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月的江城,秋老虎还在发威。
高飞穿着一件廉价的polo衫,站在一家酒店的宴会厅门口,手里端着两瓶还没拆封的白酒。今天是他入职酒业公司以来接到的最大一单——秦氏集团旗下的一家酒店开业庆典,订了五十箱高档白酒,总金额二十多万。他的提成,一万多块。
这一单做完,他的现金储备就能突破七万。
距离十月份的彩票开奖,还有不到三周。
高飞把酒搬进宴会厅的后厨,擦了擦汗,正准备离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叫住了他。
“你是哪个公司的?”
“江城国际酒业,销售高飞。”高飞转过身,不卑不亢地回答。
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是秦氏集团行政部的,姓周。你们这批酒送得及时,质量也不错。以后秦氏旗下其他酒店的业务,你直接跟我对接。”
高飞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印着“秦氏集团行政部副经理 周海东”。
“谢谢周经理。”高飞笑了笑,没有表现得过分热情,也没有冷淡。
周海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人的分量。大多数销售接到这种大单,都会拼命套近乎、请吃饭、送礼物,但这个年轻人没有。他只是平静地收了名片,道了谢,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你挺稳重的。”周海东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高飞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秦氏集团。
秦婉婷。
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通过业务关系进入秦氏集团的供应链,哪怕只是一个最边缘的供应商,也能为他后接触秦婉婷埋下一个合理的身份。
但这还不够。
他需要的是让秦婉婷亲自注意到他。
高飞从酒店出来,站在路边等车。九月的阳光还是很毒,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看到一个本地新闻推送——“秦氏集团董事长秦建国荣退,其女秦婉婷接任集团CEO,成为江城最年轻的上市公司女掌门。”
配图是一张秦婉婷的照片。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五官精致但不柔媚,眼神锐利,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透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感。
二十六岁,执掌一个资产数十亿的集团。
前世,高飞只在新闻里见过她,觉得这种人跟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末之后,他听说她觉醒了金属控制异能,带着一群人在废墟里出一条血路,建立了一个小型安全区。有人传她冷酷到可以亲手处决叛变的亲信,也有人传她在安全区里推行严格的法律,保护弱者不受欺凌。
一个人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评价,说明她是一个复杂的人,不是一个脸谱化的好人或坏人。
高飞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北门夜市。”
每周二的惯例,去王爱娟那里吃烧烤。
王爱娟最近生意好了一些。高飞给她那五万块,她拿了两万寄回老家给母亲治病,剩下的三万买了一台新的冷藏柜,扩大了一些品类。烧烤摊上多了烤生蚝、烤扇贝、烤大虾,价格不贵,在学生和打工族里很受欢迎。
“老弟来了!”王爱娟远远地看到高飞,手里的夹子朝他一挥,“老位置坐,姐给你烤。”
高飞在摊位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旁边已经坐了几个熟客,都跟高飞认识——这几个都是他卖酒时认识的餐饮店老板,下班后来王爱娟这儿撸串喝酒。
“小高,听说你最近拿了大单?”一个开火锅店的胖子凑过来,一脸八卦。
“秦氏集团的酒店开业庆典。”高飞没有隐瞒,这种事瞒也瞒不住。
“秦氏集团?”胖子的眼睛亮了,“那可是大客户啊,你怎么搭上线的?”
“运气好。”高飞笑了笑,没有细说。
王爱娟端着一盘烤好的串走过来,放在高飞面前,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运气可不是一般的好。姐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连秦氏集团的门往哪开都不知道。”
高飞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抬头看着王爱娟。
“姐,想不想把生意做大?”
王爱娟一愣:“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别摆摊了,开个店。”
王爱娟沉默了两秒,然后哈哈笑了起来:“老弟你别开玩笑了。开店?租个店面一年少说十几万,装修、设备、人工,没个三四十万下不来。我哪有那个钱。”
“如果钱不是问题呢?”高飞问。
王爱娟的笑声停了。
她看着高飞,脸上的表情从玩笑变成了认真。她认识高飞快一个月了,知道这个年轻人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
“你有钱?”她压低声音问。
“现在没有,但很快会有。”高飞也压低了声音,“姐,你信我吗?”
王爱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信。”
一个字,掷地有声。
不是因为那五万块,是因为这一个月来高飞做过的每一件事。他帮她联系了更便宜的肉品供应商,帮她设计了新的菜单,甚至帮她找了一个靠谱的会计做账。他不光嘴上说帮忙,是真的在做事。
“那你就等着。”高飞笑了笑,“年底之前,我让你在北门夜市最好的位置开一家最大的烧烤店。”
王爱娟的嘴唇动了动,眼眶有点发红。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继续烤串,背对着高飞,声音有些发哽:“你小子,净会说好听的。”
高飞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吃串。
有些话说出来就够了,行动比承诺更有说服力。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
九月底,高飞的销售业绩冲到了全公司第一,提成加上底薪,当月收入两万三千块。刘经理找他谈了一次话,问他愿不愿意带团队,他婉拒了。
“我不想做管理,只想做业务。”他说。
这是实话。他不是来卖酒的,他只是需要用卖酒这个身份做两件事——攒本金,攒人脉。做管理会占用他大量时间,得不偿失。
十月初,国庆假期。
高飞没有休息。他把七天假期全部用来做一件事——实地勘察江城老城区的地下通道网络。
据老钱头提供的那份图纸,他找到了三个主要的地下通道入口。一个在废弃的人防工程里,一个在老城区的排水泵站下面,还有一个在一栋即将拆迁的老楼的地下室。
他用了三天时间,一个一个地进去探了一遍。
地下通道里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复杂。有些路段完全坍塌了,有些路段被后来的市政工程切断了,还有些路段积水很深,本过不去。但核心的网络还在——一条东西走向的主道,长约两公里,连接了老城区的几个主要节点。
如果能在末前对这些通道进行清理和加固,它们将成为连接多个安全据点的重要脉络。
高飞在笔记本上详细记录下了每一段通道的状况、长度、宽度、高度、通风情况和出入口位置。
这将是他在末初期最重要的底牌之一。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高飞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江城的座机。
“你好,哪位?”
“高飞先生吗?我是秦氏集团CEO办公室的秘书,姓陈。秦总想约您见个面,不知道您明天下午有没有时间?”
高飞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
秦婉婷?
CEO办公室直接打电话给他?他只是一个卖酒的销售员,就算接了秦氏集团的订单,也不可能让集团CEO亲自约见。这不合理。
“请问秦总找我有什么事?”高飞问,语气平静。
“秦总没有具体说,只是让我转达,希望跟您聊一聊。”陈秘书的声音很职业,滴水不漏。
高飞沉默了两秒。
“明天下午几点?”
“下午三点,秦氏集团总部,一楼前台登记就可以了。”
“好。”
挂了电话,高飞靠在墙上,脑子飞速转动。
秦婉婷为什么要见他?
不可能是因为那批酒。那批酒的总金额才二十多万,对于秦氏集团来说,连零花钱都算不上。不可能是因为他的销售能力,一个卖酒的销售员还不值得她亲自过问。
除非——她知道了什么。
高飞猛地想起来一件事。
前世,秦婉婷的金属控制异能是在末后的第一个月觉醒的。但后来有一些小道消息说,她在末之前就已经表现出了对金属异常的亲和力,只是没有人当回事。
如果她在末之前就有某种“预觉醒”的状态,对未来的危险有模糊的直觉,那么她可能已经开始在寻找“能帮她在末中存活”的人了。
而他,最近在老城区各个圈子里冒头太快。卖酒、接大单、接触各方底层资源、打听地下通道、频繁出入旧货市场和城北老巷子——这些行为如果分散开来,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但集中在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身上,就有些扎眼了。
秦婉婷一定是在某个渠道听到了关于他的消息,然后让人查了他的背景。
一个孤儿院长大的年轻人,过去几年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最近一个月突然像换了个人一样——换了谁都会觉得奇怪。
高飞深吸了一口气。
也好。
既然她主动找上门,那他就没必要再费心思去设计接近她的方式了。
第二天下午,高飞准时出现在秦氏集团总部大楼的一楼大厅。
秦氏集团的总部在江城CBD的核心地段,一栋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楼,门口两个石狮子,大厅里铺着大理石地板,顶上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
高飞穿了他最好的一件衬衫,深蓝色的,在夜市花八十块钱买的。裤子和鞋也都是地摊货,但洗得很净,熨得很平整。
他不会刻意去打扮成有钱人的样子,因为装也装不像。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是口袋里那枚如玉给他的古币。
前台登记之后,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孩带他上了电梯,按了顶层。
二十八楼。
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个宽敞的开放式办公区,几个助理模样的人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带路的女孩把他领到一扇深色木门前,敲了敲门。
“秦总,高飞先生到了。”
“请进。”
门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然的清冷和从容,像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
门被推开。
高飞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整个江城的天际线,远处的长江像一条灰色的绸带,蜿蜒穿过城市。办公室里没有太多装饰,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一片海,灰蓝色的海,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寓意。
秦婉婷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披散着,比新闻照片里看起来要柔和一些,但那种拒人千里的气场一点没减。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高飞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然后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审视。
像是一个猎人看到了一个不常见的猎物,在判断它值不值得出手。
“坐。”秦婉婷抬了抬下巴,示意高飞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高飞没有急着坐,而是先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没有刻意调整坐姿,也没有刻意挺直腰板,就是很自然地坐着,和对面那个身家数十亿的女总裁对视。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秦婉婷先开口了。
“高飞,二十二岁,江城孤儿院长大,初中毕业,没有上过高中。做过工地搬运、餐厅服务员、外卖配送。一个月前入职江城国际酒业有限公司,当月成为销售冠军。最近一个月,频繁接触老城区的餐饮店老板、冷库工人、物流司机、医院护士、药店店员。同时,你在旧货市场找过一份关于江城地下通道的老图纸,在城北老巷子里找过一个叫如玉的占卜师,在北门夜市资助过一个叫王爱娟的烧烤摊主,还自称老李的表弟给了她五万块钱。老李我已经查过了,他没有表弟。”
秦婉婷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财报。
高飞安静地听完了。
他没有慌张,没有辩解,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自在。
“秦总查得很仔细。”他说,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秦婉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预想过这个人的反应——紧张、狡辩、逃跑、或者试图讨好她。但她没想到会是这种反应。平静,坦然,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好像被调查的人不是他,而是她。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秦婉婷问。
“解释什么?”高飞反问。
“解释你为什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解释你一个卖酒的,为什么要打听地下通道。解释你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给一个烧烤摊主五万块钱。解释你为什么要去找一个占卜师。”
秦婉婷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颗钉子,又准又狠。
高飞没有急着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落地窗,看向窗外的天际线。
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秦总,”他收回目光,看着秦婉婷的眼睛,“你有没有做过一种梦——那种特别真实的梦,醒来之后好几天都忘不掉,总觉得那不是梦,而是真的发生过的事?”
秦婉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继续说。”
“我做了一个梦。”高飞说,“梦到三年后,世界变了。天是红色的,地上全是吃人的怪物。我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大部分都死了。活下来的人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为了半瓶水可以人,为了一块饼可以出卖朋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质感。
“我梦到我死了。死在一个怪物的爪子里,心脏被捏碎了。死之前,我看到很多被我害过的人的脸。然后我醒了。”
秦婉婷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你预知了未来?”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信任。
“不是预知。”高飞说,“是经历过。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梦让我知道了一件事——三年后,这个世界会变成。所以在它变成之前,我要做好准备。”
“比如?”
“比如找到那些末里最有价值的人,提前跟他们建立关系。比如找到可以藏身的地方,提前改造它、储备物资。比如赚足够多的钱,因为末之前,钱还是万能的。”
秦婉婷的手指从桌面上抬起来,交叉握在一起,放在桌上。
“你觉得我会相信这些?”
高飞笑了。
“你不会。”他说,“但你也不需要相信我说的这些。你只需要相信一件事——我不求你信我,我只求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三年后的八月十七,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可以把我当骗子,报警抓我,随你便。但如果发生了什么——”
他站起来,把一张纸条放在秦婉婷的办公桌上。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
“这是江城老城区一个人防工程的入口。末降临后,那里会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如果你找不到更好的去处,可以去那里。当然,前提是你今天没有让人把我从二十八楼扔下去。”
秦婉婷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没有伸手去拿。
她重新抬起头,看着高飞的眼睛。
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很净,不闪躲,不谄媚,甚至没有她习惯看到的那种——对权力和金钱的敬畏。
他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普通人。
这让秦婉婷觉得很不习惯。
“高飞,”她说,“我给你一个机会。你不是想赚钱吗?秦氏集团旗下有一个子公司,是做物业管理的,正在拓展老城区的业务。你来我这边,我给你底薪两万,再加提成。你卖酒能拿两万多,来我这里至少翻倍。”
高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得出来,秦婉婷不是在施舍他,也不是在试探他。她是在——一个她觉得“有趣”的人。
“可以。”高飞说,“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我不坐班。我的时间由我自己支配,我只对结果负责。”
“可以。”
“第二,我要秦氏集团在老城区所有物业的地下图纸。包括停车场、人防工程、设备层、管道井,所有地下结构。”
秦婉婷的眼神变了。
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这个年轻人,不是在编故事骗她。
他真的有备而来。
“你要这些图纸做什么?”她问。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三年后的八月十七,你会知道答案。”高飞说,“如果你不愿意相信,那今天当我没来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秦婉婷拿起桌上的那张纸条,看了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名片夹,抽出一张黑色的名片,递给了高飞。
“明天来秦氏物业报到,找总经理老张,就说我让你去的。地下图纸的事,我会让老张配合你。”
高飞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黑色的卡片上只有一行字:秦婉婷,以及一个手机号码。
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称,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谢谢秦总。”高飞把名片收好,转身朝门口走去。
“高飞。”秦婉婷在身后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说的那个三年后的八月十七,”秦婉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你会怎么样?”
高飞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就当我是疯子好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秦婉婷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她拿起桌上的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那个地址。
老城区人防工程入口。
她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说的是真是假。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特质——不是能力,不是智慧,而是一种经历过某种她无法想象的事情之后才会有的、沉稳到近乎冷漠的笃定。
她打开电脑,搜索了一下“三年后的预言”之类的关键词,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找到。
但她还是让人去查了。
查那个叫如玉的占卜师,查那个叫王爱娟的烧烤摊主,查那个叫林小婷的超市促销员,查那个叫苏琴的小提琴老师。
所有高飞接触过的人。
她要知道,这个人到底在布一个什么样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