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鹰嘴峡。
丑时三刻。
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
峡谷里的水面黑得像墨。
十二艘官船排成一列。
吃水很深。
船身压得浪花都翻不起来。
每艘船上挂着两盏灯笼。
灯笼上写着“高”字。
第一艘船的船头站着个穿绸衫的胖子。
高廉的小舅子。
马押官。
他打着哈欠。
手按在腰刀上。
刀鞘镶了宝石。
“还有多久出峡。”
“回大人,半个时辰。”
艄公的话音没落。
水下有了动静。
一串气泡从船底冒出来。
没人看见。
气泡破在水面上。
无声无息。
然后第一缆绳断了。
啪。
闷响。
像有人在水下弹了一下手指。
紧接着第二。
第三。
十二艘船的缆绳同时断裂。
船队像被抽了筋的蛇。
瞬间散了形。
马押官踉跄两步。
“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
两岸的芦苇丛里同时亮起了火光。
一排。
两排。
三排。
火箭像蝗虫一样扑向船队。
箭头裹着油布。
扎在船帆上。
帆布遇火就着。
整艘船变成一支火把。
照得峡谷通亮。
梁山水鬼从水下冒出来。
嘴里叼着短刀。
湿淋淋地翻上船舷。
一刀一个。
官兵的惨叫声还没出口就被按进了水里。
阮小七第一个跳上主船。
赤着脚。
脚趾扣着船舷。
手里横着一柄鱼叉。
“马押官是吧。高廉的寿礼,借梁山用用。”
马押官拔出腰刀。
刀还没举起来。
阮小七的鱼叉已经抵在他喉咙上。
刀掉在甲板上。
当啷一声。
晁盖拄着拐杖上了主船。
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但他执意要亲自来。
他在船头站定。
看着底下的战况。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十二艘船全部拿下。
官兵死的死降的降。
没人逃出去报信。
“搬货。”
晁盖一挥手。
货箱一箱一箱从船舱里抬出来。
撬开第一个箱子。
白银。
白花花的官银。
第二个箱子。
还是白银。
第三个。
珠宝。
珍珠玛瑙翡翠。
第四个。
绸缎。
蜀锦苏绣堆了满舱。
抬到第十二个箱子的时候。
阮小七撬开箱盖。
手停在半空。
“天王,你来看这个。”
晁盖低头一看。
箱子里不是银子。
不是绸缎。
是甲胄。
崭新的铁甲。
一共十二口箱子。
每口装着二十副。
总共二百四十副。
晁盖的脸色变了。
生辰纲里夹带甲胄。
这不是寿礼。
这是军需。
高廉在给谁运甲胄。
东京。
还是北边的什么人。
“全部装船。运回山寨。”
聚义厅里灯火通明。
货箱从地上码到梁柱边。
十二口甲胄箱子单独放了一排。
白银清点完毕。
三万两。
珠宝五箱。
绸缎十二匹。
外加那二百四十副铁甲。
甄世帅站在箱子旁边。
手里拿着算盘。
噼里啪啦拨了一阵。
然后抬起头。
“情报费。劫获的一成。三千两。”
晁盖大笑。
“给她称。”
三千两白银搬上桌。
小山一样。
甄世帅让武松分出一半。
“这一千五,给提供情报的线人。”
“剩下的,入聚义楼公账。”
侯三被叫进聚义厅的时候。
腿在发抖。
他这辈子没进过这么大的厅。
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掌柜的,这——太多了。”
侯三的手抖得接不住银子。
“我表弟就是听了一耳朵闲话。”
“闲话里藏着钱。”
甄世帅把银子塞进他手里。
“下次有好消息,还是这个价。但你要记住——快。比所有人都快。情报的命子不是准,是快。快一个时辰,值一万两。慢一个时辰,一文不值。”
侯三跪下磕了个头。
抱着银子跑出聚义厅。
消息传开后。
聚义楼柜台前排起了长队。
不是来喝酒的。
是来报情报的。
吴用站在角落里。
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甄世帅分银子的动作。
看着她拍着线人的肩膀说“下次还是这个价”。
看着那些拿到银子的线人脸上放光。
那光不是感激。
是兴奋。
是觉得自己跟对了人的兴奋。
吴用手里的羽扇越摇越慢。
他想起自己手下的探子。
每个月拿二两饷银。
出生入死。
有时候一条情报送回来。
赏钱还不够买一壶透瓶香。
可这个女人。
出手就是一千五百两。
她花的是劫获的银子。
不是自己的钱。
但线人们只认她。
不认聚义厅。
她不是在做情报。
她是在织网。
一张用银子做丝的网。
梁山好汉拿命换钱。
她拿信息换钱。
更要命的是。
她让每个替她卖命的人都觉得跟着她能发财。
三天后。
傍晚。
聚义楼雅间里只点了一盏灯。
宋江坐在靠窗的位置。
手里端着透瓶香。
甄世帅坐在对面。
账本摊开在桌上。
两人之间隔着半桌菜和一摞银票。
“军师最近对你有些忌惮。”
宋江开门见山。
声音不高不低。
“他觉得你这网铺得太快。怕有一天网里的鱼反过来把渔夫吃了。”
甄世帅没有抬头。
手指继续翻着账本。
“正常。吴用是梁山的老人。新人太快,老人难免不安。但梁山不是他一个人的梁山。宋大哥也不是靠吴用一个人的主意才坐上这把椅子的。”
宋江笑了。
“我喜欢聪明人。来我这边,名义上你还是聚义楼的掌柜,实际上替山寨打理所有产业。军师那边我去说。”
“宋大哥。”
甄世帅把账本合上。
“谢你好意。但我不是来梁山争椅子的。”
宋江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那你来争什么。”
“我是来梁山换椅子的。”
甄世帅站起来走到窗口。
推开窗。
山风吹进来。
“这些椅子,该重新排了。”
她指向聚义厅的方向。
那里摆着一百零八张交椅。
有的坐满了。
有的空着。
有的空着是因为人还没上山。
有的空着——是因为坐在上面的人配不上那把椅子。
宋江的笑容僵在脸上。
只是一瞬。
然后又笑了。
“你这个女人,说话比吴用还绕。”
甄世帅也笑了。
举起酒碗。
“宋大哥。聚义楼的椅子是木头做的,梁山的椅子是人做的。木头椅子坐久了会朽,人做的椅子坐久了会塌。我的提议是——趁还没塌,换个新的。”
“换什么样的。”
“能转的。”
甄世帅喝完碗里的酒。
把空碗放在桌上。
微微欠身。
转身出了雅间。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宋江独自坐在灯下。
盯着窗外聚义厅方向的灯火。
手指在桌沿上敲。
一下。
又一下。
和甄世帅敲桌子的节奏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