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被两个人影切成了四段。
甄世帅的手按在门栓上。
没动。
身后武大郎把黑药丸攥出了水。
“娘子,开不开?”
“开。”
“万一——”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灶王爷上天——是祸是福也得先看看脸。”
她拉开门栓。
门外两人站在三步外。
戴斗笠的那个先抬起了头。
斗笠下是一张国字脸。
颧骨高耸。
眉骨如刀。
虎口上全是老茧。
肩上搭着一张虎皮。
黑黄相间。
尾巴拖到地上。
光头那个把禅杖往地上一杵。
青石板上砸出个白印子。
这人比戴斗笠的高半个头。
脖子比脑袋粗。
僧袍袖子卷到肘弯。
小臂上虬龙似的青筋。
武大郎从甄世帅身后探出头。
看清了戴斗笠的脸。
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兄——兄弟?!”
武大郎从门里扑出去。
一把抱住那人的腰。
脸埋在他口。
哭得像三岁小孩。
“兄弟!你可算回来了!”
“你嫂子——”
“差点被人害了!”
武松把斗笠往后一推。
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矮了自己不止三个头的亲哥。
喉结滚了两下。
没说话。
他抬起眼。
看向站在门口的甄世帅。
那目光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冷,沉,带着泥腥味。
“谁害的?”
两个字。
一个字一把刀。
“王婆。已经送官了。”
甄世帅靠在门框上。
没有躲他的眼神。
“进来再说。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
武松跨过门槛。
虎皮从肩上滑下来半截。
他顺手一甩。
搭在院里的晾衣绳上。
那虎皮摊开比被子还大。
月光下毛色油亮。
光头和尚跟在后头。
禅杖往门边一靠。
震得门框簌簌掉灰。
“贫僧鲁智深。”
他朝甄世帅合十。
“洒家跟武松兄弟一路同行。”
“讨碗水喝。”
甄世帅看了他一眼。
花和尚鲁智深。
倒拔垂杨柳的狠人。
她转身进厨房端了两碗水。
一碗给鲁智深。
一碗给武松。
武松没接水。
“嫂嫂方才说王婆下毒。”
“从头说。”
甄世帅在条凳上坐下。
把王婆如何下毒。
如何假装中毒。
如何让武大郎带地保捉人。
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王婆在牢里的时候。
武松手里的碗碎了一地。
不是砸的。
是捏碎的。
碎瓷片嵌进虎口。
他眼都没眨一下。
“这老虔婆。”
“当年在阳谷县我就看她不是好东西。”
“该一刀剁了。”
他站起来。
哨棒已经在手里。
甄世帅抬手拦住他。
“她现在在牢里。”
“你冲进去她。”
“有理也变没理。”
武松回头看她。
那眼神能把人钉在墙上。
“嫂嫂的意思是算了?”
“谁说算了。”
甄世帅站起来。
她比武松矮一个头。
但仰脸看他的时候。
目光是平的。
“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
“孔圣人面前卖三字经——她怎么写的,我怎么让她吞回去。”
“但不是现在。”
武松盯着她看了三息。
这张脸还是那张脸。
妖艳。
勾人。
他当年在阳谷县头一回见到这个女人时。
就看不上她。
眼角眉梢全是不安分。
跟大哥站在一起像观音配土地。
怎么看怎么别扭。
可现在——
这张脸上没有半点不安分。
只有算。
像猎户在数猎物的蹄印。
武松把哨棒放下。
重新坐下。
“嫂嫂变了。”
他的声音沉下去。
“我上来,你不是这样的。”
甄世帅给自己倒了碗水。
喝了一口。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人不能被尿憋死,更不能被名声压死。”
“我潘金莲以前名声不好,我认。”
“但从今天起,谁想骑在我脖子上拉屎——我就让他知道屎是苦的。”
鲁智深在旁边听完,一拍大腿。
“说得好!好一个屎是苦的!”
嗓门大得瓦片都在抖。
武大郎缩在灶台边。
看看自家兄弟。
又看看自家娘子。
嘴张了好几次。
一个字没说出来。
武松喝了水。
洗了虎口的血。
甄世帅拿出一罐辣酱放在桌上。
红油汪汪的陶罐。
麻绳系口。
红布封盖。
“这是何物?”
武松盯着那个罐子。
“我做的。”
“你尝尝。”
武松没动。
他看着那个罐子。
又看着甄世帅。
“嫂嫂做的东西。”
“能吃吗。”
这句话是刀子。
换作以前那个潘金莲,早就甩脸子了。
甄世帅笑了。
“你先尝。”
“尝完了再说能不能吃。”
鲁智深一把抢过罐子。
扯开红布。
一股辣味冲出来。
他鼻子抽了抽。
“好香!”
手指挖了一坨塞进嘴里。
然后——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弹起来。
“他娘的!”
“洒家的舌头着火了!”
他满院子找水。
抄起水瓢灌了半瓢。
又灌半瓢。
还是辣得直蹦。
武松看着鲁智深那副模样。
嘴角绷不住。
伸手拿过罐子。
挑了一点放进嘴里。
辣味从舌尖炸开。
往喉咙里钻。
往天灵盖上顶。
他的眼睛亮了。
“这是什么东西做的?”
“独家配方。”
甄世帅双手抱在前。
“整个大宋只有我有。”
“我在清风楼前卖了两天。”
“五十罐眨眼就抢光。”
“清风楼、醉仙楼求着给我柜台。”
武松端着那罐辣酱。
又吃了一口。
这一口没急着咽。
品了品。
“嫂嫂做这个。”
“是为了赚钱?”
“赚钱只是第一步。”
甄世帅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
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画满了条条框框。
“这是我在清河县开五家分店的计划。”
“然后北上打入梁山市场。”
“再往后——”
“整个京东东路,每条街上都得有我的招牌。”
武松放下罐子。
目光从纸上扫过去。
他不认识几个字。
但他认得那些线条。
像行军图。
“梁山。”
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那是土匪窝。”
“嫂嫂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甄世帅在纸上点了点。
“正因为是土匪窝。”
“才需要你。”
武松抬头。
“什么意思。”
“土匪也是人。”
“土匪也要吃饭。”
“土匪吃饭也要蘸酱。”
“越辣越好。”
“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配上我的辣酱——叫花子啃猪蹄,有滋有味。”
“你说这生意做不做得?”
武松没接话。
鲁智深在旁边先拍了桌子。
“做得!”
“洒家在五台山吃素吃了三年。”
“嘴里淡出鸟来。”
“你这辣酱要是在山上卖。”
“那帮小和尚得抢破头!”
武松瞪了他一眼。
鲁智深不说话了。
低下头继续舔手指上沾的辣酱。
“嫂嫂要我去梁山。”
“做什么。”
武松问。
“不是去梁山。”
甄世帅纠正他。
“是先去清河县。”
“帮我把摊子守住。”
“我这儿有辣椒种子。”
“有方子。”
“有渠道。”
“但缺一把刀。”
“有人眼红。”
有人想砸我的摊。
有人想偷我的方子。
有人想在我水缸里下毒。”
“我一个人防不过来。”
“武大太老实。”
“雇的打手信不过。”
“只有你。”
武松沉默了很久。
久到武大郎在灶台边憋不住。
“兄弟。”
“你就帮帮你嫂子吧。”
“她——”
“她跟以前不一样了。”
武松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哥。
又看了一眼甄世帅。
最后端起那罐辣酱。
把剩下的全倒进嘴里。
嚼。
咽。
辣得眼眶发红。
“行。”
“但有一个条件。”
“说。”
“这辣酱。”
“每天管够。”
甄世帅伸出手。
“成交。”
武松握上去。
那只手骨节粗大。
虎口上还嵌着碎瓷片。
血痂已经了。
他没觉得疼。
只觉得这只女人的手握上来的时候——稳,,利落。
像握刀。
鲁智深在武家住了三天。
顿顿辣酱拌饭。
吃得满嘴冒火。
第三天早上他扛起禅杖要走。
甄世帅送他到巷口。
递给他十罐辣酱。
“带给梁山的兄弟尝尝。”
“不够吃的话——”
“不够吃的话怎样?”
鲁智深把罐子塞进包袱。
“那就上梁山来卖。”
甄世帅拍了拍包袱。
鲁智深盯着她看了两眼。
忽然笑了。
笑声把巷口的狗吓得夹尾巴跑了。
“施主,你可真是个妙人。”
说完大步流星往西走了。
禅杖上的铁环叮叮当当。
越来越远。
鲁智深走后的第四天。
武松正式成了甄世帅的第一个“兵”。
他在院里练刀。
甄世帅在屋里写企划书。
系统弹窗跳出来。
【支线任务完成】
【任务名称:收服武松】
【完成度:85%】
【获得:流量值+200】
【当前流量值:1278】
【解锁新技能:人格魅力(初级)——在招募人才时,对方好感度+15%】
【评价:S-】
【系统备注:该目标尚未完全归心。忠诚度:65%。触发其100%忠诚需要完成一次生死并肩作战。】
甄世帅抬头。
隔着窗户看见武松在院里把哨棒舞得跟车轮似的。
虎虎生风。
辣椒叶被棒风卷得哗哗响。
他还没完全信任她。
只是被辣酱拴住了胃。
没关系。
甄世帅把企划书写完最后一笔。
笔尖戳破了纸。
胃口拴住了。
心还会远吗。
兵书上说“攻心为上”。
她不懂兵法。
但她懂消费者心理学。
消费者忠诚度分三层——
第一层是价格忠诚。
第二层是习惯忠诚。
第三层是价值观忠诚。
武松现在是第一层。
等到第三层那天。
他替她挡刀子都不会眨眼。
正想着。
系统又弹窗了。
这次是红色。
【警告:检测到敌对势力大规模集结】
【位置:南门大街】
【人数:23人】
【领队:西门庆】
【目标:抢夺辣酱配方,砸毁摊位】
【建议:启动紧急预案】
甄世帅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音。
武松收了棒。
隔着窗户看她。
“嫂嫂?”
“抄家伙。”
甄世帅推开门。
“生意来了。”
她走到院角。
抄起一把铁锨。
掂了掂分量。
轻。
但够用。
武松提起哨棒。
武大郎从厨房探出头。
“娘子,我也——”
“你看家。”
甄世帅回头看了他一眼。
“把门栓死。”
“不是天塌下来别开门。”
巷口已经能听见脚步声了。
二十多双布鞋踩在青石板上。
闷响。
由远及近。
越来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