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天一早，高飞就去了城北。
他没有打车，而是坐了一趟公交车，又换乘了一趟，在城北的边缘下了车。这个地方已经算是江城的老城区了，街道很窄，两边的建筑大多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楼，有些已经贴上了拆迁的告示。
老巷子在地图上没有正式的名称，当地人管它叫“张家巷”，因为巷口曾经有一个姓张的大户人家。后来大户人家搬走了，留下的老宅子被分割成十几间出租屋，住的都是些外来务工的人。
高飞沿着张家巷往里走，越走越深。
巷子越来越窄，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头顶上是杂乱的电线和晾衣绳，挂着床单、被套、小孩的尿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一边走，一边看着两边的门牌号。
前世他听说如玉的占卜屋在张家巷的尽头，是一间没有招牌的小屋子。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间，但直觉告诉他，到了就能认出来。
走到巷子的最深处，左边是一条死胡同，右边是一面爬满爬山虎的砖墙。正面是一扇褪了色的红色木门，门上贴着一张已经看不清字迹的对联。
就是这里。
高飞站在门前，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忽然加快了。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奇异的感应，好像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这种感觉很玄妙，说不清道不明，但很真实。
他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门内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动静。
高飞正要再敲，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门就像自己开了一样。
门后站着一个女人。
高飞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如玉。
说是“女人”其实不太准确。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里沉淀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幽深，像是看过太多东西，又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穿着一条素白色的长裙，裙摆几乎拖到地面。头发很长，黑得像墨，没有扎起来，披散在肩膀上，衬得她的脸格外白皙。她的五官很精致，但不是那种明艳张扬的美，而是一种清冷的、近乎不真实的美，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
瞳孔是很深的黑色，几乎看不到瞳仁和虹膜的分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井水。被她看着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看穿了，没有任何秘密可以隐藏。
如玉看着高飞，没有说话。
高飞看着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如玉开口了。
“你死过一次。”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高飞的耳朵里，像石头砸进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
高飞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猜到如玉可能有预知能力，但他没想到她会在见面的第一句话就说出这个。
他定了定神，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如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意思是让他进去。
高飞犹豫了不到半秒，迈步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很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细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檀香和旧纸的味道，让人莫名地安静下来。
屋子不大，大概二十来平方，被隔成了前后两间。外间摆着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桌子上铺着深色的桌布，上面放着一副塔罗牌、一个水晶球和几本泛黄的旧书。
墙上挂满了东西——有铜镜、有符纸、有看不出年代的字画，还有一串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风铃，没有风也在轻轻晃动。
如玉在桌子后面坐下，示意高飞坐在对面。
高飞坐下来，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副塔罗牌上。牌看起来很旧了，边缘都有些发毛，但被保养得很好，每一张都整整齐齐地码着。
“你是来的？”如玉问。
“不是。”高飞说，“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的能力。”
如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大多数人来找她，都是问前程、问姻缘、问财运，很少有人这么直接地说“我需要你的能力”。
“你知道我有什么能力？”她问。
“你能看到未来的碎片。”高飞说，“不是全部，是片段。有时候准确，有时候模糊。但大多数时候，你看到的东西都会成真。”
如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很特别。”她说，“一般人来我这里，是我告诉他们关于他们的事。而你，是来告诉我关于我的事。”
高飞笑了一下：“因为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比如？”
“比如三年后的世界，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如玉沉默了。
她没有追问三年后会发生什么，而是低下了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过了大概十几秒，她重新抬起头，看着高飞的眼睛，缓缓地说出了一句话。
“我看到一片暗红色的天空。”
高飞的心猛地一沉。
“地上有很多……”如玉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什么词，“东西。在动。在吃人。你很害怕，但你还在跑。”
她没有说是丧尸，因为她现在还不知道丧尸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但她看到的东西，和末降临后的景象一模一样。
高飞深吸了一口气。
“你看到的那个画面，发生在三年后的八月十七。”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一天，天空会裂开，会下一场黑雨。淋到雨的人和动物会变异，变成吃人的怪物。那之后的世界，不会再有电，不会再有网络，不会再有法律。活下来的人，要靠自己去抢、去、去活。”
如玉的手指停了。
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样静止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你说的是真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因为她看到过那些画面，但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做的噩梦。现在高飞把这些画面串成了完整的叙事，她才意识到——那不是梦，那是未来。
“是真的。”高飞说，“所以我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如玉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射向高飞，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让我帮你？”
“帮我，也是帮你自己。”高飞直视着她的眼睛，毫不闪躲，“末降临之后，你的预知能力会是全世界最稀缺的能力之一。但如果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你活不过第一周。你会被丧尸咬死，或者被其他幸存者抓起来当成预言工具。我给你一个选择——跟我走。我保护你，你帮我预测未来的危险和机遇。”
如玉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高飞以为她要拒绝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里间，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古币。
铜质的，锈迹斑斑，看不出是什么朝代的。币面上刻着一些奇怪的纹路，不像文字，更像是一种符号。
“这是我外婆留给我的。”如玉说，“她说这枚古币有灵性，能保护佩戴它的人。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她把它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来找你，这个人死过一次。把这枚古币给他，让他保护你三年。三年之后，你还他自由。”
高飞愣住了。
如玉的外婆，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知道了今天会发生的事？
这枚古币，就是如玉的条件？
“你需要我保护你三年？”高飞问。
“是我外婆需要你保护我三年。”如玉纠正道，“我对外婆的话，从来不会质疑。她说你会来，你就来了。她说你死过一次，你确实死过一次。她说你值得信任，那我就信你。”
她把古币推到高飞面前。
高飞低头看着那枚古币，犹豫了大概两秒钟，伸手拿了起来。
古币入手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温热的能量从币面渗入掌心，顺着血管往上走，一直到心脏的位置才停下来。那种感觉很奇特，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扎了。
“成交。”他说，“我保护你三年。”
如玉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重新坐下来，把那副塔罗牌推到高飞面前。
“既然你来了，我帮你算一卦吧。免费的。”
高飞本来想说不用，但看到如玉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吧。”
如玉的手指在牌面上划过，抽出了三张牌，翻开。
她看着那三张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了。
“第一张牌，代表你的过去。”她指着左边那张牌，“逆位的死神。你已经经历过一次终结，但那不是真正的终点，而是新的开始。”
“第二张牌，代表你的现在。”中间那张牌，“正位的战车。你正在前进，速度很快，方向明确。但你驾驭的是一匹野马，稍有不慎就会被甩出去。”
“第三张牌，代表你的未来。”右边那张牌，如玉的手指在那张牌上停留了很久，才缓缓说道，“空白的牌。”
高飞一愣：“空白？”
“不是真正的空白，是我看不到。”如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的未来，我看不到。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高飞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没关系，”他说，“我的未来，我自己来写。”
如玉看着他的笑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感慨。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的一角。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高飞的脸上。
“高飞。”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我的预知能力，不是每次都能用。有时候连续几天什么都看不到，有时候一天能看到好多次。而且我看到的东西经常是碎片式的，需要你自己去拼凑。”
“够了。”高飞站起来，“能提前一秒知道危险，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以后你看到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高飞把那枚古币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感觉到那股温热还在。
“三天后我来接你。这几天你收拾一下东西，重要的带上，不重要的就别带了。”
“去哪里？”
“北方。我在那边建了一个避难所，末之前要把它彻底改造好。”
如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高飞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如玉还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白色的裙子上，整个人像一尊玉雕，清冷而遥远。
“如玉，”他说，“你外婆很厉害。”
如玉微微垂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高飞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看天空。今天的天空很蓝，蓝得不像话，连云都没有几朵。
口袋里的古币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高飞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巷子。
接下来要做的，是去北方踩点，把那个前世记忆中的山谷找出来。
距离末还有三年，时间看似充裕，但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