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二天下午,老周把全班带到理论教室。
黑板前摆着三块白板,旁边立着几个不同头型的模特头。窗帘拉了一半,投影仪亮着,屏幕上是一张又一张脸型示意图,从鹅蛋脸、圆脸、方脸到长脸,旁边还标着额头、颧骨、下颌线的位置。
阿凯一进门就开始嚎:“完了,又上理论。”
老周头也不抬:“你今天要是还敢打瞌睡,我让你对着自己锅盖头写三百字反思。”
全班哄笑。
阿凯立刻坐直了。
老周把一记号笔往白板上一戳:“今天讲发型基础,不讲酷不酷,先讲为什么一个发型换个人就难看。”
他在白板上画了个简化人脸。
“脸型,头型,发量,骨相,气质,职业场景。美发不是拿剪刀乱修,是先看比例。你们很多人以为自己喜欢某个明星同款,就一定适合自己,那是拿别人的脸赌自己的命。”
教室里笑声不断。
林砚却听得越来越专注。
比例。
这个词一出来,他的脑子就像被接上了熟悉的线路。过去他解几何、看函数图像、做物理受力,最习惯的就是先找比例关系。现在老周讲发型,也在讲比例。
老周在白板上画了几条横线。
“额头太高,顶部别再拔高。下颌宽,别让两侧都炸开。脸长,刘海和两边要有缓冲。脸圆,别全部收死,容易显得更闷。”
林砚飞快记笔记。
额头高度。
颧骨位置。
下颌宽度。
顶部体积。
两侧收放。
记到一半,他忽然抬头问:“老师,这个能量化吗?”
全班一下静了。
阿凯先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老周也顿了顿:“什么叫量化?”
林砚站起来,语气很认真:“比如脸长和头顶体积之间,能不能有一个相对稳定的比例范围?或者颧骨宽度和两侧发量视觉平衡之间,有没有更明确的判断标准?”
教室里先是安静,接着哄地一声笑开。
“,他真拿这个当数学题!”
“量化?你要不要列函数?”
“下一步是不是要画坐标轴了?”
阿浩坐在后排,嘴角都快压不住了,低声跟阿凯说:“我就知道,这书生迟早把头发讲成几何。”
黄毛则毫不客气地嗤笑:“你当给人剪头是做卷子呢?”
笑声里,林砚没坐下。
他不是故意要惹笑,他是真的在想这个问题。老周讲得已经很明白了,可林砚还是本能想知道,经验判断背后是不是也能拆出更细的结构。
老周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笔一扔。
“问得不蠢。”他说。
笑声顿时收了点。
“但你先别急着把它做成公式。”老周走到他桌边,点了点他的笔记本,“比例是有逻辑,不是没有。问题在于,人脸不是尺子量出来就能直接得答案。动态表情、发质软硬、头骨转折、常习惯,全都在里面。你可以拿比例做起点,不能拿比例当天条。”
林砚这才坐下,在本子边上写:
比例可作为起点,不能直接代替审美判断。
阿凯凑过来偷看,边看边笑得发抖:“你真记啊。”
老周在台上继续讲:“你们记住,理论是骨架,手感和审美是肉。没有骨架,容易乱剪;只有骨架,也像骷髅。”
阿浩低声对阿凯说:“他说你呢。”
阿凯小声骂:“滚。”
一节理论课下来,班里大半人都听得半懂不懂。只有林砚写满了四页纸,连老周随口提到的“视觉重心”都单独圈了出来。
下课后,阿浩故意晃到他桌边,敲了敲他的本子。
“怎么样,林老师。”他把“老师”两个字咬得很重,“研究明白了没?要不要回头给我出套练习题?”
周围几个人立刻笑起来。
林砚抬头看他,没立刻接。
按以前的习惯,他可能会认真回答“还没完全明白”。可这会儿他想起苏晓教他的“先给面子”,又想起阿浩昨天那点没完全压下去的挂脸。
“先不出题。”林砚说,“你坐那儿别乱动,我可以帮你看下你头顶为什么总塌。”
话一落,周围先是一静,随即笑声更大。
阿凯直接拍桌:“浩哥,学霸反击了!”
阿浩脸色僵了半秒,随即耳又有点热:“谁让你看了?”
林砚语气平静:“你昨天自己说的。”
阿浩瞪着他,想发作,又觉得这句回得并不硬,甚至算不上怼。更让他别扭的是,周围人笑归笑,眼里全是“浩哥你也有今天”的兴奋。
老周还没走,听见这边动静,顺手补了一刀:“阿浩,你头顶确实塌。下节课你要是再抓不起来,就让林砚先给你做个分析。”
全班笑疯了。
阿浩一张脸黑得精彩,嘴上却只能硬撑:“老师,你偏心得也太明显了。”
“我偏的是事实。”老周说。
林砚低头把书收进包里,没继续追着说。他知道阿浩现在最缺的不是理论,是台阶。再往下接,就不是给面子了,是当众把人往死里按。
可就算他收住,阿浩那股气也还是悬在那儿。
回宿舍的路上,阿凯一路笑得停不下来。
“浩哥,你头顶塌。”
“闭嘴。”
“浩哥,下节课让林老师给你分析。”
“阿凯,我今天不揍你是因为懒。”
阿凯完全不怕,甚至故意把步子迈得特别快:“书生,快说说,浩哥这个头顶到底还有没有救?”
林砚本来不想搭话,可阿浩在旁边咬牙切齿,他又想起昨晚那句“是不是故意让我下不来台”。这次他停了停,认真说:“有。”
阿浩一愣。
“别总靠发蜡往上硬顶。”林砚说,“你两侧已经很炸了,顶部再炸,只会显得更乱。可以压一点,再把前面线条理顺。”
阿凯又开始鬼叫:“你看!专业建议都来了!”
阿浩嘴角抽了抽,最后还是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你们烦不烦。”
可那句“烦”里,火气已经没早上那么重了。
走到楼梯口时,苏晓正好迎面下来,手里抱着一摞耗材单。
她扫了几人一眼:“你们吵什么?”
阿凯抢答:“林学霸说浩哥头顶塌。”
苏晓脚步一顿,看向阿浩的头顶,居然真的认真看了两秒。
“也不算错。”她说。
阿浩:“……”
这一瞬间,整栋楼道都像安静了一下,紧接着爆出更大的笑。
阿浩捂了把脸,终于认命般地骂出一句:“行。你们以后都别让我逮着。”
林砚站在笑声中,看着苏晓抱着耗材单走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今天虽然还是用“分析”说话,可第一次没有被全班只当怪胎看。
大家是在笑他,也是在用笑接住他。
可这并不意味着危险过去了。
相反,阿浩的面子又被来回拨了两次。等这阵笑过去,他迟早会想办法把场子找回来。
而这个“找回来”,多半不会发生在理论课上。
晚自习前,林砚把今天的笔记重新翻了一遍。
“比例可作起点”“视觉重心”“动态表情会改变判断”,每一条都很清楚。可越清楚,他越能感觉到一件事:自己现在最强的,仍然是理解,不是做到。
他在页边空白处又补了一句:
“理论领先于手感,存在脱节风险。”
写完之后,他自己都盯着“风险”两个字看了两秒。
这是以前做题时很少写下来的词。因为做题的风险大多来自不会,而不是“懂了却做不出来”。可美发偏偏就是这样,脑子里明白,不代表手上就顺。
阿凯凑过来看,嘴里还叼着半冰棍:“你又开始自我总结了?”
“嗯。”
“你不累啊?”
“现在不写,明天更容易乱。”
阿凯听不太懂,却莫名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只能感叹一句:“你们学霸脑子里真忙。”
林砚没接话,只把本子合上。
他知道,明天公开实训要翻的,不一定只是分区。
也可能是他一直以来最依赖的那套“先想明白再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