头,模特头半边头发被烫成小卷,另一半还直着,表情空洞地看向门口。墙上贴着几张发型海报,男模刘海遮住半张脸,配字是“做自己的流王者”。天花板吊着一串不知道谁挂的彩灯,白天也亮着,颜色一闪一闪。
林砚把行李箱推进去。
轮子压过地上一团数据线,差点卡住。他弯腰捡起来,放到旁边桌上。
阿凯看得啧啧称奇:“你还真收拾啊?我们宿舍地上东西默认共享。”
林砚说:“线踩坏了会漏电。”
阿凯愣了下,转头问阿浩:“浩哥,他说得好像有道理。”
阿浩懒洋洋:“你听他一本正经讲废话,三天就习惯了。”
林砚没有接话。他打开行李箱,把衣服、洗漱用品、书和笔记本一样样拿出来。母亲给他收得很整齐,袜子卷成一小卷,药袋贴着标签,连针线包都放在夹层里。他把书摆到桌上时,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阿凯探头:“你真带了五三?”
林砚看了眼书脊:“不是五三,是英语语法和高数预习。”
阿凯:“……高数?”
黄毛笑出声:“来美发技校预习高数,你是不是还想在宿舍搞科研?”
林砚把书扶正:“以后专升本可能用得上。”
这话一出,宿舍里三个人都看向他。
阿浩坐在椅子上转打火机:“刚来就想着专升本?那你来这儿什么,体验生活?”
林砚拉开抽屉,把笔放进去:“先学专业。”
“你会剪头?”黄毛问。
“不会。”
“会染?”
“不会。”
“会烫?”
“不会。”
黄毛拖长声音:“那你学什么专业啊?”
林砚抬头:“不会才学。”
阿凯噗地笑了:“这句也有道理。”
黄毛翻了个白眼。
阿浩盯着林砚,像在判断他是真傻还是故意装。林砚把桌面擦了一遍,又拿出一本空白笔记本,在封面贴上标签:美发专业笔记 1。
阿浩终于忍不住:“你给美发还单独开笔记?”
“嗯。”林砚说,“新学科。”
阿凯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浩哥,新学科!我第一次听人把剪头叫新学科。”
林砚没有觉得好笑。他翻开第一页,写下期、学校、班级,又在下一行写:待了解工具,待了解课程,待了解考试方式。
写完,他停了停,又补了一行:
待了解室友作息。
阿凯凑过来看,念出来,顿时乐了:“室友作息?你要调查我们?”
林砚把笔帽盖上:“避免互相影响。”
阿浩靠着椅背:“那我先告诉你。我们宿舍作息,晚上不定,早上看命。睡前可能打游戏,可能研究发型,可能开音乐。你要是想十点熄灯,建议搬去老师办公室。”
林砚点头:“我知道了。”
他太平静,反倒让阿浩那句挑衅没落到实处。
下午两点,新生。
形象设计与美发技术一班的教室在二楼最里面。林砚跟着阿浩几个人过去时,走廊里挤满新生,颜色比校门口还密集。有人头发绿得像夏天的塑料水桶,有人挑染银白,有女生穿黑色短裙,手腕上绕着铆钉手环。大家互相打量发色、衣服、耳钉,像重点高中学生比较试卷分数一样自然。
林砚走进教室,瞬间收获一圈目光。
不是因为他夸张。
是因为他太不夸张。
他找了靠窗第三排坐下,拿出笔记本。教室里有人低声笑:“这谁啊?真来上课的?”
“长得像隔壁重点高中借读。”
“不会是老师亲戚吧?”
阿浩经过时,故意坐到他后排,椅子拖得刺啦响。
“林学霸,坐这么正,不累啊?”
林砚没回头。
教室门口,一个女生抱着资料走进来。
她头发不算特别夸张,黑发里挑了几缕酒红,碎刘海遮在眉上,耳朵上戴着小小的银环,手腕有铆钉手链。她的眼线拉得细长,却不显凶,反而有种懒散的灵气。她扫了教室一圈,目光在林砚身上停了半秒。
那半秒不带嘲笑,更像看见一道和环境不匹配的题。
她坐在林砚斜前方。
阿凯在后面小声说:“苏晓。”
林砚听见了名字,但没有抬头。
班主任是个中年女人,姓赵,穿着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她进门后敲了敲讲台,教室里吵声降了些,却没有完全停。
“安静。”赵老师说。
还有人笑。
赵老师面无表情:“我数三声,还说话的,第一天就记名字。”
教室瞬间安静。
林砚在笔记本上写:班主任赵老师,执行力强。
赵老师开始点名。
“阿浩。”
“到!”
“不要喊外号,报身份证名字。”
教室里哄笑。
阿浩拖着调子报了真名,林砚没听清,只在笔记本上写:阿浩,真名待确认。
“苏晓。”
“到。”
声音从斜前方传来,清清亮亮。
“林砚。”
林砚站起来:“到。”
教室里又静了一下。
赵老师看了眼名单,又看他:“市一中?”
这三个字像一火柴,教室里瞬间又燃起来。
“真重点高中啊?”
“我说他像学霸吧!”
“那怎么来这?”
林砚站着,视线落在黑板边缘,没有解释。
赵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坐。”
林砚坐下时,后排传来阿浩压低的声音:“书生名气挺大。”
林砚翻开新一页,写下课程安排。
下午的班会并不复杂,讲校规、宿舍、实训安全和工具采购。赵老师强调,剪刀、剃刀、染烫用品都不是玩具,实训室里谁乱来,直接处分。
林砚把“工具安全”四个字圈起来。
他注意到苏晓也在记,只是她不是逐条抄,而是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工具箱,把需要准备的东西分门别类写进去。她的字不算工整,但很有节奏,旁边还随手画了一个小夹子。
林砚多看了一眼。
苏晓像察觉到什么,侧过头。
两人目光短暂碰上。
苏晓挑了挑眉,像在问:看什么?
林砚收回视线。
班会结束后,赵老师让大家去宿舍整理,明天正式开始专业课。
回 406 的路上,阿凯兴奋地问林砚:“你们重点高中是不是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书?吃饭都背单词?”
“六点。”林砚说。
阿凯震惊:“你还真回答?”
“你问了。”
阿凯笑得捂肚子:“浩哥,我喜欢他,他太认真了。”
黄毛在旁边冷冷道:“认真有什么用?来了这儿,不会剪头就是零。”
这句话没有错。
林砚很清楚。这里没人看他数学多少分,至少暂时没人。他的排名、奖状、错题本,在美发剪刀面前都不能直接变成能力。
晚上,宿舍彻底进入阿浩所说的“不定作息”。
阿凯在看短剧,外放声音一会儿哭一会儿吵;阿浩对着镜子抓头发,发蜡抹了一手;黄毛戴着耳机打游戏,嘴里不断骂人。彩灯闪着蓝光和红光,整个宿舍像一间缩小版发廊。
林砚坐在桌前,戴上耳塞,打开英语语法书。
十分钟后,阿凯凑过来:“你真学啊?”
“嗯。”
“第一天报到你都学?”
“习惯。”
阿凯眨眨眼,像看怪物。
阿浩从镜子前转过来:“林学霸,你这样活着不累?”
林砚停笔。
累。
当然累。
可他不知道不这样活着还能怎样。过去十二年,稳定的作息、可控的进度、清晰的目标,是他抵抗焦虑的方式。现在环境完全失控,他只能先把桌面整理好,把笔记写清楚,把明天要做的事列出来。
“还好。”他说。
阿浩嗤笑:“嘴硬。”
林砚没有反驳。
晚上十一点半,宿舍灯还亮着。阿凯终于关了短剧,阿浩的头发也抓到满意角度,黄毛骂完最后一局。林砚合上书,洗漱,上床。
他躺在上铺,听见楼道里还有人喊叫,隔壁宿舍音响声隐约传来。
他想起市一中宿舍熄灯后的安静,想起父亲说“别惹事”,想起母亲站在门口红着眼。
黑暗里,阿凯忽然问:“林学霸,你真不后悔啊?”
林砚看着天花板。
后悔有用吗?
如果后悔能让录取结果变回去,他大概会后悔到天亮。可后悔不能改志愿,也不能让他一觉醒来回到高考前。
“睡吧。”他说。
阿凯嘟囔:“你这人说话真没劲。”
没过多久,宿舍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林砚却一直醒着。
他在心里默默列明天的待办。
第一,正式上专业课。
第二,记录工具名称。
第三,观察课程难度。
第四,尽量不和阿浩发生冲突。
第五,如果实在听不懂,就从第一步开始学。
窗外的彩灯余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墙上,一闪一闪。林砚闭上眼。
新世界的第一夜,吵得惊人。
可他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