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二天午休,林砚一个人坐在实训楼后面的台阶上。
他没去活动室,也没回宿舍。
楼后这片平时人不多,靠着围墙,旁边堆着几箱废旧模特头和坏掉的喷壶。太阳从楼檐压下来,地上热得发白,空气里有一点洗发水味混着水泥晒热后的味道。
林砚把昨晚那页复盘又看了一遍。
不是不适合,是现在做不出来。
这句他写得很重,像在提醒自己,也像在硬撑。
“你还真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苏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砚抬头,看见她手里拎着两瓶冰水,头发简单夹在脑后,额前碎刘海被风吹得微微散开。她走过来,把一瓶水丢给他,自己在旁边台阶坐下。
“谢谢。”林砚接住。
苏晓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没绕弯子:“还在想昨天?”
“嗯。”
“想明白没?”
林砚沉默片刻:“想明白一点。”
“说说。”
“我不是不会。”他说,“我是想得太多,一急就乱。”
苏晓点头:“还有呢?”
林砚看着手里的瓶子,冰水外面凝了一层小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
“我老想一次做对。”他说。
“这个昨天就知道了。”苏晓看他一眼,“我问你,你昨天站上去那会儿,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林砚想都没想:“不能翻。”
苏晓抬手打了个响指:“问题就在这儿。”
“可本来就不该翻。”
“谁跟你说本来就不该翻?”苏晓转头看他,语气难得比平时重一点,“林砚,你才练多久?你拿梳子的时间加起来,可能还没我以前一天站店里的时间长。你一上去就先想不能翻,那手不僵才怪。”
林砚被她这几句顶得说不出话。
苏晓继续说:“你们学霸是不是都这样?脑子里先有个满分线,离一点都不行。”
“差不多。”
“那你来这儿得改。”苏晓把瓶子放到脚边,拿过旁边一颗废旧模特头,随手摆正,“手感不是公式。公式是你列出来,条件对了结果就差不多。手感不是。手感是你失败十次、二十次,手自己慢慢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说完,拿起地上随手扔着的一把旧梳子,给林砚做了个很简单的示范。
“你看。”
她没有讲大道理,只是从发轻轻一带,梳子顺下去,手腕几乎看不出用力。头发分开得净,又不会显得硬。
“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没逻辑。”苏晓说,“是你一紧张,手先死了。手一死,后面全完。”
林砚盯着她的动作,忽然问:“那要怎么练?”
“别老在脑子里预演。”苏晓说,“先把一个最小动作练到不用想。比如只练起梳,只练顺毛流,只练左后区,不求快,不求漂亮,就求手不抖、不僵。”
“可公开的时候还是会紧张。”
“会。”苏晓很脆,“所以你平时就不能总按考试练。你昨天一站上去,脑子里全是‘大家在看我’。那你当然完蛋。”
她把梳子塞回林砚手里。
“来。”她说,“别想昨天。现在只做一件事,把这一下顺过去。”
林砚接住梳子,手指下意识又要收紧。
“松。”苏晓拍了下他手背。
林砚吸了口气,稍微放松一点。
“再松。”
“已经很松了。”
“没有。”苏晓抬起他的手腕,“你这是拿笔的力,不是拿梳子的力。”
她的手指按在他手腕上,带着一点很轻的温度。林砚愣了一下,差点又僵住。
苏晓立刻看出来了,嗤地笑了声:“你紧张什么?我又不是要把你手掰断。”
林砚耳微热,低声说:“没有。”
“少来。”苏晓松开手,“再试。”
这一次,林砚没急着分区,也没去想比例。他只是按苏晓说的,只做一件事:顺毛流。
梳子落下去。
还是慢,但没刚开始那么硬。
“对。”苏晓说,“就这样。别想着一口气做完整套。”
林砚又做了一次。
第三次时,他终于感觉到那种很细微的变化。
不是突然变厉害。
而是手上那股一直跟头发对着的力,松了一点点。
苏晓没让他停。
“继续。”她说,“别一感觉对了就开始分析为什么对。先让手记住。”
林砚下意识想回答,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继续把那一下往下顺。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太阳很晒,台阶边的水泥被烤得发烫,汗顺着林砚后背往下走。可奇怪的是,他这几次做得越慢,心里反而越没昨天那种被人盯着的慌。
因为这会儿没人看他是不是丢脸。
只有苏晓盯着他的手。
“停。”苏晓终于抬手,“现在换左后区最容易乱的那一下。”
“不是说先只练一个动作?”
“对,所以现在是第二个。”苏晓理直气壮,“你别又想一步跨回整套。”
林砚被她堵得没脾气,只好照着她说的把动作缩小。苏晓站在旁边,不时伸手拨一下发束,或者提醒一句“肩别顶着”“手肘别抬太高”“你现在又像写字了”。
这些话零零碎碎,听起来甚至有点烦。
可每一句都比“加油”“放轻松”更有用。
“看见没?”苏晓说,“你不是不会,你是太急着证明自己没翻。”
这句话像轻轻戳在他昨天最难受的位置上。
林砚低头看着模特头,半晌才开口:“我昨天回来之后想过。”
“想什么?”
“想我是不是本不适合这个。”
苏晓动作顿住。
她看了他两秒,像是有点意外,又像早就猜到他会钻这个牛角尖。
“你这想法真挺讨厌。”她说。
林砚抬头。
“不是骂你。”苏晓拧上瓶盖,“我是说,这种想法特别像没吃过苦的人才会一下想到头。翻一次就开始怀疑自己适不适合,好像除了天生会和彻底不行,中间没别的路了。”
林砚沉默了。
这句话不算温柔,甚至有点扎。
可扎得很准。
苏晓低头摆了摆那颗废旧模特头,声音淡了一点:“我以前在店里洗头,第一周能把客人脖子勒红。吹头发时吹风机拿反,差点把人耳朵烫到。我姨当着客人面骂我笨,说我连这都不好,还学什么美发。”
她说到这里,像是笑了下,又像没笑。
“那时候我要是也像你一样,翻一次就想我是不是不适合,现在早不知道去哪儿了。”
林砚握着梳子,手指一点点收紧,又一点点放松。
“所以别想那么早。”苏晓说,“你现在只需要想,下次别按昨天那样翻。”
风从楼后吹过,把两人脚边的矿泉水瓶轻轻推了一下。
林砚低头,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不是敷衍。
是真听进去了。
苏晓看他那个样子,语气又缓下来一点:“还有,翻车不丢人。翻了之后装没事,或者明明手不行还嘴硬,那才丢人。”
“我没嘴硬。”
“所以我才来找你。”苏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回去再练一会儿左后区。今天不求好看,只求你手别跟昨天一样像上刑。”
林砚也跟着站起来。
他把那页复盘折好夹进本子里,忽然觉得,昨晚那种堵在口的闷,没完全散,但至少松了点。
因为苏晓给他的不是一句“没事”。
而是一条很具体的路。
先别想着证明。
先把手松开。
他跟着苏晓往回走时,阳光从楼侧斜着压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砚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所学校里不是完全只能靠一个人硬撑。至少在“怎么把手练出来”这件事上,已经有人肯不嫌烦地把他从死胡同里往外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