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天后,高飞把那卷图纸还给了老钱头。
图纸上的内容,他已经在手机上拍了个遍,每一段通道的走向、每一个出入口的位置、每一处可能坍塌的路段,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接下来要做的,是实地勘察。
但那是后面的事。
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今天是八月十八,周。
高飞早上六点就醒了,不是被阳光晃醒的,是生物钟。重生之后,他发现自己不需要睡那么久了,可能是因为心态变了,也可能是因为——他急着去做一些事。
今天要去做的事,他已经在心里预演了不下十遍。
见林小婷。
前世,他和林小婷第一次见面是在末后的第三天。那时候他饿得快死了,她递给他半瓶水和一块压缩饼。那半瓶水和那块饼,救了他的命。
而这辈子,他要把这个时间点提前。提前到末之前,提前到她还不认识他的时候,提前到一切都还来得及改变的时候。
他要成为她生命里第一个出现的人,而不是最后一个背叛她的人。
高飞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瘦削,有点黑眼圈,长相只能说端正,算不上帅。但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净的白T恤,把头发洗了洗,用发胶抓了两下。
他前世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的形象。末里,净和体面是奢侈品,能活着就不错了。但这辈子,他想给林小婷留下一个好印象。
其实他知道,林小婷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
但他还是想。
出了门,高飞没有骑电动车,而是选择了走路。
林小婷前世打工的那家超市,在城南的金汇广场,离他住的地方大概四十分钟的脚程。他故意选择走路,是因为他需要时间平复心跳。
快到了。
金汇广场在江城不算大,就是个普通的社区商业中心,一楼是超市和快餐店,二楼是服装店和三两家小餐馆,三楼是个已经倒闭了的电影院。
高飞站在广场对面的马路上,看着超市的入口,手心微微出汗。
他看到了她。
林小婷站在超市门口的促销展台后面,穿着一件红色的工作马甲,扎着低马尾,手里拿着一叠宣传单,正在给路过的行人发。
她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种笑是职业性的,嘴角上扬,眼睛里却没有多少温度。发传单这种事,十个人里有九个不会接,接了也大多是随手扔掉,她大概早就习惯了。
高飞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前世的林小婷,末三年后已经瘦得不成样子,脸上全是灰,衣服上沾满了血污,但她的眼睛一直是亮的,哪怕在最绝望的时候,那双眼也没有灭过。
可现在,这双眼睛还没有经历过末的摧残,还没有被他背叛过,还没有失去过任何一个重要的人。
净的,清澈的,年轻的。
高飞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穿过了马路。
他没有直接走向她,而是在超市门口站了一会儿,假装在看促销海报。海报上写着“周末大促,全场八折”之类的字,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余光一直落在林小婷身上。
她发传单的手法很熟练,遇到年轻人就说一句“超市促销,欢迎光临”,遇到带孩子的就说“有小零食试吃”,遇到老年人就说“鸡蛋特价”。据不同的对象调整不同的话术,是个聪明姑娘。
高飞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有创可贴。
食指和中指都缠着,右手无名指上也有一个。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了,不止一处。
送外卖的时候手上也经常有伤,风吹晒,手上全是口子。他前世从来没有注意过林小婷手上的伤,因为她从来不说。
高飞走向她。
“您好,超市促销,欢迎——”林小婷习惯性地递出一张传单,抬头看了他一眼,话说到一半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高飞有多特别,而是因为他的眼神。
这个男人看她的眼神,不是路过的人随便扫一眼,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很复杂的眼神。好像在看她,又好像不是在看现在的她,而是在看另一个时空里的她。
林小婷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谢谢。”高飞接过传单,但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转身就走,而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传单上的内容,然后抬起头,很自然地说了一句,“你手上的伤,药店买的创可贴不透气,伤口好得慢。下次去诊所买那种医用透气胶带,贴之前用碘伏消毒,好得快也不留疤。”
林小婷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创可贴,又抬头看了看这个陌生男人,嘴巴张了张,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她有创可贴就够了?说不用你管?好像都不太对。
因为这个人说话的语气,既不像搭讪,也不像关心,而是一种很平淡的、陈述事实的方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啊……谢谢。”她有些机械地回了一句。
高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把传单折好放进裤兜里,转身走进了超市。
他没有在超市里待太久,转了一圈,买了一瓶水和一包纸巾,就出来了。
路过林小婷身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把手里的一管东西递了过去。
“这个,送你的。”
林小婷低头一看,是一管芦荟胶。
超市收银台旁边那种十几块钱一罐的芦荟胶,很普通的东西。
“手上伤口好了以后,涂这个,能去疤。”高飞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马路对面的那棵梧桐树上,语气还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
然后他走了。
没有留名字,没有要联系方式,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林小婷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管芦荟胶,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她做超市促销做了快一年了,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有拿了传单直接扔地上的,有借机搭讪要微信的,有问她有没有男朋友的,还有更过分的。她已经习惯了被当作空气,习惯了应付那些油腻的搭讪。
但像今天这样的,从来没有遇到过。
这个男人从头到尾没有多看她一眼,没有问她的名字,没有问她的号码,甚至没有笑一下。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倒像是一个见过太多东西、已经没什么能让他激动的人。
可是,他注意到了她手上的伤。
还特意去超市里买了一管芦荟胶。
林小婷低头看着手里的芦荟胶,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十几块钱的东西,她自己也买得起。但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有一小块冰在慢慢化开。
她把芦荟胶小心地放进了口袋里。
高飞走出金汇广场后,拐进了一条巷子,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情绪太满了,满到要溢出来。他怕在林小婷面前失态,所以走得很快,语气刻意压得很平,连眼神都不敢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
因为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那句话。
“小婷,对不起,上辈子我把你推出去挡了丧尸。”
不能在第一天就说这种话。会把她吓跑的。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感情也一样,急不来。
高飞在巷子里站了五分钟,等心跳平复了,才重新走出来。
接下来的计划,是去找第二个人。
苏琴。
琴琴。
高飞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上午九点半。
他前世对苏琴的了解不算多,只知道她在一家琴行,平时还接一些私人的小提琴教学。琴行的名字他记得很清楚——天韵琴行,在江城的大学城那边,离金汇广场大概五公里。
高飞打了一辆车,二十分钟后到了大学城。
大学城这片他前世来过不少次,送外卖的时候经常往这边跑。因为是大学周边,餐饮店特别多,外卖单量很大,但路也特别难走,学生多,电动车多,每次来都提心吊胆的。
天韵琴行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上,两边是各种培训机构和画室,路边种着法国梧桐,树荫把整条街都遮住了。
高飞走到琴行门口,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
琴行不大,七八十个平方,墙上挂满了各种型号的提琴,从几百块的练习琴到几万块的手工琴都有。角落里有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摆着几盆绿植。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把椅子和一个谱架,看起来是给学生上课的地方。
但苏琴不在。
琴行里只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穿了一件polo衫,头发有点地中海,看起来是老板。
高飞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老板抬起头,习惯性地挂上了生意人的笑脸:“你好,看琴还是上课?”
“你好,我想问一下,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姓苏的老师?”
“苏老师?”老板眨了眨眼,“苏琴?”
“对。”
“她今天休息。”老板上下打量了高飞一眼,“你是她学生?”
高飞想了想,点了头:“算是吧,之前跟她学过一段时间,后来断了联系。想找她继续学。”
这是个很合理的借口,因为他确实打算跟苏琴学琴——不是为了学琴本身,而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接近她,保护她。
前世苏琴的声波控制能力,跟她的音乐底子有直接关系。她拉琴拉了十几年,对声音的敏感度远超常人,所以觉醒异能后,她的声波控制比任何人都精准。
这辈子,高飞不仅要保护她,还要让她的能力在觉醒之前就得到最大程度的开发。
“哦哦,苏老师的学生啊。”老板点点头,没有起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她的名片,上面有电话。她周末一般都在家,你可以直接联系她。”
高飞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白色的卡片上印着几行字:“苏琴,小提琴教师,联系电话:138****5723。”
简洁,净,没有多余的装饰,跟苏琴这个人一样。
“谢谢。”高飞把名片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句:“老板,苏老师平时教课用的琴,是她自己的还是你们店里的?”
“她自己的。”老板说,“一把老琴,跟了她好多年了。那琴音色是真的好,我跟她说想买下来放店里做展示,她不肯。”
高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知道那把琴。
苏琴的那把小提琴,是一把意大利老琴,是她外婆留给她的。末之后,那把琴被赵首领的手下摔碎了,苏琴抱着碎琴哭了三天三夜,然后再也没有笑过。
这辈子,那把琴不会再碎了。
出了琴行,高飞没有立刻打电话给苏琴。
他需要想好怎么说。
给林小婷送芦荟胶可以用自然路过当借口,但主动打电话给苏琴说要学琴,就不能这么随意了。他需要一个合理的、不会被拒绝的理由。
而且,他得先准备好学费。
苏琴一节小提琴课的价格,他在前世听说过,大概两百块一节。不算贵,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两百块也是一笔开销。
好在网贷的事已经办妥了。
周胖子介绍的刘哥,做事还算脆。昨天下午,十万块已经打到了高飞的银行卡上,扣除第一期的利息和手续费,到手九万二千块。
九万多块。
这在前世末后的世界里,连一块压缩饼都换不到。但在这辈子的末之前,它是一笔足以撬动更大财富的杠杆。
高飞找了家路边的茶店,坐下来,打开手机上的软件,找到了北辰生物。
股价:两块一毛七。
他看了看k线,又看了看成交量,没有什么异常波动。这家公司现在还没有什么人关注,交易量很低,每天只有几十万股的换手。
如果用九万块全部买入北辰生物的,能买四万多股。如果明年三月仿制药的消息公布后股价涨到二十块以上,那他的九万块就会变成八十多万。
八十多万。
够用了。
够租下一个像样的仓库,够买第一批物资,够支撑接下来大半年的开销。
高飞没有犹豫,在交易界面输入了买入指令。
“买入 北辰生物 40000股 限价2.17元”
确认。
成交。
九万两千块,变成了四万股北辰生物的,静静地躺在他的账户里。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了。
等七个月。
等消息公布,等股价起飞,等财富翻倍。
但这个过程中,他不是只能等。七个月的时间,足够他做很多别的事——比如去找王爱娟,比如去找如玉,比如去勘察地下通道,比如去北方那个山谷踩点。
比如,去学小提琴。
高飞拨通了名片上的号码。
嘟——嘟——嘟——
三声之后,对面接通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点沙哑,像秋天里被风吹过的树叶。
“你好,哪位?”
高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你好,请问是苏琴苏老师吗?我在天韵琴行拿到了你的名片,想问问你还收不收学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收的。你之前学过吗?”
“没学过,零基础。”
“零基础的话,建议从基础乐理开始,一节课四十五分钟,费用两百。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先来试听一节课,试听免费。”
“好。什么时候方便?”
“今天下午两点,可以吗?我把地址发给你。”
“可以,谢谢苏老师。”
挂了电话,高飞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遮阳伞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嘴角慢慢上扬。
林小婷,见过了。
苏琴,约上了。
王爱娟,明天去找。
如玉和秦婉婷,也都在计划中。
一切都在按照他预想的节奏推进。
高飞伸出手,看着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他的掌心上。
他缓缓握拳,把那一把光攥在手心里。
“这一世,”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谁都别想动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