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聚义厅的喧哗还没散尽。
甄世帅已经下了山。
宋江给的一个月期限,从今天开始算。三千两银子,少一两断一指。她数了数自己的手指头——十,一都不能少。
武松扛着哨棒跟在她身后。
“嫂子,一个月三千两,你真有把握?”
“没有。”
甄世帅脚步没停。
“但有句话叫‘取法乎上,得乎其中’。我喊三千两,宋江才会给我一个月。我喊一千两,他只会给我十天。
这叫锚定效应——先扔个大数字,对方的所有判断都会被这个数字拖着走。”
武松没听懂锚定效应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这四个字。
嫂子嘴里蹦出来的这些怪词,每一个都像暗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扎人一下。
梁山脚下有一条街。说是街,其实只有七八间铺子。铁匠铺、药铺、棺材铺、一家连门板都歪了的客栈。
客栈门口挂着块匾,上面的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门槛上坐着个瘦老头,正在打盹。
甄世帅在他面前站定。
“老板,这店卖不卖。”
老头睁开一只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个女人。
素色襦裙,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没抹粉。不像有钱人,但那双眼睛不像来开玩笑的。
“卖。一百两。”
甄世帅抬头看了看客栈的招牌。又看了看门板上被虫蛀的窟窿。再看了看门口那滩不知哪来的污水。
“三十两。”
老头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了。
“姑娘,你砍价砍得也太狠了。梁山脚下的铺子,好歹也是——”
“梁山脚下的铺子,但不在官道上,不在渡口边。
上山的人走东边的石板路,下山的人走西边的骡马道。
你这铺子夹在中间,两边的人都不经过。”
甄世帅指了指门前的路,“这叫黄金死角。看着热闹,其实没人。你这客栈去年一年住了几个客人——五个?还是六个?”
老头的嘴角抽了一下。七个。但他没说。
“三十两。不卖的话,我去看东边那家空院子。”
甄世帅转身要走。
“等等!”老头从门槛上站起来,“四十两。”
“三十两。”
“三十五!”
“三十两,外加你以后来我店里吃饭,终生八折。”
老头愣了一会儿。然后咬牙切齿地伸出手。甄世帅从袖子里掏出契书,印泥,笔。一手交钱一手画押,净利落。
老头捧着三十两银子,看着这个女人推开了他守了十五年的客栈大门。门板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第二天一早,十几个短工被武松从山下村子里拉来。
甄世帅站在客栈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图纸。
图纸上画着装修方案——门脸要拆,窗户要开大,厨房要扩建,大堂的柱子要重新刷漆。
最重要的是门口那块匾。她找人做了一块新招牌,长八尺宽三尺,蒙着红布,还没挂上去。
短工们到第三天,招牌挂上去了。红布扯下来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在看——三个斗大的金字:聚义楼。
门口又挂出一副对联。上联:英雄不问出处。下联:好酒只待豪杰。横批:辣遍天下。
朱贵路过的时候站在对联前看了好一会儿。看完对联看门脸。
看完门脸又看了一眼门口摆着的花篮——梁山脚下第一次有人开店摆花篮。
“这娘们,”朱贵嘟囔了一句,“还真当自己是来做生意的。”
装修搞了五天。第五天傍晚,甄世帅在聚义楼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红纸黑字,字写得比县衙的告示还大。
“招募伙计十二名。月薪二两银子,包吃住,年底有分红。要求:会笑。不会笑的可以学。学不会的另谋高就。”
梁山脚下的人从没见过这种招工告示。月薪二两银子——山寨里普通喽啰的饷银才一两五钱。
包吃住,年底还有分红。什么是分红?没人知道。但二两银子是真的。
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门口排起了长队。
甄世帅搬了张桌子坐在门口,一个一个面试。
第一个来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横肉,往桌前一站,影子把甄世帅整个人罩住了。
“笑一个。”
汉子努力咧了一下嘴。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回去等通知。”
第二个是个瘦小的后生,看着机灵。
“叫什么名字。”
“王小七。”
“以前什么的。”
“在渡口扛包。”
“笑一个。”
王小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憨,但真实。
“就你了。站左边。”
第三个是个中年妇人,穿着一身补丁衣服,但洗得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叫什么。”
“刘嫂。夫家姓刘,守寡三年了。”
“会做饭吗。”
“会。红白案都会。”
“笑一个。”
刘嫂没笑。她看着甄世帅,眼眶忽然红了。“掌柜的,我三年没笑过了。但我能学。”
甄世帅在纸上记了一笔。把刘嫂的名字写在了第一位。
面试持续了一整个下午,十二个伙计全部招齐。
八个男的四个女的,年纪最小的十五,最大的四十七。有渡口扛包的,有种地的,有在山寨伙房里帮过厨的。没有一个在酒楼过活。
甄世帅不在乎。经验可以教,但人得对。
第二天一早,十二个伙计在聚义楼大堂里站成一排。
甄世帅站在他们面前,穿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系着围裙。
她不化妆的时候比化妆更好看——眉眼里少了妖艳,多了练。
“从今天起,你们每个月拿的不只是二两银子。你们拿的是一份工作。什么是工作——就是有人给你钱,让你变成更好的人。”
她拿起一块木板,上面贴着纸,纸上画着流程图。
“客人进门,第一步——迎客。门口站一个,穿净的衣裳,脸上带笑,说‘欢迎光临’。不会这四个字的,现在练。”
十二个伙计参差不齐地念了一遍。
“声音不齐。重来。”
又念了一遍。
“还是不齐。再来。”
念到第五遍,十二个人的声音终于叠在了一起。甄世帅点头,在纸上打了第一个勾。
“第二步——点菜。客人坐下,倒茶。茶要七分满,酒要八分满。
倒茶说‘您慢用’。倒酒说‘您尽兴’。点完菜复述一遍菜品。客人说‘对’了才能下单。”
她一个一个示范。每一个动作都分解开来——茶壶怎么端,杯子的位置放在哪里,说话的时候眼睛看哪里。
伙计们从没被人这样教过。这些动作他们每天在家也做,倒茶倒酒端碗吃饭。但从没人告诉他们——原来倒茶还有规矩。
“第三步——结账。客人吃完,账单放在盘子底下,不要直接递到手里。要说‘谢谢惠顾,欢迎再来’。
不管客人花了一两银子还是一文铜钱,话不能少。”
王小七举手。“掌柜的,为什么要说欢迎再来。”
“因为你这辈子只能赚他一次钱,那就亏了。
你要赚他一辈子的钱,就得让他每次都想来。这就叫回头客。”
十二个伙计同时点了点头。他们不太懂什么叫“回头客”,但掌柜的说话就是让人想听,想信。
培训进行到第三天。
甄世帅把刘嫂叫到厨房。厨房里搭起了一个古怪的装置——两口大锅叠在一起,中间连着铜管,铜管弯弯曲曲穿过一个装满冷水的大木桶。
“这是什么。”刘嫂瞪大了眼。
“酿酒用的。”
甄世帅从系统里兑换的那份现代酿酒配方,核心就是蒸馏提纯。
北宋的酒最高不超过二十度,江湖上号称“三碗不过岗”的烈酒,在蒸馏酒面前就是米汤。
她把发酵好的酒醪倒进第一口锅。点火。慢慢加热。
酒醪里的酒精先蒸发,顺着铜管流经冷水桶。蒸汽遇冷凝结成液体,一滴一滴从铜管出口滴进陶罐。
第一滴出来的时候,满厨房都是香气。不是米酒的淡香,是烈酒的浓香。
刘嫂闻了一口,腿软了半边。“掌柜的,这酒——”
“五十六度。”
“什么叫五十六度。”
“就是比你男人活着时喝的最烈的酒还要烈两倍。”
刘嫂扶着灶台,看着那一滴滴往下淌的酒液,眼睛里全是光。
甄世帅接满第一罐。递给刘嫂。“尝尝。”
刘嫂抿了一小口。然后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直流。
但她不松手,把那罐酒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刚出生的孩子。
“好酒。”她的嗓子被辣得沙哑了,但眼睛是亮的,“掌柜的,这酒要是拿出去卖,梁山上的好汉得抢破头。”
“不光梁山。”甄世帅关上火,看着厨房里一溜排开的十几个陶罐,“方圆五百里,所有爱喝酒的人,都得管我叫一声掌柜的。”
系统弹窗亮了起来。
【完成第一次员工培训】
【培训评分:A】
【获得:流量值+150】
【获得:现代蒸馏酒配方×1(已使用)】
【解锁成就:从零到一】
【成就效果:培训新员工时,对方学习效率+20%】
甄世帅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这个成就很有用——以后每开一家分店,培训速度都会越来越快。
她关掉弹窗,让伙计们把蒸好的酒搬进地窖存起来。
开业前一天傍晚。
武松从山上回来,脸色不太好。手里捏着一封信。
“谁写的。”
“东山酒店的人。”
武松把信递过来。信封上没字,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像拿刀刻的。
“谁在梁山脚下开店,老娘剁谁的手。孙二娘。”
甄世帅看完,把信放到一边。
武松的哨棒已经在手里转了一圈。“我去东山一趟。”
“急什么。”甄世帅倒了杯茶,喝了半口,“孙二娘的地盘在东山,我在梁山脚下。中间隔着小半个水泊。
她要来,得先坐船再走十里山路。她要真来了,不用你动手——我用合同打她。”
“合同怎么。”
“合同不能。但合同能让她替我们赚钱。她开酒店多少年了——少说五年。
五年在梁山脚下只混了个温饱,说明什么?
说明她不会做生意。这种人最好对付。给她看流水,给她算分成,给她画一张比她自己画得更大的饼。
她手里的刀就会变成签字笔。”
武松看着她。
“嫂子说话越来越像那个叫吴用的了。”
“吴用是智多星。我是财多星。”
甄世帅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夕阳把水泊染成了金色。水泊深处,梁山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来这里不到十天。从一个囚犯变成了一个赌徒,赌一个月三千两。赌注是自己的手指头。
但她的目光越过水泊,落在那片还没亮灯的山坡上——那里,将来是辣椒地。那后面,将来是第二个聚义楼。
那再后面——是她的王国。
敲门声。
王小七站在门外,手里端着食盘。“掌柜的,晚饭好了。刘嫂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甄世帅接过食盘。看了一眼这个十五岁的少年。
记得他第一天来面试时,笑得很憨。
现在穿着统一的伙计服,领口系得规规矩矩,站在门口的姿态已经比街上大多数人精神了。
“明天就要开业了。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没人来。”
“会有人来的。”甄世帅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把门口的灯点上。让他们看看——聚义楼,明天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