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聚义楼的伙计王小七在门口扫地。
一匹快马从官道上奔来。
马上跳下个人。
清河县来的。
风尘仆仆。
脸被太阳晒得脱了皮。
“潘掌柜!急信!”
甄世帅接过信。
信封上没署名。
拆开。
里面掉出一枚铜钱。
铜钱落地。
叮的一声。
在青石板上转了三圈才停住。
甄世帅弯腰捡起来。
铜钱正面是崇宁通宝四个字。
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字——梁。
笔画很深。
像是用刀尖一点一点剜出来的。
信的正文只有三行字。
字迹歪扭。
写信的人手在抖。
“王婆昨夜在牢中自缢身亡。临死前托人将此物送至聚义楼。狱卒说她死前在墙上写了两个字——潘娘。”
甄世帅把信折好。
塞进袖子里。
铜钱捏在指间。
反复摩挲。
王婆死了。
那个在她水缸里下毒的老太婆。
那个从蔡京府上搬来救兵的老狐狸。
那个被她亲手送进大牢的对手。
死了。
死前在墙上写了她的名字。
还托人送来这枚铜钱。
不是给西门庆。
不是给黄师爷。
是给她潘金莲。
武松从屋里出来。
看见她手里的铜钱。
“嫂子,谁的信。”
“清河县的。王婆死了。”
武松的眉头动了一下。
“死了好。那毒妇早该死。”
甄世帅没接话。
她盯着铜钱背面的“梁”字。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字不是随便刻的。
笔画走向有规律。
每一刀都刻在铜钱纹理的特定位置。
她在心里默念:“系统,扫描这枚铜钱。”
系统弹窗亮起来。
蓝色光幕在铜钱表面扫过。
【物品扫描完成】
【名称:梁山暗桩通讯信物(铜钱式样)】
【编号:第十七】
【持有者原身份:王婆(已故)】
【持有者任务:潜伏清河县,物色并推荐可用之人】
【信物内含加密暗记,需配合暗桩名册解密】
【附加信息:此铜钱曾被多次转手,最近一次转手时间为十七天前】
十七天前。
甄世帅的手指在铜钱上敲了敲。
十七天前,正是王婆从县衙大牢被放出来的子。
不对。
王婆放出来之后不到七天就被她设计再次入狱了。
她哪来的时间把铜钱转手?
除非——
她放出来那几天。
本没打算自己留着这枚铜钱。
她早就知道。
自己活不长了。
甄世帅把铜钱攥在手心。
站起来。
“武松,跟我上聚义厅。”
聚义厅里只有吴用一个人。
他坐在交椅上翻一本泛黄的名册。
窗外有风。
吹得纸页哗哗响。
甄世帅走进去。
把铜钱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铜钱落在木桌上。
又是叮的一声。
吴用的手停在半空。
只停了一瞬。
但那一瞬。
他小指微微颤了一下。
甄世帅看见了。
“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吴用的声音稳。
太稳了。
稳得像练过很多遍。
“王婆给的。死前托人送到聚义楼。”
吴用拿起铜钱。
翻过来。
看着背面那个“梁”字。
沉默了很久。
“军师认识这枚铜钱。”
甄世帅说。
吴用站起来。
“跟我来。”
聚义厅后面有个小隔间。
门藏在屏风后面。
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吴用推开门。
里面没有窗。
只有一张桌子。
一把椅子。
墙角堆着几个木箱。
桌上放着一本名册。
封皮是暗黄色的。
边角磨得起了毛。
吴用把油灯拨亮。
翻开名册。
一页一页翻过去。
每一页上都写着一个编号。
一个名字。
一个潜伏地点。
一个任务简述。
他翻到第十七页。
停下。
把名册转过来对着甄世帅。
第十七号。
王婆。
清河县。
任务:潜伏街巷,物色可拉拢之人。
状态栏里用朱笔批着四个字:已故。待核。
吴用坐下来。
“王婆是梁山在清河县埋得最久的一暗桩。六年。推荐过七个人。
五个上了山,两个死在狱里。三个月前她托人送回一份推荐书,里面只写了一个名字。你。”
甄世帅低头看着名册上那一行字。
王婆两个字写在泛黄的纸页上。
墨迹已经淡了。
但笔画很用力。
像是写字的人怕被忘记。
“所以我一到梁山,你就知道我是谁。”
“不止。你还在清河县的时候,我就知道潘金莲变了个人。
王婆在信里说,这女人原来的骨头里装的是棉絮,现在的骨头里装的是铁。她说你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
吴用顿了一下。
“她说——要么拉拢你,要么了你。没有第三条路。”
甄世帅把铜钱放在名册旁边。
铜钱正好盖住王婆的名字。
“她临死前在墙上写了我的名字。我以为她是恨我。现在看来——她是在给我引路。”
“她在完成任务。”
吴用的声音很低。
“暗桩的规矩:人死之前,要把信物传给下一个人。
她选了你。她到死都认为你是最适合接她位置的人。”
甄世帅想起王婆跪在县衙大堂上的样子。
头发散乱。
脸上全是褶子。
眼里的恨意浓得像墨。
那时候她以为王婆只是恨。
现在才明白。
恨是真的。
推荐也是真的。
这个女人一边想毒死她。
一边在暗桩名单上写她的名字。
可恨。
也可敬。
她把铜钱翻过来。
背面那个“梁”字被油灯照得发亮。
“军师,我有个问题。”
“问。”
“王婆既然十七天前就被放出来了,为什么不自己留着这枚铜钱,反而要把它转手。她放出来那几天,找过谁。”
吴用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她出狱后先回了家。第二天去了西门庆的绸缎庄。第三天——第三天她去了一趟郓城。
当天去当天回。回来之后就把铜钱埋在自家院子里,然后去找黄师爷。再然后,就被你送回了大牢。”
郓城。
甄世帅的手指在桌面上敲。
哒。
哒哒。
郓城是济州府治所。
离清河县八十里。
离梁山四十里。
王婆去郓城见谁。
为什么回来就把铜钱埋了。
“她去郓城见的人,是不是跟黄师爷有关。”
吴用的眼睫动了一下。
“你猜到了。”
“不是猜到,是算到的。王婆的爹是蔡京府上的旧门客,黄师爷也是蔡京的人。这两条线在郓城有个交汇点。
王婆放出来后第一件事不是找我报仇,是去郓城。说明她接到了一个比找我报仇更重要的任务。
那个任务来自梁山,还是来自蔡京——她回来之后把铜钱埋了。铜钱是梁山的信物。
她埋信物,说明她要做的事可能会让她死。她宁愿死,也不愿意让铜钱落到蔡京的人手里。”
甄世帅把铜钱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手心。
“军师,第十七号暗桩的位置,空出来多久了。”
“十七天。”
“今天开始,这个位置我来坐。”
吴用抬起头。
盯着她。
“你想当梁山的暗桩。”
“不。”
甄世帅站起来。
“我要当明桩。梁山的暗桩藏在暗处,只能收情报。我要在明处——让情报自己送上门。
聚义楼每天有上百个客人,梁山脚下每天有几十条船进出。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我的眼睛和耳朵。梁山的情报网,我来升级。”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
展开铺在桌上。
吴用低头看。
然后手里的羽扇停了。
纸上是她手绘的一张图。
密密麻麻的线条和节点。
红点标注的是梁山现有暗桩——包括清河县、郓城、济州、东平、高唐,一共十四个点。
黄点是她要发展的新线人分布——每一个渡口一个,每一个县城至少两个,每一个有聚义楼辣酱卖的铺子一个。
蓝点是她已经收服的人——孙二娘、刘嫂、王小七、佃农村子的村长。
三种颜色交织成一张网。
从梁山脚下一路铺到东京城外。
“你们这叫点状分布。”
甄世帅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我要做的是网格覆盖。每一个节点都连着至少两个其他节点。一个节点断了,情报会自动绕路。
一条线被割了,网格不会破。这张网不只收情报——还收人,收钱,收舆论。
谁想打梁山,还没动,我就知道了。谁想害聚义楼,还没出手,我就先下手。”
吴用看着那张图。
看了很久。
久到油灯里的灯芯啪地一下。
他抬起眼。
“你到底是谁。”
甄世帅把图纸重新折好塞进袖子里。
“清河县卖辣酱的。梁山脚下开酒楼的。王婆临死前推荐的人。还有——未来的梁山情报官。”
她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又停住。
回头。
“军师,你刚才说王婆去郓城见的那个人。你其实知道他是谁。
你不说,是因为那个人还在梁山。而且地位不低。没关系。你不说,我自己查。”
吴用没回答。
他把名册合上。
手指按在封皮上。
指节发白。
甄世帅出了聚义厅。
山风迎面吹来。
她把铜钱举到眼前。
月光穿过钱孔。
在地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