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四月的江城,雨水开始多了起来。
高飞站在秦氏物业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色的纱幔罩住了整座城市。街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亮晃晃的,又被落下的雨滴打得碎成一片。
他的手机搁在桌上,屏幕还亮着。刚刚挂断的电话是张海打来的,汇报小队组建的进度——十个人已经招齐了,八个退伍军人,两个有野外生存经验的户外向导。下周就可以开始第一次野外生存训练。
高飞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在“训练”那一栏下面写了一行字:“四月下旬,第一次野外生存训练,地点:重生谷周边山区,时长:七天。”
他合上笔记本,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出门时泡的枸杞菊花茶,已经凉了,但他不介意,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沈雨沫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脚上穿着一双登山鞋,看起来像是刚从野外回来。
“沈医生?你怎么来了?”高飞有些意外。
沈雨沫在他对面坐下,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这是我做的医疗物资清单。刘医生说我需要直接跟你对接,所以我列了一份详细的采购计划,你看看。”
高飞接过文件夹翻开。清单列得很细,从手术器械到常用药品,从消毒用品到急救耗材,每一个品类都标注了数量、品牌、供应商和预估价格。最后一页是总价——一百三十七万。
“这个预算,你确认过吗?”高飞问。
“确认过了。刘医生也看过了,他说没问题。”沈雨沫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件很常的工作。
高飞点了点头。“行,按这个买。钱的事我来处理。”
沈雨沫没有说谢谢,而是接着说道:“还有一个问题。药品有保质期,大部分在两年到三年之间。如果按照你的要求储备三年的用量,有一批药会在末——我是说,在需要用到它们之前就过期。”
高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沈雨沫是第一个主动用“末”这个词的人。其他人要么不信,要么信了也不说。她不但信了,还在认真思考实际作层面的问题。
“分批采购。”高飞说,“先买一年半的用量,到期前再补新的。过期的药也不要扔,末之后,过期的药也比没有药强。”
沈雨沫点了点头,在文件夹上做了个标记,然后站起来。
“还有别的事吗?”高飞问。
“没了。我走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高飞一眼。
“高先生,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看起来不像一个有钱的老板,更像是一个一直在做准备的人。好像你知道暴风雨要来,但别人都不知道。”
高飞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沉稳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好奇,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类似于“理解”的东西。
“沈医生,你以前经历过什么?”高飞忽然问。
沈雨沫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高飞意想不到的话。
“我在急诊室了六年。你知道急诊室是什么地方吗?是离死亡最近的地方。每天都有意想不到的人被送来,车祸、工伤、心梗、脑出血、自未遂。有些能救回来,有些救不回来。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被推进来的是谁,也永远不知道你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
“我见过太多没有准备的人。所以我知道,准备有多重要。”
高飞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雨沫推开门,走了出去。
四月的第三周,张海带队进了山。
十个人,分成两组,从两个不同的方向进入重生谷周边的山区。没有补给,没有后援,通讯设备只保留一部卫星电话用于紧急联络。目标是七天之内完成五十公里的山地穿越,并在途中完成指定的战术任务——侦察、设伏、野外取水、夜间行军等等。
高飞没有跟队。他把指挥权交给了张海和赵铁军,自己留在江城处理常事务。但他每天都会在固定时间通过卫星电话了解训练进展。
第一天,一切顺利。队伍按计划推进了八公里,在天黑前找到了合适的露营点。
第二天,出了状况。一组的一名队员在攀爬一处陡坡时滑倒,扭伤了脚踝。张海评估了伤情,决定让另一名队员陪同伤者下撤,其他人继续。
第三天,山里下了雨。雨不大,但山里的气温骤降,队员们的衣服湿透了,夜间体感温度降到零度以下。张海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冷静:“问题不大,我们有应对经验。但如果是真正的极端环境,这种情况会很危险。”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队伍每天按计划推进,没有再出大的状况。
第七天,两组队伍在预定的会合点汇合。张海在电话里向高飞汇报:“全员安全。七天,五十公里,全部任务完成。队员们的体能和心理素质都不错,但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加强。”
“比如?”
“比如夜间警戒的轮换制度不够完善,有两名队员在值夜班时打瞌睡。还有野外取水时过滤不够彻底,有两个人的轻微腹泻。”
高飞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些。“回来之后总结教训,下次改进。”
“收到。”
挂了电话,高飞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一次野外生存训练完成了。十个人,七天,没有重伤,没有退出。这已经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接下来,他需要给这支队伍一个正式的名字。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字:“重生护卫。”
不是因为他喜欢起名字,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明确的组织架构来管理这些人。末之后,纪律和秩序比任何东西都重要。一支没有名字的队伍,不会有归属感;一支没有归属感的队伍,不会有战斗力。
他在“重生护卫”下面写了几个字:“队长:张海。副队长:赵铁军。狙击组:罗峰。其余队员据特长分组。”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着的。云层很低,压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床灰色的棉被。
四月下旬,高飞见到了一个他期待已久的人。
那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里处理物资采购的合同,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省城以外的区号。
“你好,哪位?”
“高飞?”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沙哑,“我叫宋远征。周胖子给我的你的号码。”
高飞愣了一下。宋远征——这个名字,他前世听过。
不是从普通人嘴里听到的,而是从末后的幸存者口中。他们说,末降临后,江城出了一个疯子,一个人单挑了一个营地的变异体,得血流成河。那个疯子就叫宋远征。
前世高飞没有见过他,只是听说他后来死在了北方,被更强大的变异体死的。但在他死之前,他一个人救了至少两百个幸存者。
“宋哥,你找我什么事?”高飞的语气不卑不亢,但心里已经有些激动了。
“周胖子说你在搞一个什么,需要人。他说你靠谱。我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在准备末?”
高飞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
宋远征是第一个在电话里就直接说出“末”这个词的人。不是“灾难”,不是“突发事件”,就是——“末”。
“为什么这么问?”高飞没有直接回答。
“直觉。”宋远征说,“我在部队了十几年,直觉比一般人强。最近一段时间,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就是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周胖子说你也在做准备,所以我想问问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高飞沉默了几秒。
“宋哥,你在哪?”
“省城。”
“你能来江城一趟吗?我们当面聊。”
“行。明天。”
第二天下午,宋远征出现在了高飞的办公室门口。
他比高飞想象的要高大。一米八几的个头,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灰色的圆领衫,露出结实的脖颈和锁骨。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的。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经历过很多事的眼睛,不是沧桑,不是疲惫,而是一种——锐利。像鹰的眼睛,盯着你看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无处可逃。
高飞站起来,伸出手。“宋哥,久仰。”
宋远征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但控制得很好,不会让人不舒服。“高飞。比我想象的年轻。”
两个人坐下来。高飞泡了茶,是普通的铁观音,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宋远征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高飞。
“说吧。你到底在准备什么?”
高飞看着他,没有绕弯子。“宋哥,你直觉很强。你应该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的运转逻辑正在发生变化。不是政治、不是经济,是物理层面的变化。地球的磁场在变,气候在变,生物在变。两年零四个月之后,这种变化会达到一个临界点。那一天,你会看到你从未见过的景象。”
宋远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不能告诉你。但你可以观察——观察你身边的动物有没有异常,观察天气预报准不准,观察你自己身体的细微变化。如果你观察到了什么,你就会知道我说的不是假话。”
宋远征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高飞,我不需要观察。我已经感觉到了。”
高飞看着他的眼睛,等待他继续说。
“三个月前,我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不是噩梦,是很真实的梦。梦里我在一个废墟里,周围全是怪物,我在战斗。我能感觉到疼痛,能感觉到恐惧,能感觉到力量在体内流动。醒来之后,那些感觉还在。我的手在抖,心跳很快,就好像我真的经历过那些事。”
高飞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预知梦。
不是每个人都能做预知梦的。前世,只有那些精神力特别强的人才能在末前感应到未来的碎片。而这些人在末之后,无一例外都觉醒了精神类的异能。
宋远征,可能是精神类异能的潜在觉醒者。
“宋哥,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是一个很特殊的人。”高飞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不是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未来的碎片。能感觉到的人,在以后会变得非常强大。”
“以后?你是说末之后?”
高飞没有否认。
宋远征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行。我信你。你需要我做什么?”
“加入我的团队。我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有经验、有直觉、有能力。我不会让你去违法的事,但我会让你去做一些在普通人看来很奇怪的事。比如,在野外生存七天,比如,学习在城市废墟中战斗。”
宋远征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类似于“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了。什么待遇?”
“年薪五十万。包吃住。任务另有补贴。”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宋远征站起来,伸出手。
“愉快。”
高飞握住他的手,这一次,他用了很大的力。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不是信任,不是欣赏,而是一种对未来的、共同的警觉。
四月二十九,高飞的账户里多了一笔钱。
北辰生物的股价在连续拉升之后,终于在今天触及了他的目标价——二十块一毛三。他没有犹豫,直接。四万股,全部卖出,成交均价二十块零五分。
扣除手续费和税费,到手八十万三千块。
加上之前剩下的现金、比特币的市值和他从秦氏物业领的工资,他现在手头的可支配资金大约在八十五万左右。
不多,但够用了。
物资采购的合同已经签了大半,剩下的款项正好可以用这笔钱来支付。重生谷的工程款已经结清。地下通道的改造款也结清了。人员的薪资按月发放,暂时没有压力。
高飞看着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心里盘算了一下。如果不出意外,这些钱够支撑到今年年底。到了年底,比特币应该已经涨到了一定高度,他可以考虑分批卖出,回笼资金,用于下一轮的物资采购。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
四月三十,高飞去了一趟苏琴那里。
这天不是上课的子,他只是想去看她。
苏琴的琴行在大学城附近的一条巷子里,是一间不大的店面,装修很简单,但很温馨。墙上挂满了各种型号的提琴,最显眼的位置挂着她外婆留给她的那把老琴。
高飞到的时候,苏琴正在给一个学生上课。学生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拉得很生涩,但很认真。苏琴站在她旁边,手把手地纠正她的指法,语气很温柔,像一个大姐姐。
高飞没有打扰他们,安静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
学生走了之后,苏琴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怎么来了?不是上课的子。”
“就是想来看看你。”高飞说,语气很自然。
苏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起身去倒了两杯水,一杯给高飞,一杯自己端着。
“最近在忙什么?”她问。
“在准备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高飞想了想,说:“苏老师,如果有一天,没有人来学琴了,你还会拉琴吗?”
苏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真的、发自内心的笑,不是客套,不是敷衍。
“会。琴不是给别人拉的,是给自己拉的。”
高飞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安心。
这个安静的女孩,前世被摧毁了双手,失去了琴,失去了活着的意义。但这辈子,她不会失去任何东西。因为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有一个人站在了她身后,为她挡着所有的风。
“苏老师,你拉的曲子,我都会记得。”
苏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今天说话怪怪的。”
“可能是天气的原因。”高飞笑了一下,站起来,“我走了。下周见。”
苏琴送他到门口。四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和温暖。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然后转身回到了店里。
她走到墙边,取下那把老琴,轻轻地抚摸着琴身。
“外婆,”她小声说,“你说过,会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出现在我生命里。是他吗?”
琴没有回答。但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把门上的风铃吹得叮当作响。
苏琴看着那个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风铃,轻轻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