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生辰纲劫回来的第三天。
聚义厅里摆了一场庆功宴。
透瓶香开了二十坛,卤肉切了三十斤。梁山上的头领但凡在寨子里的全来了。猜拳声,碰碗声,阮小七站在桌子上唱渔歌。粗得像砂石刮锅底,没一个字在调上。
甄世帅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碗酒,没怎么喝。目光越过酒碗的边沿在厅里扫了一圈,把每个人的座位、表情、跟谁碰碗、跟谁没碰碗全看在眼里。
晁盖坐主位,端着透瓶香,脸喝得通红。腿上还缠着绷带,但精神比养伤那阵子好了十倍。他左边坐着刘唐,右边坐着阮氏三雄,全是当年跟他劫生辰纲起家的老底子,说话粗嗓门,笑起来拍桌子,整张桌子被他们拍得碗碟乱跳。
宋江坐在晁盖右手边隔了两个位子。手里也端着酒,但他喝得很慢。一碗酒喝了半个时辰还剩大半碗。他身后站着花荣、戴宗、李逵、王矮虎。整整齐齐,像是列队。这群人说话不多,喝酒也克制。宋江举碗他们也举碗,宋江笑他们也笑,但笑完就放下碗,继续正襟危坐。
两群人。共用一张虎皮椅子。隔着三步路。隔着一个梁山。没有互骂,没有拍桌。碰碗的时候该碰还碰,敬酒的时候该敬还敬,但谁的人不坐谁的桌。敬酒的时候碗沿碰得比规矩低半寸。不是客气,是量尺寸。
武松从外面进来,端着哨棒靠在柱子上,扫了一眼厅里的座次,在甄世帅旁边蹲下:“晁盖的人坐在东边,宋江的人坐在西边,中间空着三张桌子没人坐。这是庆功宴还是谈判桌。”
“存量博弈。”
武松皱眉。
“一个槽里两头叫驴。草料就这么多,你多吃一口我就少吃一口。现在还没互相尥蹶子是因为草料还够。等草料不够的那天——”甄世帅的手指在酒碗边沿转了一圈,“驴蹄子就踢到脑门上了。”
“嫂子帮谁。”
“帮草料。”
庆功宴散了之后,甄世帅照常给晁盖送酒。每月十壶透瓶香,按租地契书写好的规矩送进后山。她穿过聚义厅后面的竹林,晁盖正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活动筋骨。腿上的痂刚掉,新肉是淡粉色的。他看见酒篮子,眼睛比看见亲儿子还亲,伸手就要开壶。
甄世帅按住壶盖:“军医说了伤好之前不能多喝。”
晁盖瞪眼:“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听医的。”甄世帅松了手,“但我可以装作没看见。”
晁盖大笑,拔开壶塞,灌了一口。他眯起眼,把酒壶放在膝盖上。“你这女人,比山寨里那帮只会喊哥哥的愣头青有意思。你上回说你是来梁山换椅子的,到底想换哪一把。”
“天王的椅子我不敢坐。宋大哥的椅子我不想坐。我要的椅子现在还空着。”
晁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忽然叹了口气。“宋江是好汉,仗义疏财,江湖上没人不竖大拇指。但他的人太多了。花荣、秦明、戴宗,哪一个拉出来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他们都听他的,不听我的。”
“天王说这些,不怕我告诉宋大哥。”
“你会吗。”
甄世帅没有回答。她从袖子里抽出账本递过去——聚义楼情报网上个月的汇总。晁盖翻了两页,全是字,他看得吃力:“这些是什么。”
“生辰纲情报的来源网络。从高唐州伙房到梁山聚义厅,中间转了四道手。每一道都有记录,每一道都有赏钱。这个月又有三十七个人愿意当线人,十五个在济州,十二个在郓城,十个在东平。这张网现在是晁天王的,姓晁。”
晁盖把账本合上,盯着封皮看了很久。“你想要什么。”
“不要什么。”甄世帅站起来,“天王只管养伤。情报照送,酒照供。等伤好了,带兄弟们多打几场胜仗。打了胜仗,军心就稳。军心稳了,椅子就稳。至于别的——天王不必心。”
晁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壶里的透瓶香还剩半壶,酒液清亮,映着他的脸。他没说话,只是把酒壶攥得更紧了。
三天后,宋江派人来请甄世帅去聚义厅东边的校场。聚义楼的辣酱和酒让山寨士气大振,宋江想让她帮忙训练亲兵。不是教武艺,是教规矩——如何列队,如何听口令,如何守轮值次序。聚义楼的伙计活有条有理,他想让山寨的亲兵也学这套规矩。
甄世帅在校场上站了一上午。两百人的队伍,从歪歪扭扭到整整齐齐。散开,,报数,轮岗的时辰精确到半盏茶。花荣在旁边看着,从皱眉到点头,最后忍不住问了一句:“潘掌柜以前带过兵?”
“没有。带过销售团队。”
“什么是销售团队。”
“就是一群不知道怎么活的人,把他们教到知道为止。”
花荣没听懂,但他记住了“销售团队”这个词。
李逵从校场边上跑过来,手里捏着两个空辣酱罐子,满头大汗。“嫂子!辣酱吃完了!什么时候再发!”
“你上个月不是刚领了十罐。”
“那是上个月!”李逵理直气壮,“这个月俺帮宋大哥扛了三天沙包,多了活,该多发两罐!”
甄世帅笑了:“行。多活的加两罐。但每次吃完要把罐子洗净还回来。不还罐子的,下个月扣一罐。”
李逵咧着嘴跑了,边跑边喊:“兄弟们听好了,罐子洗净!不洗的扣酱!”
身后那群亲兵哄堂大笑。校场上两百人,有一半是从晁盖那边抽调过来的。他们站在后排,也跟着笑——但花荣注意到,他们的目光一直追着甄世帅的背影。那目光里的东西比笑更值钱。不是戒备,是信任。一个才来梁山不到两个月的女人,已经让这些兵心甘情愿听她安排。
花荣低声对戴宗说:“她要是哪天跟宋大哥翻脸,这两百人里至少有一半不会动手。”
当夜。孙二娘下山来聚义楼拿货。
她现在是聚义楼在东山的加盟商。辣酱和蒸馏酒让她东山酒店的流水翻了五倍。从原来门可罗雀到现在进十五两,最好的一个月差点破了二十两。她腰上还围着人皮围裙,但剔骨刀已经不怎么往外掏了。用她的话说——刀是用来切肉的,不是用来吓人的。能赚钱的时候,谁他妈想动刀。
甄世帅在柜台后给她倒了碗透瓶香。孙二娘端起来一饮而尽,把空碗往桌上重重一顿。
“妹妹。姐姐有句话,听不听随你。”她的声音压低了,嗓门从原来的铜锣变成了闷鼓,“别掺和他们的事。前一任想掺和晁宋之间那点破事的人,现在坟头的草有三尺高了。名字我不说,你猜得到——梁山之前管钱粮的是谁。那人觉得自己能在两头之间走钢丝,结果钢丝断了。不是晁盖的,也不是宋江的。是吴用。”
甄世帅给她重新倒满:“姐姐放心,我只做生意。”
“做所有人的生意,吴用才会觉得你最危险。”孙二娘盯着她,“你想想,晁盖给你地,宋江给你人。吴用的探子全在你情报网里成了摆设。那本暗桩名册,上面的名字还是六年前的,你的名单已经更新到上个月了。他不查你查谁。”
甄世帅端起自己的酒碗碰了一下孙二娘的碗沿。“谢姐姐提醒。但吴用不会动我。”
“为什么。”
“因为他还没看懂我。看不懂的人,他舍不得动。等他看懂的那天,他已经动不了我了。”
系统弹窗在孙二娘走后半盏茶的工夫亮了起来。
红色。
【警告:检测到潜在危机】
【吴用正在暗中调查宿主身份】
【调查方向:清河县旧事、潘金莲身份异变、系统相关异常事件】
【调查进度:32%】
【风险等级:逐步升高】
【建议:主动预,阻止调查继续深入】
甄世帅放下账本。
手指在桌面上敲。哒,哒哒。每次手指落下都像敲在一个字上。吴用查的方向很准——清河县旧事、潘金莲身份异变、系统异常。这三样东西,是她穿越以来所有秘密的总开关。虽然北宋的人不可能知道什么是穿越、什么是系统,但吴用是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知道真相,只需要知道哪里不对劲。他只要收集足够多的“不对劲”,迟早能拼出一张他相信的图。那张图一旦在聚义厅上摊开,她的所有布局都会变成“妖孽惑众”的证据。
必须在他调查进度过半之前拦住他。
甄世帅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没写抬头。没写落款。只有一行字——“军师若想知道我是谁,明晚酉时聚义楼后院密室。一个人来。我只说一遍。”
她把信封好,让王小七送上聚义厅。
酉时。
吴用来了。没带四个护卫,带了八个。八个护卫分两排站在密室外面的走廊上。甄世帅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屏退了左右。密室里只有两个人,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那幅情报网格图,红黄蓝三色小旗密密麻麻。
“军师请坐。”
吴用坐下。手里的羽扇从进门就没摇过,被他折了半截握在手心里——他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
“什么交易。”他的声音比平时低。
甄世帅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梁山一百单七条好汉每一个人:名字,月银数额,额外产业来源,所属派系——晁盖派用红圈标出,宋江派用蓝圈标出,中立派用黄圈标出。不是靠猜,全是靠情报网一笔一笔核对过的。
吴用低头看。
看了很久。久到密室里只剩灯花偶尔噼啪炸响。
然后他手里的酒杯碎了。不是掉在地上摔碎的,是在他手心里被捏碎的。碎瓷片扎进虎口,他没低头看,血顺着手指缝渗出来。
“你这是要翻天。”
“不。”甄世帅把碎瓷片从他手边拨开,推过去一方净的帕子,“我只是想让梁山上场。”
“什么是上市。”
“用钱把梁山重新组装一遍。聚义楼是样板间,辣椒地是供应链,情报网是数据管道。下一步是山寨财政——统一收支、股权分配、期权激励。梁山上的人不能光靠义气吃饭,义气能撑三年,利润能撑三十年。军师想保梁山不被朝廷剿灭,靠一百单八将的命。我想保梁山不被朝廷剿灭,靠的是让朝廷剿不起。”
她站起来,走到情报网格图前,手指按在最密的那一圈节点上。
“等我铺完这张网,梁山方圆五百里,任何一个县城、任何一个渡口、任何一队官军动了,我半个时辰内就能知道。这不是替天行道,这是——信息霸权。”
吴用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羽扇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