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铜钱的事过去三天。
甄世帅在聚义楼后院收拾出一间屋子。
四面墙。
三面空着。
一面挂上了大宋地图。
地图是手绘的。
从朱贵那儿借来拓本。
她花了两天两夜重新描了一遍。
山形水势。
城池关隘。
驿路渡口。
每一条线都用细笔勾过。
武松端着碗站在门口。
“嫂子,你画这玩意儿嘛。”
“打仗。”
“跟谁打。”
“跟不知道的敌人。”
甄世帅从桌上拿起一把小旗。
红黄蓝三种颜色。
红旗在梁山现有的暗桩位置。
清河县一枚。
郓城两枚。
济州一枚。
东平一枚。
高唐一枚。
零零散散十四个点。
稀稀拉拉像筛子。
黄旗在她要发展的新线人分布点。
每一个渡口一枚。
每一个县城至少两枚。
每一家有辣酱卖的铺子一枚。
蓝旗是她已经收服的人。
孙二娘的东山酒店。
刘嫂掌管的聚义楼后厨。
王小七负责的前堂。
佃农村子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村长。
三色旗完。
地图上梁山周围亮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点。
但往外延伸就稀疏了。
越远越稀。
到了东京地界。
只剩一两面孤零零的红旗。
“你们这叫点状分布。”
甄世帅退后两步看着地图。
“一个点断了,整条线就瘫了。我要改成网格覆盖。每个节点至少连着两个以上节点。一条线被割了,情报自动绕路。整个网只要有三个以上的点在动——就不会死。”
武松放下碗。
“嫂子说的这些,跟吴用的路子不一样。”
“吴用是聪明人。但他搞情报还是老一套——派个人,蹲个点,等消息。这叫钓鱼。我要做的是撒网。不是等鱼上钩——是让鱼自己跳进网里。”
当天下午。
甄世帅把十二个伙计叫到一起。
关了店门。
大堂里只点一盏油灯。
“从今天起,聚义楼不只是酒楼。”
她站在柜台前。
手里拿着一本空白册子。
“每个来喝酒的客人,你们都要多聊几句。从哪里来,做什么营生,家里几口人,最近有什么新鲜事。村头张家娶亲,镇尾李家死人,码头上的米价涨了还是跌了——每一句都记下来。每天打烊后写到这本册子上。”
王小七举手。
“掌柜的,这些闲话有什么用。”
“闲话里藏着钱,也藏着命。张家娶亲花了二十两——说明他有钱。李家死了人没办丧事——说明他没钱。米价涨了三成——说明运粮的路被人掐了。这些零碎拼起来,就是一张图。谁能看懂这张图,谁就能比别人早一步知道要发生什么。”
伙计们似懂非懂。
但都点了头。
甄世帅翻开封皮。
第一页写着四个字——情报志。
下面又分三栏:来源,内容,可信度。
同一天。
她在聚义楼柜台底下压了一张价目表。
不是酒菜价目。
是情报价目。
一级线人:普通百姓,提供街谈巷议。
每条五分银子。
二级线人:商贾走卒,提供货物流向、官府动向。
每条五钱银子。
三级线人:官府吏员、山寨小头目,提供朝廷动向、军情机密。
每条五两银子起。
价目表用蝇头小楷写就。
压在柜台玻璃底下。
不是给客人看的。
是给伙计看的。
伙计们心里有数了,跟客人聊天的时候才知道什么话值钱。
消息传得很快。
第一天就有三个渡口的船工跑来问二级线人怎么当。
第二天南坡佃农村子的老村长牵了一头羊来,说他们村愿意当一级线人——不要银子,只要聚义楼每个月给他们村留三坛透瓶香。
甄世帅答应了。
当天晚上。
情报志上就多了一条记录——
“郓城方向官道,最近三天过往军马数量翻倍。每队不少于二十骑。全往北走。来源:南坡佃农赵老三。可信度:亲眼所见,高。”
武松看着这条记录。
“郓城的官军往北走,不是去沧州就是去大名府。跟梁山没关系。”
甄世帅盯着地图上郓城的位置。
手指在红旗和黄旗之间画了一条线。
“官军不去沧州,不去大名府。官军在绕路。避开梁山,从郓城往东绕一个大弯,再往北。他们在躲什么。还是——在包什么。”
武松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第七天。
一个瘦高个走进聚义楼。
灰布短衫。
裤腿上沾着泥。
脚上的草鞋磨得快穿了底。
他不是来喝酒的。
他进了门直接往柜台走。
“掌柜的,我有消息。”
甄世帅把他带到后院的密室里。
地图占了一整面墙。
桌上放着情报志。
瘦高个叫侯三。
在梁山脚下码头上扛包为生。
半个月前提供了一条关于清河县货船的消息。
甄世帅当时给了他三钱银子。
今天他又来了。
两只手攥在一起。
指节捏得发白。
“高唐州知州高廉要往东京送生辰纲。走水路。船队十二艘,护卫三百人。领头的押官是高廉的小舅子,姓马。下月初三夜里经过鹰嘴峡。”
甄世帅放下账本。
“你怎么知道的。”
“我表弟在高唐州衙门伙房里烧火。高廉的管家前天来伙房要酒,喝多了说的。表弟连夜跑了四十里路来告诉我。”
侯三咽了口唾沫。
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
“他还说了时辰。丑时三刻。这批货值这个数。”
他伸出三手指。
不是三百两。
是三千两。
不。
三万两。
甄世帅从抽屉里拿出一锭银子。
十两。
侯三接过。
手在抖。
“掌柜的,这太多了。我上回拿三钱就——”
“不多。情报的价格不看字有多少,看情报值多少。这条情报值十万两的话,你拿十两算少的。下次有好消息,还是这个价。但要快。比所有人都快。”
侯三把银子塞进怀里。
跪下磕了个头。
转身跑出门。
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甄世帅拿起桌上的情报。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生辰纲。
十二艘。
三百人。
丑时三刻。
鹰嘴峡。
她把情报折好塞进袖子里。
起身。
“武松,跟我上聚义厅。”
聚义厅里点了十几盏油灯。
晁盖坐在虎皮椅上。
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脚边搁着一拐杖。
他听完甄世帅的话。
拍案而起。
“截了!十二艘生辰纲,送到眼皮底下不截,梁山好汉的脸往哪搁。”
吴用摇着扇子。
“天王且慢。高唐州高廉不是寻常角色,他是高俅的堂弟。他敢走水路,必有准备。护卫三百人——这条情报里的每一个数字都要再核实。”
“不用核实。”
甄世帅把情报展开放在桌上。
“侯三的表弟在高唐州伙房亲耳所闻。管家酒后失言,细节精确到押官姓名和出发时辰。酒后吐真言——这条情报的真实性,比我拿银子买的情报还高。”
她顿了一下。
“另外。我已经派人去鹰嘴峡踩过点了。那道峡谷水面宽十五丈,两岸芦苇比人高。水流急,船队进去必须收帆减速。加上丑时三刻正是天最黑的时候——埋伏位置,水流速度,月黑时间,全部匹配。伏击成功率——七成以上。”
吴用接过情报。
逐字逐句看完。
然后抬头看着甄世帅。
“这条情报的细节详实程度,比我手下的探子报上来的准确五倍。你才来梁山一个月不到——情报网已经铺到高唐州了。”
“不是铺到高唐州。是铺到每一个有辣酱卖的县城,每一个有船停的渡口。侯三不是专业探子,是个扛包的。但他表弟在高唐州衙门伙房——这就叫节点。一个节点连着另一个节点,一直连到敌人的厨房里。”
吴用不说话了。
他把扇子放在桌上。
晁盖拄着拐杖站起来。
“军师没话说,那就定了。老子带队,阮氏三雄的水军打头。十二艘生辰纲,一艘也不放过去。”
他转头看向甄世帅。
“你要什么奖赏。”
“情报费。劫获的一成。”
晁盖愣了一下。
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震得厅里的油灯都晃了。
“成交!你这女人,比我们土匪还土匪。”
当夜。
梁山水寨灯火通明。
阮小二带着水鬼队检查战船。
阮小五在舱里磨刀。
阮小七在甲板上唱渔歌。
声音粗得像砂石刮锅底。
晁盖坐在船头。
拐杖搁在一边。
手里端着甄世帅送来的透瓶香。
没喝多。
只抿了一口。
然后把碗递给旁边的刘唐。
“尝尝。这女人酿的酒。喝完你就知道她为什么能用一个月的时间,在梁山脚下站住脚。”
刘唐接过酒碗灌了一大口。
咳了两声。
“娘的。这酒比刀子还烈。”
晁盖望着夜色中的水泊。
“她要是生在三国,卧龙凤雏得再加一个人。”
船队。
悄然驶出水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