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武松把偷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王婆怎么找的黄师爷。
黄师爷怎么压的马县令。
拘票怎么写。
罪名怎么定。
押送的路线怎么走。
说到“押赴梁山斩首示众”的时候,武松的指节捏得发白。
甄世帅听完,没抬头。
手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
“嫂嫂。”
武松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要害你。”
“我知道。”
甄世帅把算盘珠子往上一拨。
“王婆从牢里出来那天我就知道了。”
武松愣住。
“嫂嫂怎么知道的。”
“她出来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是去西门庆绸缎庄。走的后门。后门对面有个卖馄饨的老头,是我的人。一碗馄饨三文钱,我一天给他十文,他替我在那条巷子里蹲了三天。”
甄世帅合上账本。
“王婆每一步踩在哪儿,我都知道。”
武松沉默了一会儿。
“嫂嫂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跑。”
“跑?”
甄世帅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罐辣酱。
红布封口。
麻绳系颈。
每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梁山脚下聚义楼试吃专用。
“她想送我上梁山,正好。我本来就要去,不如让她送我。”
武松的眉头拧成一团。
“嫂子。这是什么计。”
甄世帅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纸。
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是手绘的地图——清河县到梁山的路线。
官道标了红,水路标了蓝,山路标了黄。
三个红圈圈在三处关卡上。
“三国里有一计,叫借尸还魂。王婆以为她在把我往死路上送,其实她在帮我开路。没有她,我要上梁山,得自己爬山涉水,还得递帖子求见,宋江见不见我全看他心情。”
她的手指点在梁山的位置上。
“现在不一样。我是囚犯,是被冤枉的。官差押我上山,宋江不管想不想见我,都得见——他是替天行道的及时雨。有人冤枉上梁山,他管不管。他要是不管,山寨的名声就臭了。他要是管,我就有机会开口。”
武松盯着那张地图。
良久。
“嫂子在赌。赌宋江会见你。”
“不是赌。”
甄世帅摇头。
“是算。宋江靠什么拢住一百零八条好汉。不是银子,是名。替天行道四个字就是他的招牌。招牌不能砸。谁砸他的招牌,他谁。谁维护他的招牌,他谢谁。我给他送了一个维护招牌的机会——收留一个被蔡京走狗陷害的寡妇。你说他会不会见我。”
武松没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油灯的光把她侧脸的线条切成明暗两半。
明的那半在笑。
暗的那半在算。
“行。”
武松吐出一个字。
“我陪嫂子去。”
“你当然得去。”
甄世帅卷起地图塞进袖子里。
“你不去,这出戏不好唱。”
第二天。
辰时刚过。
院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
裂成两半。
十几个衙役冲进院子。
领头的黑脸班头手里攥着一张纸。
“潘氏金莲!”
“你暗通梁山匪寇,人证物证俱在!”
“马大人签了拘票!”
“即刻押赴梁山正法!”
武大郎从灶房里冲出来,脸白得没一点血色。
“官爷!我娘子冤枉!她就是个卖辣酱的——”
黑脸班头一把推开他。
武大郎摔在辣椒地里。
手掌按在碎瓦片上。
血渗出来。
甄世帅从屋里走出来。
没跑。
没躲。
没哭。
她往黑脸班头面前一站。
伸出双手。
“不用绑。我跟你们走。”
黑脸班头愣了一下。
他当了十五年差,什么犯人没见过。哭的,喊的,尿裤子的,满地打滚的。头一回见主动伸手的。
“潘娘子倒是识相。”
他拿绳子在甄世帅手腕上绕了两圈。
没使劲。
“官爷。”
甄世帅看着他。
“我有个条件。”
“犯人还讲条件?”
“我不讲条件。我讲生意。”
黑脸班头皱眉。
“什么生意。”
“我小叔子武松要跟着去。他不去,我不走。”
黑脸班头转头看了一眼。
武松站在院角。
哨棒提在手里。
虎皮搭在肩上。
正盯着他。
那眼神黑脸班头见过——景阳冈的老虎死之前大概也见过这双眼睛。
他咽了口唾沫。
“行。反正到了梁山多一个也是。带走。”
武松要上前。
甄世帅微微摇头。
他自己走过去。
衙役没敢绑他。
武大郎从地上爬起来。
手还在淌血。
“兄弟!照顾好你嫂子!”
武松回头看了他一眼。
“哥,把家看好。地里的辣椒别涝了。三天浇一次。红了的先摘,放缸里腌上。等我们回来。”
“等你们回来。”
武大郎重复了一遍。
眼泪淌了一脸。
他站在门口看着囚车走远。
一直看到看不见。
然后他转身回院子。
把踹裂的门板扶起来。
拿锤子。
拿钉子。
一锤一锤钉上去。
钉完门板。
又去浇辣椒。
囚车出了清河县南门。
上了官道。
官道两边的田里稻子刚抽穗。
风一吹。
绿浪翻过去又翻过来。
甄世帅坐在囚车里。
背靠着木栅栏。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
哒。
哒哒。
她在数。
从清河县到梁山,官道要走两天。
中间经过三个关卡。
张家渡。
郓城界碑。
梁山外围哨。
每个关卡都有梁山的人把守。
到了第三个关卡,就算是进了梁山的地盘。
王婆的算盘是这样打的——把她押到梁山脚下,当着梁山好汉的面宣读罪状,然后一刀砍了。这样既借梁山的手除了她,又不脏自己的手。一箭双雕。
但她算漏了两件事。
第一,武松会跟着。
第二,李逵已经把辣酱带到梁山上了。
甄世帅的手指停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绳子。
绳结打得松。
动一动就能挣开。
黑脸班头骑在马上。
押着囚车不紧不慢地走。
“班头贵姓。”
甄世帅问。
“姓铁。”
“铁班头辛苦了。这趟差走得急,早饭没吃吧。”
铁班头没吱声。
“我袖子里有几块炊饼。武大早上刚烙的。还热着。”
铁班头的喉结滚了一下。
“犯人别套近乎。”
但还是伸手接过了炊饼。
三块。
分了两块给旁边的衙役。
自己咬了一块。
嚼了两口。
嘴角动了一下。
好吃。
“铁班头。我问你件事。”
“什么事。”
“拘票上写的是押赴梁山正法,对吧。”
“对。”
“那行刑的是谁。是你,还是梁山的人。”
铁班头嚼着炊饼。
没接话。
“如果是梁山的人行刑,那这趟差的赏钱归谁。”
铁班头的腮帮子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我告诉你归谁。”
甄世帅的声音不紧不慢。
“归黄师爷。你们押我到梁山,宣读罪状,请梁山的人动手。梁山的人不是刽子手,凭什么替你们人。黄师爷一定是跟山上的什么人打过招呼了。这个人是谁,我不问。但我告诉你——不管他是谁,他都欠黄师爷一个人情。这人情是用我的命换的。你铁班头跑前跑后,最后落什么。几两碎银子。连一双新靴子都不够。”
铁班头把炊饼放下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黄师爷算盘打得精,但他的算盘珠子迟早要崩。你替他卖命,不如替自己留条后路。”
“什么后路。”
“到了梁山脚下,别急着宣读罪状。先替我通报一声,说清河县潘金莲求见及时雨宋公明。通传一声,不犯法。宋江见了,你的功劳。宋江不见,你再动手也不晚。”
铁班头没答应。
但也没拒绝。
他把剩下的炊饼塞进怀里。
催马往前走了一段。
武松在后面的囚车里。
把这段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前方甄世帅的背影。
嘴角动了一下。
官道走到傍晚。
远处地平线上浮起一片青黑色的影子。
不是山。
是水寨。
梁山八百里水泊的边缘。
铁班头勒住马。
“今晚在张家渡歇一晚。明天过水泊。”
张家渡是个小渡口。
三间草房。
一个码头。
码头上停着几条渔船。
艄公蹲在船头抽旱烟。
看见囚车过来,眼皮都没抬。
衙役把囚车停在渡口旁边的空地上。
生火做饭。
铁班头给甄世帅松了脚镣。
没松手绳。
“别跑。”
“跑不了。”
甄世帅靠在囚车上。
看着远处的水泊。
月光洒在水面上。
波光碎成千万片。
水泊对岸就是梁山。
山寨的灯火隐约可见。
像一排星星落在地上。
武松坐在她旁边的草地上。
“嫂子在看什么。”
“看市场。”
武松皱眉。
“什么市场。”
“梁山上几万张嘴。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喝掉多少酒,蘸掉多少酱。这就是市场。那排灯火底下,每一盏灯都是一张吃饭的嘴。我今天被五花大绑送上山,明天就让这群人排着队买我的辣酱。”
武松没说话。
他盯着水泊对岸的灯火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开口。
“嫂子上回说的那个心理——”
“心理学。”
“对。那个学里,有没有教过怎么跟土匪说话。”
甄世帅转过头看他。
“教过。土匪也是人,是人就有需求。有需求就能谈。宋江的需求是名,李逵的需求是吃,你的需求——是义。跟宋江谈名,跟李逵谈吃,跟你谈义。这就叫客户画像。”
武松听不懂“客户画像”。
但他记住了前四个字——宋江谈名。
第二天天亮。
铁班头找了个艄公。
把囚车推上船。
船吃水很深。
晃晃悠悠往对岸划。
水泊里芦苇比人还高。
风吹过,沙沙响。
甄世帅站在船头。
袖子里的指尖在轻轻敲。
系统界面在她眼前亮了起来。
红色弹窗。
【检测到大量潜在用户】
【方圆十里内梁山人员数量:847人】
【建议立即开启商业布局】
【可激活被动技能:狼群嗅觉——在人多场合自动识别高购买力目标】
她嘴角动了一下。
八百四十七人。
这只是外围。
山寨里面更多。
船靠岸。
码头是粗木头搭的。
栈桥伸进水泊里。
码头上有几个喽啰在搬货。
看见囚车过来,停下手里的活。
铁班头跳下船。
拿出拘票。
清了清嗓子。
“清河县马大人有令——”
“等等。”
甄世帅打断他。
铁班头回头。
甄世帅站在船头。
手腕上的绳子不知什么时候松了。
她一只手举着一罐辣酱。
红布封口。
麻绳系颈。
在晨光里像个火炬。
“梁山的好汉。我是清河县卖辣酱的潘金莲。路过宝地,带了几罐自家做的辣酱。谁帮我通报一声宋公明哥哥——这一罐,白送。”
码头上安静了三息。
然后一个喽啰扔下手里的麻袋。
撒腿就往山上跑。
跑得比兔子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