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高飞搬了新家。

他在老城区靠近地下通道一个核心节点的位置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二手房，六楼，没有电梯，但胜在安静。房子重新刷了墙，换了门窗，添了几件简单的家具。从阳台看出去，能看到老城区连绵的灰色屋顶和远处高楼的剪影。

搬家那天，来了不少人。

王爱娟最早到的，带了满满两保温箱的烧烤食材，说是要给高飞“燎锅底”。她系着围裙在高飞的新厨房里忙活，羊肉串、鸡翅膀、烤茄子，一样一样地烤，把整个楼道都熏得香喷喷的。

苏琴是第二个到的。她带了一盆绿萝，说是净化空气。高飞把绿萝放在了阳台的架子上，阳光正好能照到。苏琴环顾了一下房间，看到墙角放着那个琴盒，里面的小提琴是她上个月帮高飞选的入门琴。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小婷是第三个。她下班后赶过来的，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和一个电热水壶。她站在门口，有些拘谨，不知道该不该进去。高飞从她手里接过东西，说了一句“拖鞋在鞋柜里，自己拿”，她就笑了，紧张感一下子消了大半。

如玉来得最晚。她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那副塔罗牌，高飞给她的那把钥匙用红绳挂在脖子上。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表情没什么变化，淡淡地说了句“打扰了”，就径自走向高飞给她留的那间卧室，关上了门。

秦婉婷没有来。她让人送了一箱红酒和一个果篮，附了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乔迁之喜。”没有多余的话。高飞把卡片夹在了笔记本里。

晚饭是在客厅里吃的。王爱娟把烧烤摆了满满一桌，苏琴帮着她端盘子，林小婷负责摆碗筷。高飞坐在沙发上，看着三个女人在自己家里忙忙碌碌，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前世，他从来没有拥有过这样的画面。

“老弟，发什么呆呢？过来帮忙端汤！”王爱娟在厨房里喊。

高飞站起来，走进厨房。王爱娟正在盛汤，看到他就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那个后来的姑娘是谁啊？长得跟个仙女似的，话也不说，有点吓人。”

“一个朋友，暂时借住。”

“你这里都快成收容所了。”王爱娟笑着摇了摇头，把汤碗递给他，“端出去吧，小心烫。”

饭桌上，气氛慢慢热络起来。

王爱娟是自来熟，天南海北地聊，从烧烤店的生意聊到最近的新闻，从新闻聊到明星八卦，嘴就没停过。林小婷被她逗得笑了好几次，苏琴虽然话不多，但也时不时一句。

高飞坐在中间，安静地吃着，听她们聊天。他注意到林小婷和苏琴已经加了微信，王爱娟在教林小婷怎么辨别羊肉的新鲜度，苏琴在给王爱娟看她手机里的小提琴演奏视频。

这些人，前世和他有着各种各样的交集，但彼此之间并不认识。这辈子，他像一线，把她们串在了一起。

如玉始终没有出来。高飞去敲了她的门，她开了门，接过一份饭菜，说了一句“谢谢”，又关上了门。

晚饭后，王爱娟第一个走了，烧烤店还有晚场要忙。苏琴和林小婷一起走的，她们住的方向相近，可以同路一段。

高飞送她们到楼下。夜风很冷，林小婷缩了缩脖子，苏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高飞，谢谢你今天的饭。”林小婷说。

“是爱娟姐做的，谢她。”

“也要谢你。”林小婷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一些，“你这个人很奇怪，请客吃饭自己不动手，让别人忙活。但你请的人，都是你真心想请的，对吧？”

高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观察力很强。”

“送外卖的时候练出来的。”林小婷学着他上次的语气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苏琴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回到楼上，高飞去敲了如玉的门。门开了，如玉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那副塔罗牌，面前摆着三张翻开来的牌。

“算什么呢？”高飞问。

“算你。”如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高飞，你的未来我真的看不到。但你的过去，我看到了一些。”

“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死在废墟里。看到很多人哭。看到一片暗红色的天。”如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画面太真实了，不像是预言，更像是记忆。”

高飞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那不是预言。”他说，“那是我的过去。”

如玉没有追问。她把手里的塔罗牌收起来，放回盒子里，然后转过身，看着高飞。

“你以前辜负过很多人，对吧？”

“对。”

“你想这辈子补偿她们，所以你把她们都聚在身边。”

高飞看着她，没有说话。

如玉笑了笑，是那种淡淡的、带着一丝苦涩的笑。“高飞，你有没有想过，她们不需要你补偿。你欠她们的是上一辈子的事，这辈子她们不认识你，你没有欠她们任何东西。”

“我知道。”高飞说，“但我欠我自己一个交代。我不想再做那个自私的人。”

如玉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了一下高飞的手，然后松开了。

“既然你想做一个好人，那你就好好做。我会帮你看着。”

“看着什么？”

“看着你别走回头路。”

十二月，江城进入了冬天。

高飞的生活变得非常有规律。周一周三周五上午去苏琴那里学琴，下午处理重生谷和地下通道的工程事务。周二周四去秦氏物业上班，名义上是拓展老城区业务，实际上是借着工作的便利整合地下通道的图纸和资源。周末的时间留给林小婷和王爱娟，偶尔跟秦婉婷吃顿饭，听她说一些商界的事。

猎头吴姐推荐的第一批人，他陆续见完了。

三个医生，他最终留下了一个。姓刘，四十五岁，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科副主任医师，因为医疗被医院停职，正在找下家。高飞跟他聊了两次，发现这个人不仅医术过硬，而且心理素质极强——急诊科了十五年，什么场面都见过。这种人在末里比十个普通医生都管用。

五个护士，他留下了三个。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护士，技术扎实，做事麻利。高飞给她们的薪资是市场价的两倍，条件只有一个——随叫随到。

两个机械师他都留了。一个是修汽车的，一个是修工程机械的。末之后，车辆和机械是宝贵的资源，能修的人更是宝贝。

农艺师姓赵，六十多岁，退休前是农科院的副研究员，专门研究旱作农业。高飞请他做重生谷的农业顾问，负责规划和指导末后的种植。

这批人目前还不知道高飞的真实意图。他们只知道自己找到了一份薪资优厚、工作轻松的工作——“私人庄园维护和技术顾问”。高飞给他们发了合同、交了社保、安排了办公地点，一切都很正规。

但合同里有一条很特别的条款：如果未来发生重大突发公共事件，员工需无条件服从雇主安排的应急任务，雇主将提供额外的安全保护和高额补偿。

大部分人没有在意这一条。只有刘医生注意到了，他问高飞：“你说的重大突发事件，指的是什么？”

高飞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刘医生，你在急诊科了十五年，应该知道一个道理——有备无患。”

刘医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十二月中旬，重生谷的工程完成了大半。

进山道路已经修通，小型货车可以直达谷口。合金大门安装完毕，从外面看就是一面普通的山壁，本看不出是一扇门。谷内的仓库主体结构完工，两个大型仓库各三百平方，可以储存大量物资。岩洞改造也在进行中，最深处的那个岩缝已经被扩成了一个一百多平方的洞室，还在继续扩。

孙经理说，再有两个月，整个工程就能完工。

高飞站在谷口，看着山谷里的景象，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前世，他连一个像样的容身之所都没有，每天睡在废墟里，提心吊胆地活着。现在，他拥有了一个能容纳几百人的堡垒。

但堡垒终究只是堡垒。末之后，真正能保护人的不是墙壁和大门，而是人本身。

他需要更多的人。

高飞给猎头吴姐发了一条消息：“第一批人不错。第二批，我要退伍军人。有实战经验的那种。数量不限，有多少要多少。”

吴姐很快回复：“退伍军人？你要开安保公司？”

“差不多。”

“行。这个我有渠道。但价格不便宜，好的退伍军人年薪至少二十万起。”

“钱不是问题。”

消息发出去了，高飞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山谷。他沿着小溪往里走，一直走到最深处那个洞室。洞室里很黑，只有头顶应急灯的微弱光线。他打开手电，照了照岩壁。

岩壁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一直延伸到顶。他把手伸进去试了试，里面是空的，而且很深。

“孙经理。”他喊了一声。

孙经理从外面跑进来。“怎么了高总？”

“这道裂缝后面，还有空间。继续扩，扩到碰到岩层为止。”

孙经理拿着手电照了照，皱起了眉头。“再往里扩的话，得加装支护系统，不然有坍塌风险。”

“加。”

孙经理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高飞从洞室里出来，站在小溪边洗了洗手。水很凉，冰得他手指发红。但他没有缩回去，而是把手浸在水里，感受那种刺骨的冷。

这是他前世的记忆里没有的感觉。前世，他的感觉系统在末后变得迟钝了——冷不觉冷，饿不觉饿，痛不觉痛。不是麻木，而是身体为了保护自己而关闭了那些不必要的感知。

这辈子，他想好好感受一切。冷的、暖的、甜的、苦的，都要感受。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秦婉婷发来的消息。

“陈老想见你。单独。”

高飞盯着那四个字——单独见你。江城隐形首富，单独见一个卖酒出身的小人物。这不正常。

他回复：“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他办公室。我发你地址。”

高飞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山谷里忙碌的工人，看着那些正在建设中的仓库和防御工事，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

陈老。能源。成品油储备。

这个人，可能是他在末之前需要攻克的最后一个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