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痛。
深入骨髓的痛。
高飞最后的意识,停留在那只布满鳞甲的利爪上。
那只手——如果那还能叫手的话——从他背后贯穿,刺穿了皮肤,刺穿了肌肉,刺穿了肋骨,最后精准地捏住了他的心脏。
还在跳。
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那只冰冷的爪子里跳动。
一下。
两下。
然后,捏碎。
“噗——”
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温热的,带着浓重的铁锈味,溅在面前焦黑的地面上。
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
身体被高高举起,像一块破布,像一只被猫戏弄的老鼠。然后被狠狠地甩出去,砸在一堆废墟上,碎砖烂瓦哗啦啦地塌下来,把他埋了半截。
疼。
但更多的,是冷。
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冷,是生命力飞速流逝带来的冷。
高飞歪着头,视线已然模糊,只能看到一片暗红色的天空。那不是晚霞,那是末降临后永远没有散去的血雾,遮天蔽,把整个世界染成了的颜色。
怪物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
那东西曾经也是人。三个月前,它还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在地铁里挤得满头大汗。但现在,它的皮肤变成了灰褐色,布满了鳞甲,脊背上长出一排骨刺,眼睛浑浊发黄,嘴角一直裂到耳,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尖牙。
四级变异体。
放到末后期不算什么,可对于末初期还停留在一二级水平的幸存者来说,就是噩梦。
高飞想起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不是因为运气不好,不是因为怪物太强——是因为他自己太贪。
明明看到那栋楼里有异常的能量波动,明明知道四级变异体不是自己能对付的,他还是进去了。因为他需要那颗变异核心,因为他想变强,因为在末里,不变强就得死。
结果呢?
死得更快。
怪物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猎物是不是真的死了。然后它转过身,拖着那条粗壮的尾巴,一步一步走远了。脚步声很沉,每一下都像踩在高飞的口上。
咔嗒。
咔嗒。
咔嗒。
声音越来越远。
高飞睁着眼睛,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意识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一粒一粒地往下掉。
他想动。
想爬起来,想跑,想再活一次。
但身体不听使唤了。骨头碎了至少七八,脊椎可能也断了,下半身完全没有知觉。他能做的只有等死。
要死了。
真的要死了。
奇怪的是,到了这一刻,他反而没那么害怕了。
末三年,他见过太多死亡。朋友的,敌人的,陌生人的,还有他自己差点死掉的——至少十几次。每一次都心惊肉跳,每一次都拼命挣扎,但这一次,他知道挣扎也没用了。
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虚感,还有一种浓烈到几乎要从腔里炸出来的——
后悔。
“如果……”
嘴唇嚅动着,发出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沙哑声音。
“如果能重来……就好了……”
眼睛终于撑不住了,缓缓地往下坠。视野越来越窄,那一片暗红色的天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缝,一个点——
黑暗。
但在黑暗吞没一切之前,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
走马观花。
画面一帧一帧地从眼前闪过,清晰得不像记忆,更像是重新活了一遍。
他看到了小时候。
孤儿院的水泥地,冬天冷得能冻掉脚趾头。他蹲在角落里,看着别的小孩被一对对夫妇领走,有的哭了,有的一步三回头,有的头也不回。
没有人选他。
从来没有。
因为他太瘦了,太小了,看起来不好养。
院长是个胖女人,每次有人来领养,都把他推到后面,把那些白白胖胖的孩子往前推。有一次他偷偷跑到前面,被院长拎着耳朵拽回去,骂了一句:“你这种命硬的孩子,没人要的。”
这句话跟了他二十年。
他后来确实命硬。孤儿院长大,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搬过砖,洗过碗,送过外卖,睡过天桥底下。被人骗过钱,被人打过,被人当狗一样使唤过。他都活下来了,活得像个打不死的小强。
但命硬又怎样?
到头来不还是躺在这里等死。
画面一转。
他看到了末后。
末降临那天,他在一家小旅馆里睡觉,被外面的尖叫声吵醒。推开窗户,看到楼下有人在咬人,满嘴是血。他愣了整整十秒,然后做出了末里最正确的决定——从三楼窗户翻出去,跑了。
他跑了三天三夜,没吃没喝,跑到最后腿都软了,跌倒在一条马路上,再也爬不起来。
是林小婷救了他。
画面定住了。
高飞的心脏猛地一揪,像是被那只爪子又捏了一下。
林小婷。
小婷。
她那时候穿着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地扎着,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她递给他半瓶水和一块压缩饼,说:“还能走吗?跟我们一起吧。”
那半瓶水,那块饼,是她在超市废墟里冒着生命危险挖出来的。
她自己只喝了三口。
高飞跟着她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小队伍里只有林小婷一个人有战斗力。她学过几年跆拳道,能用钢管打死落单的丧尸。队伍里那几个男人,包括他自己,都是她在养着。
她从来不抱怨。
每次找到食物,她先分给别人,自己最后吃。每次遇到危险,她挡在最前面,让别人先跑。她的后背有一道很长很长的疤,是被丧尸抓的,差一点就伤到脊椎。
高飞问过她为什么。
她笑了笑说:“因为我比你们强啊,强的保护弱的,应该的。”
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很好看。
高飞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么净的笑容。
因为是他亲手毁掉的。
那是末第一年的冬天,他们被困在一个废弃的商场里,外面是上千只丧尸,里面只有七个人,食物最多撑三天。所有人都绝望了,林小婷还在给大家打气,说她找到了一条可能逃出去的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高飞,因为高飞是她最信任的人。
然后丧尸冲进来了。
不,不是冲进来的——是有人打开了商场的铁门。
是为了引开丧尸,给自己创造逃跑的机会。
那个人,就是高飞。
他趁林小婷不注意,冲过去拉开铁门,大喊了一声,然后朝反方向跑了。丧尸被声音和新鲜的气味吸引,疯狂地涌向商场入口。
他跑了。
他听到了身后的尖叫声。
他听到了林小婷喊他的名字,不是恨,是震惊,是不可置信。
“高飞——!”
那一声,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跑了很远很远才停下来,蹲在一条巷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对的,这是没办法的,不这么做大家都得死。
但他知道那是借口。
他是为了自己活命。
林小婷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像一把刀,在他心口上,一直到现在。
画面继续闪。
他看到了苏琴。
琴琴。
那个安静的女孩,末第二年遇到的。她总是抱着一个小提琴,末都一年多了,居然还背着那把琴,不肯丢。
高飞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躲在一栋居民楼的地下室里,用琴声安抚外面游荡的丧尸。那琴声很神奇,丧尸听到后会变得迟钝,行动缓慢,像进入了半睡眠状态。
这是声波控制异能。
末里极其稀有的辅助类能力,可以安抚低级怪物,甚至能让它们短暂陷入混乱。一个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在任何幸存者营地都是宝贝。
高飞当时加入了一个还算大的营地,营地的首领姓赵,是个很有野心的人。他听说高飞认识一个会声波控制的女孩,就找到高飞,说如果能把她带回来,就给他一个副首领的位置。
高飞心动了。
他把苏琴带到了营地。
赵首领一开始对她很好,给她单独的房间,充足的食物,还让人保护她。苏琴以为自己找到了安全的地方,对高飞千恩万谢。
然后,赵首领露出了真面目。
他把苏琴关了起来,让她每天拉琴十二个小时,用她的能力驯化丧尸,组建了一支“丧尸军团”。苏琴不拉就不给饭吃,不给水喝,甚至用电击她。
一个月后,高飞再见到苏琴的时候,她已经不像人了。
瘦得皮包骨头,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指节变形,琴弦上全是血。小提琴的弓断了,她用两木棍绑着头发丝继续拉,因为不拉就会被电。
她看到高飞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光是希望。
她以为高飞是来救她的。
高飞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他去找赵首领要副首领的位置,赵首领给了他,还给了他一箱罐头和一瓶白酒。
那天晚上,高飞喝了很多酒,醉得一塌糊涂。他梦到苏琴在拉琴,那曲子很好听,但他听不清旋律,只听到琴弦上滴血的滴答声。
他醒来后发现枕头上全是泪。
但他没有回去救她。
后来他听说苏琴的双手彻底废了,再也拉不了琴。再后来,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疯了,没人知道真正的结局。
画面再转。
王爱娟。
爱娟。
东北姑娘,嗓门大,心眼好,力气比一般男人还大。末里这种人很吃香,能打能扛能活。
她和高飞是在一次丧尸中认识的。高飞被丧尸围了,是她抡着一铁管冲进来,把丧尸的脑袋一个个敲碎,然后冲他咧嘴一笑:“老弟,没事吧?”
那笑容很豪爽,很温暖。
她把自己最后一块压缩饼给了他,说:“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高飞当时很感动,是真的感动。他发誓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报答她。
但末里的誓言,比纸还薄。
那次是在一个物资争夺战中,一个废弃的仓库里堆满了食物,好几拨人都在抢。高飞和爱娟是一队的,他们找到了一个地下室,里面全是口粮,足够一个人吃三年。
高飞看着那堆食物,看着爱娟兴奋的脸,做了一个决定。
他趁爱娟不注意,一把推开了她,把地下室的铁门从里面锁上了。
爱娟在外面拍门:“高飞!高飞你什么!开门!”
他没有开。
外面的人来了,爱娟被抓住了,被抢走了所有的武器和物资,还被揍了一顿。高飞从地下室的通风管道爬出去的时候,听到爱娟在喊他,声音从愤怒变成了哀求,又从哀求变成了平静。
“高飞,我记住你了。”
那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高飞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
画面继续转。
如玉。
秦婉婷。
还有好多好多人。
他伤害过的,辜负过的,抛弃过的,利用过的。一张张脸从眼前掠过,每一个眼神都像刀子,每一句话都像针。
“高飞,我信任你。”
“高飞,我们是朋友吧?”
“高飞,你别丢下我……”
“高飞——!”
眼泪从眼角滑落,混着血污,滴在焦黑的地面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
后悔。
真的好后悔。
如果……
如果能重来一次。
如果能回到末前。
他一定不会再做那些蠢事。他一定会变强,强到不需要靠出卖别人来保护自己。他一定会站在所有人的前面,而不是躲在别人的身后。他一定会保护那些相信他的人,而不是把他们当垫脚石。
他要走在最前面。
他要吞噬一切。
他要——
眼睛彻底闭上了。
意识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叮——!”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又像是某种机械启动的声音。
“检测到宿主濒死,吞噬系统紧急激活——”
“灵魂回溯功能启动——”
“检测到宿主拥有高浓度后悔值,符合回溯条件。”
“回溯目标:末降临前三年。”
“准备就绪。”
“倒计时:3——”
那个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像是一个设定好的程序。
“2——”
高飞在黑暗中漂浮着,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那个数字在倒数。
“1——”
“回溯开始!”
“轰——!!!”
一声巨响。
像是整个世界都炸开了。
高飞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
然后,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手。
他的手臂。
完好无损。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没有那些末里留下的密密麻麻的疤痕。皮肤是净的,甚至还带着一点被窝里的温度。
高飞愣住了。
他缓缓地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看了看,然后慢慢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脖子、口。
没有伤口。
没有贯穿伤。
心脏在腔里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活着。
他还活着。
这不可能。
高飞猛地坐起来。
他坐在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有些发黄的被子。屋子不大,十几个平方,墙皮有点脱落,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窗户上挂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窗帘,阳光从外面透进来,照在地上,亮得有些刺眼。
空气里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霉味。
这个房间,他认识。
这是他末之前的出租屋。
在城南那片城中村,月租八百块,厕所厨房公用,隔音差到能听见隔壁打呼噜。
他在这里住了两年。
末之后,这间屋子被丧尸撞开了门,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可现在,它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眼前。
墙上的历。
高飞的目光猛地锁定了墙上的那本红色历。
他赤着脚跳下床,几步冲到历前,双手捧起那本薄薄的历,眼睛死死地盯着上面的期。
心跳在那一刻停了一拍。
然后疯狂地跳了起来。
时间。
二零一九年八月十四。
距离末降临——
还有三年。
高飞的手开始抖。
从指尖到手背,从手腕到手肘,最后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几乎要把人淹没的情绪——不敢相信。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真真切切的疼。
他又掐了一下。
还是疼。
“不可能……”他的声音发颤,涩,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这不可能……”
他抓着历的手越收越紧,指节发白。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如果这是真的,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所有的事情都还来得及。
林小婷还没有被他推出去,苏琴的双手还没有废掉,王爱娟还没有被他背叛,如玉、秦婉婷,所有人都还活着,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末还有三年。
他有三年时间。
三年。
高飞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重复了好几次,心跳才渐渐平稳下来。
他把历慢慢地、郑重地挂回墙上。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阳光哗地涌了进来,暖洋洋的,照在脸上有点痒。楼下是老城区狭窄的街道,早点摊冒着热气,卖菜的大妈在吆喝,上班的人在等公交车,两个大爷在路边下棋,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普通的,平凡的,末之后再也没见过的常。
高飞看着这一切,嘴角慢慢地上扬。
然后越扬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大大的、不受控制的笑。
“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既然老天爷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他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苏醒,某种沉睡了很久很久的力量开始在血管里涌动,像一条蛰伏的巨龙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我要走在所有人的前面。”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穿过老城区低矮的楼房,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这一次,我不会再辜负任何人。”
“这一次——”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带着气、也带着无限野心的弧度。
“我要把这个世界,吞下去。”
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
二十岁的面孔,二十五岁的眼神,和一颗经历了末三年洗礼、被后悔和痛苦淬炼过的心。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