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囚车进了梁山地界。
山路两边的树林里有人影晃动。
不是一个两个。
是几十个。
树影深处传来一声哨箭。
尖锐。短促。像鹰隼俯冲时的啸叫。
紧接着对面的山头上也响了一声。
再远一点,第三声。
衙役们的腿肚子开始抖了。
铁班头攥紧马缰绳。
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
“慌什么。”
他回头骂了一句。
自己的声音也在颤。
“把人犯送到水寨门口,咱们就撤。听见没有。”
衙役们点头如啄米。
甄世帅坐在囚车里。
手腕上的绳子不知什么时候松了。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
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武松在她身后的囚车里。
哨棒横在膝上。
眼睛扫着林子里的影子。
“嫂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至少有四十个人在盯着我们。”
“我知道。”
甄世帅没回头。
“从进了山口就在数。现在有五十二个。”
武松的手指在哨棒上轻轻敲了两下。
五十二个。
他打得了。
但没必要。
囚车又往前走了半里地。
山路忽然开阔。
一片水泊豁然铺开在眼前。
八百里水泊不是吹的。水面上芦苇比人高,风吹过,绿浪翻涌。水泊深处隐约看得见山寨的轮廓。木栅栏。瞭望塔。旗帜。旗子上写着四个字——替天行道。
水寨门前横着一道木桥。桥头站着十几个汉子。为首的瘦高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脸上没太多横肉,眼神却比刀子还利。
朱贵。
旱地忽律朱贵,梁山的外交官。所有上山的人,先过他的眼。
囚车停下。
铁班头跳下马,掏出拘票,清了清嗓子。
“清河县马大人有令——”
话没说完。
朱贵抬眼看了他一下。就一下。铁班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什么人。”
朱贵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清——清河县押来的犯人。”
铁班头把拘票往前递。
手在抖。
“罪名是暗通梁山——不不不,暗通匪寇。”
“匪寇。”
朱贵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嘴角动了一下。
他身后的汉子们笑了。
铁班头的脸白得像窗户纸。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衙役。
“把人犯送到水寨门口,咱们就撤。”
他把拘票往地上一扔。
翻身上马。
“撤!”
十几个衙役丢下囚车就跑。
跑得比来时快多了。
马蹄声在山路上渐渐远了。
最后只剩下两辆囚车孤零零地停在桥头。
朱贵走到囚车前。
看着里面的女人。
这女人穿着一身素色襦裙。头发在囚车里蹭乱了。脸上沾着灰。手上还搭着松开的绳子。但她坐在囚车里,背挺得笔直。像坐在太师椅上。
她在笑。
朱贵皱了皱眉。
“你是来送死的。”
“不是。”
甄世帅从袖子里摸出一罐辣酱。红布封口。麻绳系颈。罐底还贴着那张纸条——金莲辣酱。
“我是来送这个的。李逵上回带了二十罐走,不知道宋公明哥哥尝过没有。”
朱贵接过罐子。
撕开封口。
一股辣味冲出来。
他身后几个汉子同时抽了抽鼻子。
朱贵挑了一点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开了染坊。先是皱眉。然后眼睛瞪大。最后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扯。
“这是——李逵上次带回来的那种。”
“对。同一锅出来的。”
朱贵又吃了一口。
这回吃得多了一点。
辣得他额头冒汗。
但他没找水喝。
他把罐子还给甄世帅。
“跟我来。宋大哥会想见你。”
他挥了挥手。
两个喽啰上前打开囚车。
甄世帅跳下来。
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从囚车里又摸出两罐辣酱。
塞给开锁的喽啰一人一罐。
“辛苦了。”
两个喽啰捧着罐子。
面面相觑。
武松扛着哨棒跟在后面。
朱贵回头看了他一眼。
“打虎的也来了。”
武松点头。
“我嫂子在哪,我在哪。”
朱贵没再说话。
领着两人过了木桥。
走进水寨。
聚义厅建在半山腰上。
说是厅,其实就是个大木棚。
四面透风。
顶上的瓦片有新有旧。
厅里摆着一排排交椅。
最里面那把铺着虎皮。
虎皮上坐着一个人。
黑脸。矮个子。三绺短须。穿一身半旧的绸衫。手里端着一碗酒。眼神却不像喝酒的人——像算账的人。
及时雨宋江。
左边站着一个摇羽扇的。
白面。细眼。三绺长髯。扇子摇得不紧不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事先想好的。智多星吴用。
朱贵上前几步。
“哥哥,清河县潘金莲求见。”
宋江放下酒碗。
打量着厅中站着的这个女人。
囚车坐了百里山路。
头发乱了。衣裳皱了。脸上有灰。但那双眼睛——净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一点杂念都没有。
“潘金莲。”
宋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清河县的那个潘金莲。”
“是。”
甄世帅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跪。
没有福身。
只是站着。
“宋公明哥哥,久仰。”
厅里有人哼了一声。
不知道是谁。
宋江没在意。
“我听说你卖辣酱,生意做得不小。怎么跑到我这土匪窝来了。”
“被人陷害。说我暗通梁山——说白了就是跟宋大哥做生意,被县衙判了个私通匪寇的罪名。押到梁山来斩首示众。现在押我来的衙役跑了,斩首的人没了。我这条命算是寄存在宋大哥手里。”
她顿了一下。
“既然命都寄存了,不如顺手谈笔生意。”
宋江笑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你在囚车里蹲了一路,到了土匪窝,第一件事不是求饶,是谈生意。”
“求饶没用。宋江不求饶的人,也不用求饶的人。梁山上有的是求饶上山的。多我一个不嫌多,少我一个不嫌少。但做生意——梁山上有几个会做生意的。”
吴用的扇子顿了一下。
宋江摸着短须,没说话。
“你要做什么生意。”
“我要在梁山脚下开一家酒楼。卖辣酱,卖卤肉,卖一种梁山好汉从没喝过的酒。不用山寨一两银子,我方子、银子、人手全出。利润两成归山寨。如果一个月内赚不到一千两——我这条命,宋大哥随时拿走。”
厅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炸了锅。
有人拍椅子。
有人交头接耳。
有人直接站起来指着甄世帅骂:“这娘们疯了!一千两!老子在山寨待了三年,一年饷银才二十两!她一开口就是一千两!”
甄世帅没看那些说话的人。
她看着宋江。
宋江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宋江从她眼里没看到半点退缩。只看到一样东西——数字。不是赌气的数字,是算过的数字。
“一千两。”
宋江重复了一遍。
“要是赚不到呢。”
“赚不到,自断一指。”
厅里又炸了一轮。
武松往前迈了一步。
甄世帅抬手拦住他。
“不够。”
宋江站起来。
“你这条命本来就不是你的了。拿命赌命,不算赌。”
甄世帅看着他。
“那宋大哥说赌什么。”
宋江走到她面前。
他比甄世帅还矮半个头。
但满厅的好汉没人觉得他矮。
“一个月。不是在梁山脚下开店——是在梁山脚下赚足三千两。少一两,你自断一指。少十两,你自断一手。少一百两——我拿你的命填。”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山风穿过屋梁的声音。
吴用的扇子停了。
朱贵端着的酒碗悬在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甄世帅身上。
她伸出一只手。
三手指。
“三千两。少一两,我自断一指。多一千两——宋大哥在聚义厅上给我留一把交椅。”
厅中哗然。
有人把酒碗摔了。
有人拍案而起。
刘唐第一个骂出声:“你一个卖酱的寡妇,也敢要梁山上的交椅!那交椅是拿命换的!不是拿银子买的!”
“命能换命,钱也能换命。你的命是命,我的钱也是钱。你替梁山一个人,梁山给你二十两。我替梁山赚三千两,梁山给我一把椅子。到底谁亏。”
刘唐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吴用摇着扇子,眯着眼看了甄世帅好一会儿。
“这位娘子,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一个月能赚三千两。”
“凭三样东西。”
甄世帅转过身面对满厅的好汉。
“第一,我有一种酒,比梁山现在喝的酒烈一倍。喝一碗顶两碗。第二,我有一套做生意的法子。伙计怎么说话,客人怎么招待,菜怎么定价,酒怎么卖——每一步都是算好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看着吴用。
“梁山缺的不是银子。是流量。”
吴用的扇子又停了。
这个词他没听过。
“流量是什么。”
“流量就是人。来梁山的人越多,生意越好做。生意越好做,来的人就越多。这叫流量闭环。我开的不只是一个酒楼——是一个吸铁石。把梁山以外的钱,吸到梁山来。”
宋江听完。
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
笑声在聚义厅里回荡。
“有意思。”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
“一个月。”
“三千两。”
“少一两自断一指,多一千两给你椅子。”
他伸出手。
甄世帅伸手拍了上去。
啪。
两只手掌在空中交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