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一月,江城进入了深秋。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铺了满地。高飞踩着一地落叶,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签完字的合同。
重生谷的土地使用权,拿下来了。
方律师的效率比他预想的要快。三十年的承包合同,以“生态农业开发”的名义,覆盖了山谷及周边大约五百亩的山林。合同金额三百二十万,一次性付清。从法律上讲,未来三十年内,那块地就是他的了。
高飞把合同折好放进公文包,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不知道人间疾苦。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但今天他不想工作了,他想去见一个人。
林小婷。
自从上次在超市门口送了她一管芦荟胶,高飞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主动去找她了。不是不想,是刻意压着。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刻意、太急切。重生之后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事急不得,尤其是感情。前世他辜负了林小婷,这辈子他想慢慢地、认真地、从头开始经营这段关系。
金汇广场的超市还在搞促销,但林小婷已经不在门口发传单了。高飞在超市里转了一圈,没找到她,就去服务台问了问。
“林小婷?她调到生鲜区了,在那边。”
高飞走到生鲜区,远远地就看到了她。林小婷穿着一件绿色的围裙,正在整理货架上的蔬菜。她把不新鲜的叶子摘掉,把新鲜的摆到最前面,动作很熟练,也很认真。
她比一个多月前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头发扎成了更利落的马尾,脸上有了点血色,手指上的创可贴也不见了。高飞注意到她左手腕上戴着一红色的编绳,很细,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他不知道那编绳是什么意思,但心里还是微微一暖。她在好好生活,这就够了。
高飞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在生鲜区旁边的货架之间站了一会儿,假装在看商品。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林小婷忙完手头的事,等她身边没有顾客的时候。
等了大概五分钟,林小婷整理完了那排货架,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高飞这才推着购物车走过去,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好,请问这个橙子是哪里产的?”
林小婷转过头,看到他的那一刻,表情明显愣了一下。她认出了他——那个在门口送她芦荟胶的男人。一个多月了,她有时候还会想起那个奇怪的下午,想起那个说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却注意到她手上伤口的年轻人。
“赣南的。”她说,声音比上次见面时自然了一些,“今天早上刚到的,很新鲜。”
“来两斤。”高飞说。
林小婷拿起袋子帮他装橙子,动作很熟练,一抓一个准。装好之后放在电子秤上,两斤一两,她犹豫了一下,把多出来的那一个拿了出来,换成一个小一点的。
“两斤刚好。”她把袋子递给高飞。
高飞接过来,看到秤上显示的金额,扫了二维码付了款。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那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上次那个芦荟胶,用了没?”
林小婷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手腕上那红绳,点了点头。“用了。伤口已经好了,没留疤。”
“那就好。”高飞笑了笑,推着购物车准备走。
“等一下。”林小婷叫住了他。
高飞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林小婷抿了抿嘴唇,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还是说了:“你上次走得急,我没来得及问你叫什么名字。”
“高飞。高山的高,飞翔的飞。”
“高飞……”林小婷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住它,“我叫林小婷。”
“我知道。”高飞说。
林小婷愣了一下:“你知道?”
高飞指了指她前的工牌。林小婷低头一看,脸微微红了一下。工牌上确实写着她的名字,她竟然忘了。
“那个……谢谢你上次的芦荟胶。”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不客气。”高飞推着购物车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林小婷,你工作认真,人也好,值得更好的地方。如果有机会换工作,可以考虑一下。”
林小婷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换工作?她一个高中毕业的,能换什么工作?
但她的心跳还是快了半拍。
这个叫高飞的人,说话总是奇奇怪怪的,但又让人忍不住去想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从超市出来,高飞把橙子放在电动车筐里,骑着车去了苏琴那里。
每周三次的小提琴课,他一次都没落下。不是因为他对音乐有多大的热情,而是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他和苏琴之间的关系在慢慢发生变化。
最开始的时候,苏琴对他只是老师对学生的态度——客气、专业、保持距离。第一节课讲乐理,第二节课教持弓,第三节课教空弦。她教得很认真,但话不多,很少聊课堂之外的事。
转折发生在第四节课。
那天高飞练完空弦,苏琴忽然说了一句:“你拉琴的时候在想什么?”
高飞想了想,说:“在想怎么把弦拉稳。”
“不对。”苏琴摇了摇头,“你拉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很难过,又像是很坚定。我没见过有人拉琴是这样的。”
高飞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苏老师,你是第一个说我拉琴有表情的人。”
苏琴没有笑,她看着高飞的眼神变得认真了一些。“高飞,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高飞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说谎的清澈。他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老师,如果有一个人,以前做了一件很对不起你的事,他想补偿你,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你觉得他应该怎么做?”
苏琴没想到他会问这样一个问题。她垂下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用开口。用行动。真心想补偿的人,不需要说对不起,做就是了。”
高飞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前世他欠苏琴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清的。他毁了她最珍视的东西——她的小提琴,她的双手,她活下去的希望。这辈子他想用行动来还,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苏老师,如果有一天,有人想伤害你或者伤害你的琴,我会挡在你前面。”
苏琴抬起头,看着他。这句话来得太突然,也太重了,不像是学生对老师说的话,更像是某种承诺。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继续练琴吧。”她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从那天之后,苏琴对高飞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她开始会在课后多留他几分钟,给他泡一杯茶,聊几句音乐之外的事。她问他做什么工作,家里有什么人,为什么想学小提琴。高飞一一回答,能说的都说,不能说的就含糊带过。
苏琴没有追问。她是一个懂得分寸的人,别人不想说的,她不会硬要问。
今天的课结束时,苏琴忽然从琴盒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了高飞。
是一本手写的乐谱。封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基础练习曲集”。
“这是我以前自己整理的,适合初学者。你拿回去练,比外面的教材好用。”
高飞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工整的钢笔字,每一个音符都写得一丝不苟。他能想象苏琴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写下这些音符的样子。
“谢谢苏老师。”他说。
苏琴摆了摆手,转身去收拾琴谱了。高飞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苏老师,你教的不是琴,是耐心。”
苏琴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走吧,下周见。”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高飞没有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出了小区,高飞骑上电动车,没有回出租屋,而是去了北门夜市。
王爱娟的烧烤店开业已经快一个月了,生意好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两层楼的店面,一楼摆了二十张桌子,每天晚上都是满的。门口还有人排队,等位的凳子排到了隔壁店门口。
高飞到的时候,王爱娟正在吧台后面算账。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丸子头,脸上带着忙碌的红晕。看到高飞进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放下笔就迎了上来。
“老弟来了!二楼有个包间给你留着呢,上去坐,姐亲自给你烤。”
“不用包间,就在楼下吃,热闹。”高飞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王爱娟不依,非要他去包间。高飞拗不过她,跟着上了二楼。包间不大,但很净,墙上挂着一幅字——“火候到了,自然好吃。”一看就是王爱娟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很有味道。
“姐,生意怎么样?”高飞坐下来,问。
王爱娟在他对面坐下,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好!好得不得了!这个月营业额差不多四十万,刨去成本和人工,净利润能有十二三万。老弟,你是不知道,我王爱娟活了二十八年,头一次一个月赚这么多钱。”
高飞笑了。十二三万,对前世的王爱娟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数字。末之后,她为了一块压缩饼跟他拼命,现在她一个月赚的钱够买几十万块压缩饼。
“好子还在后头呢。”高飞说。
王爱娟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柔软起来。她伸手握住高飞的手,粗糙的手指上有烧烤烫出来的疤痕,但掌心很暖。
“老弟,姐有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我不管你是从哪里弄来的钱,也不管你为什么要帮我。但是高飞,你要记住,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姐这条命是你给的。你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姐说,别一个人扛。”
高飞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有感激,有感动,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抽回手,而是反握了一下。
“姐,以后会有很难的时候。到那时候,你别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把你卷进来。”
王爱娟笑了,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跟个老头子似的。什么卷不卷的,姐跟你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蹦一起蹦,死一起死。”
高飞没有接话。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不会死的。这辈子,谁都不会死。
吃完烧烤,高飞骑着电动车往回走。夜风很凉,吹得他脸有些僵。他把车速放慢,在空旷的街道上慢慢骑着。
手机震了一下。他靠边停车,掏出来一看,是猎头吴姐发来的消息。
“第一批人找到了。三个医生、五个护士、两个机械师、一个农艺师。简历发你邮箱了,你看看。”
高飞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打开邮箱,看了一眼那些简历。每个人的履历都写得很详细,学历、工作经验、专业技能。他看得很快,因为他关心的不是这些表面的东西——他在意的是这些人的人品和忠诚度。专业技能可以教,人品不行。
他需要找一个时间,亲自去见这些人。
把手机收起来,高飞重新发动电动车,继续往前骑。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路边的一个小摊位上,一个女人正在收摊。她把折叠桌收起来,把没卖完的小饰品装进一个大帆布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很累了。
如玉。
高飞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
“如玉。”
如玉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的疲惫没有减少,但眼睛里多了一点光亮。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路过。你在摆摊?”
“嗯。卖点小饰品,赚点生活费。”如玉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直起腰,“你不是让我等你吗?我等了快两个月了。”
高飞想起上次在巷子里跟她说的“三天后来接你”,后来忙着处理彩票和重生谷的事,把这事给忘了。他心里有点愧疚,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明天。明天我来接你。”
如玉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又在说空话。
“真的?”
“真的。”
如玉点了点头,背起那个大帆布包,准备走。高飞伸手接过了她的包,扛在自己肩上。
“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走在深秋的夜风里,没有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走到老巷子口的时候,如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高飞。
“你今天晚上来找我,不只是因为路过吧?”
高飞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如玉。是一把钥匙,银色的,小小的。
“我在老城区买了几个房子,其中一个离你这里不远,三室一厅,有暖气有热水。你搬过去住吧,这里太破了,冬天会冷。”
如玉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去接。
“高飞,你给我钱,给我房子,说要保护我三年。你到底图我什么?”
“图你的能力。”高飞没有回避,“末之后,你的预知能力能救很多人。我想让你用这个能力帮我救人。”
如玉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高飞以为她要拒绝了。
然后她伸出手,拿过了那把钥匙。
“我搬。”她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以后你每个星期至少要来吃一顿饭。我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高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如玉把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低下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高飞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看到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