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高飞在秦氏物业的办公室终于有了模样。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个二十来平方的单间,在老城区那栋旧写字楼的四楼,窗户朝北,冬天阴冷阴冷的。高飞添了一台油汀,又买了一张二手的老板桌和一把转椅,墙上挂了一张老城区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标了几十个点。
这就是他的指挥部。
从表面上看,他是秦氏物业老城区的业务拓展经理。但实际上,他的工作跟物业没有半毛钱关系。老张也看出来了,脆不来管他,反正秦总打过招呼,他犯不着去得罪一个连秦总都重视的人。
高飞坐在转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猎头吴姐发来的第二批人选的详细资料。
退伍军人,十二个。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比看任何文件都认真。
张海,二十六岁,某特种旅侦察连退役,服役期间获得过三等功一次,专业技能包括格斗、侦察、野外生存、轻武器使用。退役后在一家安保公司做了两年,因为不习惯给人当保镖辞了职,目前在老家待业。
赵铁军,三十一岁,某机械化步兵旅退役,当过班长,带过兵,专业技能包括车辆驾驶、机械维修、班组战术。退役后开过货车,后来生意失败,在家待了大半年。
李阳,二十四岁,某武警机动师退役,擅长城市巷战和反恐作战。退役后在一家健身房做教练,月薪不高,想换个环境。
高飞的手指在张海的资料上敲了敲。特种旅侦察连,这是精锐中的精锐。如果能把他招进来,末之后,这个人就是他的军事顾问。
他在张海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然后又继续往下看。
十二个人,他最终圈定了八个。不是每个人他都看得上,也不是每个看得上的都愿意来。他要做的是先接触,再筛选,再培养。
高飞拿起手机,给吴姐发了一条消息:“那八个人,约个时间见面。越快越好。”
吴姐很快回复:“下周可以。”
处理完这些,高飞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老城区的屋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快到元旦了,街上开始有了节的气氛,有些店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卖对联和福字的摊位也摆了出来。
末前的最后一个元旦。
明年这个时候,末还有不到两年。后年这个时候,末还有不到一年。大后年——
高飞没有继续想下去。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几张照片,是工程队前几天拍的重生谷的进度照片。
山谷的大门已经装好了,从外面看就是一面山壁,和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完全看不出是一扇门。谷内的两个大仓库已经封顶,正在进行内部装修。最深处的那个洞室还在扩,支护系统已经装了大半。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高飞把照片凑近了看,是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站在洞口,像是在观察什么。
高飞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不记得工程队里有这个人。
他拿起手机拨了孙经理的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通,那边声音很嘈杂,像是在工地上。
“孙经理,我是高飞。上周拍的工程进度照片里,有个穿迷彩服的人,是谁?”
孙经理顿了一下。“迷彩服?哦,你说那个啊。是我们新招的工人,姓什么来着……姓马,马建国。怎么了高总?”
“新招的?谁招的?”
“我手下的一个班头,说缺人手,临时招了几个。都是附近村里的,活挺麻利。”
高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孙经理,我说过,这个工地的所有人员必须经过我确认。”
“高总,临时缺人嘛,活不能停——”
“把那个姓马的辞了。”高飞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现在,马上。以后任何人进工地,都要先报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孙经理大概是觉得这个年轻的甲方太难伺候了,但还是应了一声:“行,听你的。”
挂了电话,高飞坐在椅子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不知道是他多疑了,还是真的有人在盯他的。重生谷的位置那么偏,如果不是有心去找,普通人本不会发现那里在搞工程。
但愿是他想多了。
元旦过后,高飞的生活节奏更快了。
第二批退伍军人的面试定在一月中旬。在那之前,他要先把地下通道的改造工程验收完。
七个核心节点,分布在老城区的不同位置。他用了三天时间,一个点一个点地走了一遍。
第一个节点,金汇广场地下停车场负二层的一个设备间。高飞在这里修了一扇防火门,里面存了够五十人用一个月的水和食品。门外做了伪装,看起来就是一个废弃的电表房。
第二个节点,老火车站地下通道的一个废弃出口。这里最隐蔽,出口被一堆废弃的建材堵住了,外面本看不出来。高飞让人清理了通道,在里面建了一个物资储备点和临时休息区。
第三个节点,城北老巷子的一个旧人防工程入口。这是离如玉住的地方最近的一个点,高飞在这里装了应急照明和通讯设备,还留了一部手摇发电机。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七个节点走完,高飞在笔记本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勾。地下通道网络的基础改造完成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定期检查和补充物资,确保在末降临时一切都能正常运转。
验收完的当天晚上,高飞去了如玉那里吃晚饭。
这是如玉搬进他买的那套房子后的规矩。他每个星期至少来吃一顿饭,如玉做饭,他洗碗。
如玉的厨艺出乎意料的好。她做的菜清淡但不寡淡,每一道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火候和调味。高飞每次来都吃得很净,碗底连一粒米都不剩。
“你今天好像有心事。”如玉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高飞。
高飞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今天去检查了地下通道的改造工程。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但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哪里不踏实?”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太顺利了。”高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重生以来,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很顺利。彩票中了,土地买了,工程做了,物资囤了,人也找了。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照我预想的方向走。”
“这不是好事吗?”
“太好的事,往往有问题。”高飞看着如玉,“你帮我算一卦,看看未来三个月有没有什么风险。”
如玉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里,拿了那副塔罗牌出来,在桌上摊开。她的手指在牌面上滑过,一张一张地抽,一张一张地翻开。
前三张,没什么异常。第四张翻开的时候,如玉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了?”高飞问。
如玉没有回答,继续翻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全部翻开之后,她看着那七张牌,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你看到了什么?”高飞追问。
如玉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一丝罕见的凝重。
“有一件事正在靠近你。不是人,是某种……变化。我看不清是什么,但它很快就要来了,大概在三个月之内。”
“好的变化还是坏的变化?”
“不知道。牌面上没有吉凶,只有变数。高飞,你要小心。有些事你知道会发生,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也不知道以什么方式发生。那种事最危险。”
高飞沉默了很久。
三个月之内。变化。
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异能觉醒。
前世,第一批觉醒者出现在末降临前半年到一年之间。现在是2020年1月,距离末还有两年零七个月。如果按那个时间线,觉醒最早也要到2021年下半年。
但如玉说的是“三个月之内”。也就是说,也许会有更早的觉醒者。
会不会是他自己?
高飞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如玉,如果你看到的东西跟我有关,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高飞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江城的夜景,万家灯火,看起来宁静而温暖。但这些灯火的背后,谁也不知道命运正在以什么样的速度转动。
一月中旬,退伍军人的面试如期进行。
高飞把面试地点选在了秦氏物业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不是因为他没有更好的地方,而是因为他想让这些人看到真实的他——不是一个坐在豪华办公室里的大老板,而是一个跟他们一样从底层爬起来的人。
八个人,他约了不同的时间段,一个一个地见。
第一个来的是张海。
张海二十六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寸头,站姿笔挺,目光沉稳。进来的时候先扫了一眼办公室的环境,然后才看向高飞。
“坐。”高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海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
高飞没有看简历,而是直接问了一句:“张海,你当过侦察兵,应该能看出来,我不是一个普通的老板。你觉得我找你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张海看了高飞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他大概没有预料到面试官会问这种问题。
“两个可能。”张海说,“第一,你要做灰色地带的生意,需要能打的人。第二,你要做正规的安保业务,需要一个有实战经验的人来做管理。但看你的办公室和你的年纪,我觉得第一个可能更大。”
高飞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发自内心的。
“你猜对了一半。我不是做灰色生意的。但我确实需要能打的人,而且不是一两个,是一批。我要组建一支团队,在特殊情况发生时能够保护人、能够战斗、能够生存。张海,你的简历上写着你在特种旅侦察连服役过,我问你一个实战问题——在极端环境下,比如没有补给、没有后援、通讯中断的情况下,你能带多少人存活超过一个月?”
张海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是普通老板会问的。这是一个真的上过战场、或者至少认真思考过战争的人才会问的问题。
“看环境。”张海说,“城市环境,我能带十个人。野外环境,能带二十个。如果环境极端恶劣,比如敌对区域、无补给、有追兵,五个人是上限。再多就是送死。”
高飞点了点头。这个回答很专业,也很诚实。不说大话,不吹牛。
“如果我给你年薪四十万,让你组建一支十人小队,专门负责在极端环境下的安全保卫和生存保障,你不?”
张海沉默了三秒。
“。”一个字,脆利落。
“好。”高飞站起来,伸出右手,“欢迎加入。”
张海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高飞感觉到他的手很粗糙,虎口和指腹上都是老茧——那是长期握枪和做引体向上留下的痕迹。
接下来见的是赵铁军。
赵铁军比张海大五岁,气质完全不一样。张海是那种沉默寡言、精锐利的类型,赵铁军则更沉稳、更厚重,像一块石头。
他做过班长,带过兵,从骨子里带着一种管理者的气质。高飞跟他聊了半个小时,发现这个人不仅在军事技能上过硬,更重要的是他懂人心、会带队伍。在末里,这种人比单纯的战斗人员更宝贵。
“赵哥,”高飞叫他,“你以前带过兵,应该知道,在极端环境下,团队的凝聚力和纪律性比个人能力更重要。”
赵铁军点了点头:“对。一个能打的散兵游勇,不如一个纪律严明的五人小组。”
“如果我把人交给你带,你能保证他们听指挥吗?”
“能。”赵铁军的回答很简短,但很有分量。
高飞把他也留下了。
李阳是第三个。这个年轻人比高飞想象的还要年轻,二十四岁,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但他的简历上写着在武警机动师服役期间参加过三次城市反恐实战。
“你过人?”高飞问得很直接。
李阳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反恐实战,不算人,算击毙恐怖分子。”
“心理上有负担吗?”
“没有。他们是坏人,该死。”
高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常见的冷酷。不是冷血,而是一种经过训练之后形成的、对敌我界限的绝对清晰。
这种人,在末里不会因为心软而害死队友。
高飞把他留下了。
八个人,最终留下了五个。不是其他人不够优秀,而是高飞觉得需要再观察。他的团队不要急功近利的人,不要不服从纪律的人,不要心理素质不过关的人。
面试结束后,高飞把张海、赵铁军、李阳三个人留了下来。
三个人站在他的办公室里,站姿都是标准的军人姿态,像是回到了部队。
高飞靠在办公桌上,看着他们。
“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组建一支十人的小队。人你们自己找,退伍军人优先,有实战经验的优先。薪资待遇我来定,不会低于市场价的百分之五十。一个月后,我要见到一支能拉到野外进行生存训练的队伍。”
“什么规格的训练?”张海问。
“极端环境生存训练。没有补给,没有后援,通讯中断。在城市废墟和野外山区各进行一次,每次至少七天。”
三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安保培训,这是军事级别的实战演练。
“高总,我能问一下,我们到底在为什么做准备?”赵铁军开口了,声音低沉。
高飞看着他们三个,沉默了几秒。
“三年后,这个世界会变得不太平。我不能告诉你们更多,因为说出来你们也不会信。但我可以给你们一个选择——信我,跟我,我会让你们在那个时候成为最能活下去的一批人。不信,现在就走,我不拦任何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
张海第一个开口:“我留下来。”
赵铁军点了点头:“我也留下来。”
李阳看着高飞,眼神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利。“高总,我不管三年后会发生什么。我就想知道,跟着你,能不能让我变得更强。”
高飞看着他,笑了。
“能。”
李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三个人走后,高飞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天已经黑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历。2020年1月15。
距离末,还有两年零七个月。
距离如玉预言的“变化”,还有不到三个月。
他在备忘录里写下了一行字:“2020年4月之前,保持高度警惕。随时准备应对第一次觉醒事件。”
然后他合上手机,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暗,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秦婉婷发来的消息。
“下周五是我的生,家里办了个小聚会。来。”
高飞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秦婉婷说话从来不用问号,她说“来”,就是你必须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下了楼,走进了江城的夜色里。
冬天的风很冷,但天上有很多星星。
高飞抬头看了看那些星星,忽然觉得它们比前世亮了很多。也许是因为他不再像前世那样,每天低着头在废墟里找吃的,从来没有抬头看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