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二天上午,老周在实训课开始前把模特头全部摆成一排。
“明天开始做一次公开基础实训。”他说,“不考试,但我会按考试标准看。分区、梳理、基础修剪动作、工具摆放、站姿、沟通,一样都算。”
教室里顿时一片哀嚎。
阿凯趴在桌上:“老师,不就是练习吗,怎么还搞公开处刑?”
老周看他一眼:“你要是不想公开,可以现在去场对着太阳练。”
全班笑倒一片。
林砚却在笑声里迅速抓住重点。
公开。
意味着不是自己闷头练,也不是苏晓在旁边顺手纠正两句,而是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场合,把自己现在的真实水平摊开。
而他的真实水平,说白了还是很生。
老周接着说:“今天最后一节课前,我会抽几个人上来做示范,其他人看流程。别以为这是闹着玩,明天谁要是手忙脚乱,丢脸丢的是你自己。”
这句一出来,林砚明显感觉到后排气氛一动。
阿浩坐直了些,眼神里那点原本随便听听的散漫慢慢收起来,变成了一种很熟悉的东西。
不是认真。
是场子。
公开做示范、公开被看、公开丢脸,这一套对阿浩这样的人比对分数敏感的人还直接。因为分数挂了可以私下难堪,场子挂了是当众没面子。
下课后,阿浩往椅背上一靠,抬手转着剪刀套,似笑非笑地看向林砚。
“林老师。”他开口,“明天你可得稳住啊。”
阿凯在旁边立刻起哄:“对,林老师不能翻车。”
黄毛低着头整理模特头,嘴里轻飘飘丢了一句:“人家不是会比例吗,怕什么。”
这话一下把好几个人的注意力都勾过来了。
阿浩像忽然想起什么,嘴角一咧:“也是。你前两天讲脸型讲得头头是道,明天要是连基础分区都歪,那不就好笑了?”
语气还带着笑,话里的针却比前两天都尖。
阿凯“嘶”了一声,先看阿浩,又看林砚。
这已经不是随口逗两句了,是明摆着把他往台面上推。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等着看林砚怎么接。
林砚手里的梳子停了停。
如果是刚来那两天,他可能只会回一句“我还不会”,然后把气氛彻底冻住。可现在他已经知道,有些时候越躲,别人越会把你往更尴尬的位置按。
他抬头,看向阿浩。
“所以我今天会多练。”他说。
这句没有硬怼,也没有认怂,反倒把那股“你等着出丑”的味道轻轻拨开了些。
阿浩挑眉,像没想到他会这么接。
黄毛嗤了一声:“光多练有什么用,美发又不是刷题。”
林砚这次转头看向他,停了一秒,语气依旧平:“所以我没说只靠记。”
黄毛一噎。
阿凯憋笑憋得肩膀都抖了。
阿浩舌尖顶了顶腮帮,忽然笑了:“行。那我明天等着看。”
这句“等着看”没有完全收回去,反而更像是把场子正式摆好了。
下午的练习氛围明显比之前紧。
连阿凯都不敢一直科打诨,练到一半还主动问苏晓:“晓姐,我这个分区是不是又歪了?”
苏晓一边给自己模特头夹头发,一边淡淡道:“你那个不是歪,是在漂移。”
阿凯捂口:“太毒了。”
林砚没笑。
他整节课都在反复练左后区和基础梳理。手腕放松、梳子角度、夹子位置、站姿,他每做一遍都在脑子里过一遍流程。可越是知道明天要公开,越容易在落手前想太多。
一次分线歪了。
第二次分得还行,可夹子夹得太紧。
第三次梳理顺了,站姿却乱了。
老周从他旁边经过,看了两分钟,忽然拿梳子背轻轻敲了下他手腕。
“又僵了。”老周说。
林砚抿了抿唇:“知道。”
“知道不等于改。”老周看着他,“你是不是一想到明天公开,就把自己当考试了?”
林砚没吭声。
老周一眼就看懂了:“别把实训全做成试卷。你脑子够用了,现在多用点手。”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一下点中。
林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
他一紧张就想把每一步都控制到最好,最好是像写题那样,先在脑子里推演三遍再下手。可手不是题,太想控制,反而更僵。
苏晓在旁边看他一眼,压低声音:“你现在就一个毛病。”
“什么?”
“你老想一次做对。”
林砚沉默。
苏晓把自己手里的夹子一转,动作净利落:“实训不是你脑子里那个满分卷。你今天练歪三次、十次都行,只要明天别站上去直接僵住。”
“那怎么不僵?”
“先别想着明天全班看你。”苏晓说,“你就想着,你现在在给这个假头服务。它又不会笑你。”
这话乍一听有点荒唐,可林砚居然真的被她逗得呼出一口气。
阿凯在后排正好听见,立刻接了一句:“但阿浩会笑。”
阿浩抬脚就踹他:“闭嘴。”
教室里笑声一起,林砚手上的力道反而松了点。
傍晚下课,大家陆续收包。阿浩却没急着走,站在教室后面,故意对几个同班男生扬声说:“明天都精神点啊,咱们班可是有重点高中的尖子生做示范。别错过。”
那几个男生立刻笑起来。
“浩哥,你这是提前预热?”
“必须的。”阿浩眼睛却看着林砚,笑得不怀好意,“人家是学霸,不能让气氛太冷。”
阿凯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憋住了。
黄毛在旁边低头收东西,嘴角压着一点笑。
林砚背对着他们,慢慢把梳子收进包里,没有回头。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背上,像针一样,不算疼,却让人一直知道它们在。
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苏晓才靠过来。
“他故意的。”她说。
“我知道。”
“你气吗?”
林砚想了想:“有一点。”
“想打他吗?”
林砚抬头看她,像是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苏晓却神情平平,像只是确认一个边界。
过了两秒,林砚摇头:“还没到那个程度。”
苏晓看着他,慢慢点了下头:“那就好。”
她把自己的模特头从架子上取下来,拎着往外走,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你要是真翻车,也别急着往回找脸。先做完。”
“嗯。”
“做完了再丢脸,也比做到一半乱套强。”
林砚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口,站在空了一半的实训室里,忽然想起高考前最后一晚,班主任说过一句差不多的话。
先做完。
只是那时做完的是卷子。
现在做完的,是站在一屋子会笑、会看、会起哄的人面前,拿着一把他还没完全练顺手的梳子,不让自己乱。
回宿舍的路上,阿浩没再起哄。
他只是走在林砚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在故意让这段路变长。
快到宿舍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林砚一眼。
“书生。”他说。
“嗯?”
阿浩笑了笑,眼神却不轻松:“明天你可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推门进去。
林砚站在门口,手指无声收紧了下。
这句“别让我失望”听起来像抬举,其实比“你等着出丑”还更重。因为它已经不是单纯的起哄,而是明明白白把场子、期待和笑料都押在了明天。
而林砚知道,自己最怕的从来不是别人笑。
他最怕的是,自己真的做不好。
那天晚上,406 比平时安静很多。
阿凯难得没追短视频,趴在桌上拿着梳子对模特头比来比去,嘴里念叨“左后区左后区”;阿浩也没再出去晃,坐在镜子前反复抓自己的头顶,像非要把今天被笑的那口气顺回来;黄毛则一直戴着耳机,脸色阴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林砚坐在桌前,把明天可能用到的工具重新排了一遍,又慢慢把今天练习时最容易僵住的几个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次做对。
别想着一次做对。
他盯着模特头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梳子拿起来,又站到空地上练了两遍最基础的起手。动作仍旧不算流畅,但至少没有刚开始那么乱。
上铺传来阿浩的声音:“书生。”
林砚抬头。
“你现在练,明天真别掉链子。”阿浩说这话时没笑,语气甚至有点认真,“不然我今天帮你预热就亏了。”
阿凯在旁边小声吐槽:“你这人怎么连加油都像威胁。”
宿舍里没人笑。
林砚握着梳子,停了两秒,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不大,却比白天任何一句回话都更像真正接住了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