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武大郎扶着门框喘气。
“娘子,王婆放出来了。我亲眼看见她从县衙大门出来的。头发也梳了,衣裳也换了。还冲我笑了一下。”
甄世帅把手里的辣椒扔进竹筐。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我去县衙送货回来,正撞上她。”
“还有谁跟着。”
“就她自己。但是她往西门庆的绸缎庄走了。”
甄世帅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知道了。”
“娘子——”
“该嘛嘛。”
甄世帅端起竹筐往后院走。
“她能出来,就说明有人捞她。能捞她的人,西门庆不够格。你照常去清风楼送货。这事我来办。”
武大郎还想说话。
甄世帅已经进了厨房。
锅铲碰铁锅,哗啦啦响。
他站了一会儿,把话咽回去,挑起担子出了门。
县衙大牢。
三天前。
王婆缩在牢房角落里。
稻草湿漉漉的。
墙上渗水。
老鼠从她脚面上跑过去。
她没动。
她在等。
狱卒刘老三从栅栏外走过。
王婆突然开口。
“刘三哥,你老娘下个月的药钱还差多少。”
刘老三脚步停了。
“关你什么事。”
“我枕头底下压着五两银子。你拿去。”
刘老三没说话,左右看了看,开了牢门,从王婆的旧铺盖卷里摸出银子塞进怀里。
“你想嘛。”
“替我送封信。”
“送哪。”
“西门大官人府上。不用进门,塞门缝里就行。”
刘老三攥着银子,点了头。
王婆从衣裳里子上撕下一块布。
咬破手指。
在布上写了四个字。
找我爹。
西门庆拿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家里喝闷酒。
自从上回被甄世帅当街碾压,他就不怎么出门了。
扇子也不摇了。
整天窝在后院骂人。
“找我爹。”
西门庆盯着那四个血字。
他认得王婆的爹是谁——当年在东京蔡太师府上当过门客的姓黄的老头。
后来放了外任,在太师府幕僚里算不上人物。
但毕竟是太师府的人。
西门庆咬牙。
他爹当年和蔡太师府上的管家有交情。
这层关系他一直舍不得动。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备马。”
他连夜骑马出了清河县。
往北。
三天后。
一顶官轿抬进了清河县城。
轿子停在西街王婆家门口。
轿帘掀开,出来一个瘦老头。
穿着青衫。
山羊胡。
眼珠子像两颗黑豆。
黄师爷。
他下了轿,没去王婆家,直接往县衙走。
步子不急不慢。
街上的狗见了他都绕着走。
县衙。
县令姓马,正在后堂批公文。
衙役进来通报:“大人,东京来人了。”
马县令的笔顿住。
“什么人。”
“说是蔡太师府的幕僚,姓黄。”
马县令手里的笔啪嗒掉在纸上。
墨迹洇了一大片。
他顾不上换官服,小跑着出去迎接。
黄师爷已经站在大堂里了。
背着手,仰头看“明镜高悬”的匾额。
“马大人。”
“师爷有何吩咐。”
马县令低头哈腰。
黄师爷转过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案上。
“王婆的案子,证据不足。”
马县令拿起那张纸。
上面列了三条。
一,砒霜来源不清。王婆儿子跑了,无人对证。
二,水缸上的粉末,没有仵作验过。
三,武大郎口供前后矛盾。
“这——”
“放人。”
黄师爷打断他,端起茶盏。
没喝。
又放下了。
“马大人在清河县做了几年了。”
“六年。”
“六年还是七品,不容易。蔡太师最近正在考察地方官政绩。清河县这个地方,离梁山近,治匪有功,升迁不难。但要是连个老婆子的案子都审不清楚——太师会怎么想。”
马县令额头上的汗下来了。
“下官明白。王婆的案子,证据确实不足。应当释放。”
“那就放吧。”
黄师爷站起来往外走。
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王婆出来后,让她安分点。清河县的水浑,别再搅和了。”
“下官明白。”
马县令送走黄师爷,回来就写了放人文书。
王婆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太阳正毒。
她在牢里待了半个月。
脸上的褶子多了三层。
头发白了一半。
但那双眼睛,比进去之前更亮。
恨意磨出来的亮。
她回到自己的小院。
院子荒了半个月。
门板上被人泼了泔水。
墙上用炭灰写着四个字——毒妇该死。
王婆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
很瘆人。
她走进屋子,关上门。
翻箱倒柜。
在床板底下的夹层里翻出一个布包。
打开。
一枚铜钱。
正面是崇宁通宝四个字。
背面刻着一个字——梁。
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
攥得指节发白。
这枚铜钱她藏了六年。
六年前,她还不是清河县的王媒婆。
她在梁山脚下开茶棚。
专门替山上的人传消息、物色人。
后来山寨扩编,人手不够,她被派到清河县当眼线。任务是盯住县衙的动静,物色能拉拢的人。
六年了。
她看走眼很多次。
但潘金莲——她没看走眼。
这女人变了。
变得比梁山上的母大虫还难对付。
王婆把铜钱塞进袖口,从柜子里翻出一身净衣裳换上。
梳了头。
出了门。
往西门庆的绸缎庄走去。
西门庆在后院看见王婆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地上。
“你出来了。”
王婆在他对面坐下。
自己倒了杯茶。
一口喝了。
“大官人这半个月睡得可好。”
西门庆没吱声。
“我睡得不好。”
王婆放下茶盏。
“稻草扎人。老鼠咬脚。墙上渗水。每天晚上我睁着眼,就想着怎么把潘金莲那张脸撕碎。”
她看着西门庆。
“大官人想不想。”
西门庆站起来,走到门口,关上门。
“怎么撕。”
“送她上梁山。”
王婆的声音压得很低。
“梁山是什么地方。那是土匪窝。她一个寡妇上了山,能有什么好下场。”
西门庆皱眉。
“她不是正想上梁山吗。李逵都来拉她了。”
“那是她想去。我说的是——让她不得不去。”
王婆又倒了杯茶。
“她不是想开分店吗。不是想赚梁山的钱吗。好啊,让她去。但不是去开分店——是去送死。”
西门庆的扇子又摇起来了。
“怎么送。”
“让她名正言顺地去梁山。”
“怎么名正言顺。”
“官差押送。”
王婆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铜钱,在指尖转了一圈。
“黄师爷还在县衙。让他出一张拘票,把潘金莲列为梁山同党,押赴梁山斩首示众。到了梁山脚下,宣读完罪状,一刀砍了。就算不砍,那群土匪也不会放过她。”
西门庆的眼睛亮了。
“此计甚妙。”
“妙是妙,但差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证据。她私通梁山的证据。”
“我有。”
西门庆从柜子里拿出一口箱子。
打开。
里面是二十几个空辣酱罐子。
“上回李逵带走的辣酱罐子,我在城外路上捡回来十几个。上面有她家的封泥,有她的字。够不够。”
王婆接过一个罐子,翻过来看底款。
“够了。”
她把罐子放回箱子。
“明天我去找黄师爷,把这些罐子连同状纸一起递上去。大官人这几天别出门,别跟潘金莲起冲突。让她再得意两天。”
“等她上了囚车——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西门庆的笑声从门缝里挤出去。
尖。
像夜猫子叫。
蜡烛忽然闪了一下。
西门庆转头看窗户。
窗户关着。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窗外掠过去了。
“有人。”
他推开窗。
巷子里空空荡荡。
月光照着青石板。
什么都没有。
“大官人多虑了。”
王婆站起来。
“清河县这个时辰,除了打更的,还有谁会出门。”
西门庆盯着巷子看了好一会儿。
关上了窗。
他没看见的是——屋檐下,一个黑影贴着墙滑了出去。
步子比猫还轻。
哨棒横在腰间。
黑影拐进巷子深处,翻过一道矮墙,落进辣椒地里。
武松站起身。
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甄世帅屋里还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
甄世帅正在灯下写辣酱铺货清单。
“嫂嫂。”
“嗯。”
“王婆和西门庆——”
“我知道。”
甄世帅没抬头。
“从她出牢门那天起,她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画好的圈里。她找黄师爷,我的人看见了。她翻铜钱,我的人看见了。她跟西门庆商量怎么害我——你现在也听见了。”
武松盯着这个女人的侧脸。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
“嫂嫂不怕。”
“怕什么。”
“他们要把你押上梁山。”
甄世帅终于放下笔。
抬起头。
“我等的就是这个。”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
吹得辣椒叶子哗啦响。
“她要送我上梁山,正好——我自己去,宋江未必见我。她送我,宋江必须见。我是囚犯,是被冤枉的。他宋江不是号称替天行道吗。有人冤枉上梁山,他管不管。”
武松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低低说了句。
“嫂嫂这是拿命在赌。”
“不是赌命,是算好了的。”
甄世帅转过身,手指在窗棂上敲了三下。
“兵书三十六计,有一计叫借尸还魂。我把自己变成尸体,让王婆替我搬上山。到了山上,我再活过来。”
她笑了一下。
“这叫免费专车。”
武松听不懂“免费专车”是什么意思。
但他从她的眼睛里没看到半点害怕。
只看到一样东西——兴奋。
像猎人看见猎物踩中了陷阱时的兴奋。
第二天,清河县传出一条消息。
潘金莲要去梁山开分店。
正在招募同行之人。
消息是从清风楼传出去的。
跑堂的伙计跟每一个客人说。
客人又跟每一个街坊说。
街坊们奔走相告。
有人摇头:“这女人疯了,跟土匪做生意。”
有人惋惜:“辣酱要没了。”
有人幸灾乐祸:“等着看她怎么死的。”
消息像长了腿,半天就传进了县衙。
黄师爷放下茶盏,叫来马县令,关上门密谈了一炷香。
入夜。
西门庆绸缎庄的后院。
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果然中计了。”
西门庆给王婆斟酒。
王婆端着酒杯,没喝。
“别急。等拘票出来再说。”
“拘票什么时候出。”
“明天。”
王婆把酒杯搁下。
“黄师爷跟我爹是旧交。这点面子还是有的。明天一早,县衙就发拘票。罪名是暗通梁山匪寇,意图不轨。押赴梁山正法。”
西门庆倒吸一口气。
“你真要她。”
“不她,留着过年。”
王婆站起来。
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缝。
“大官人,你记住。这女人不死,咱俩就没好子过。她死,辣酱方子归你。她死,清河县还是咱说了算。”
西门庆点头。
烛光跳了两下。
窗外有风。
西门庆转头看窗户。
关得好好的。
他走过去推开窗。
巷子里还是没人。
只有月光。
亮得刺眼。
他没看见的是——屋檐下,武松贴在墙面上,像一张剪影。
哨棒横在腰间。
虎目半阖。
呼吸比猫还轻。
等屋里两人的话说完,他无声落地,翻过院墙,踩着一地月光回了武家小院。
甄世帅的灯还亮着。
武松推门进去。
“嫂嫂,拘票明天到。罪名是暗通梁山匪寇,押赴梁山正法。”
“好。”
甄世帅合上账本。
站起来。
“那就让他们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