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卢植被带进屋时,手脚还戴着镣铐。
张梁按刀站在身后,眼神冰冷。张宝也沉着脸。唯有张角坐在榻边,脸色苍白,却很平静。
卢植看着他,开口道:“你不老夫,是想劝降?”
张角笑了笑。
“卢公这种人,几句话劝不降。贫道也不求你拜黄天,只想请你看一看,这城里的人,到底是不是反贼。”
他说完,让张宝解开卢植的镣铐。
张梁急了:“大哥!”
张角摆手:“卢公若要我,我现在这副身子,有没有镣铐都挡不住。”
卢植沉默片刻,道:“老夫不病人。”
镣铐落地。
张角带卢植出了屋。
壶关刚经历大战,城墙焦黑,医棚里躺满伤员。卢植一眼看见,里面不仅有黄巾伤兵,还有汉军俘虏。
“这些人为何还活着?”卢植问。
张宝答:“大哥说,伤兵先是人,再是敌。”
卢植没有说话。
再往前,是粥棚。妇人正给孩子添粥。
“都有,别省。太平城的规矩,孩子先吃。”
卢植脚步一顿。
张角看着他:“这些人原本都是大汉子民。可他们饿死时,大汉在哪?病倒时,官府在哪?”
卢植沉声道:“无国,何以有民?”
张角反问:“无民,又何以有国?”
卢植脸色微变。
张角继续道:“贫道不是圣人。我以前也骗过人,怕死,贪财,也不想反。可我救人,官府说我谋反;我施粥,朝廷说我蛊惑。我若不反,他们连今天都活不到。”
卢植望向城中。
有人熬粥,有人治伤,有人修路,有人教孩子认字。那些人疲惫、狼狈,却不像乱民,更不像匪寇。
张角问:“卢公,你忠的是大汉,还是天下百姓?”
卢植沉默。
张角又道:“你若贫道,能让他们有饭吃吗?你若回洛阳,能让十常侍放过你家人吗?你若继续守汉,守的是社稷,还是那些吃人的人?”
张宝递上一封密札。
卢植接过,手渐渐发抖。
卢氏家眷牵连入狱。府邸查封。长子死于狱中。妻女下落不明。
卢植闭上眼,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老夫为大汉半生,竟落得如此下场。”
张角轻声道:“卢公不是输给贫道,是输给了你守的那些人。”
良久,卢植睁眼。
“老夫不会拜黄天。”
张角点头:“可以。”
“老夫也不会替你领兵打汉军。”
“可以。”
“老夫只教孩子,只修律令,约束你的人不许抢民、不许淫掠、不许滥。”
张角郑重拱手。
“足够了。”
就在这一刻,张角忽然看见,卢植头顶那团原本冷硬的黑色光芒,缓缓褪去。
最后,变成了白色。
不是信徒。
也不是归顺。
但至少,他已经不再把张角当成必须除掉的敌人。
张角心中微微一松。
饭要一口一口吃,人也要一步一步劝。卢植这种人,能从黑变白,已经是大胜。
当天傍晚,太平城多了一条新令。
卢植暂掌教化,修太平城律。
第一条律令挂在粥棚旁:
黄天军民,不得抢民一粒粮,不得伤民一人命。违者,斩。
百姓看不懂字,有人念给他们听。
一个老人当场跪下,哭道:“这才像太平啊。”
有了卢植,太平城的规矩明显多了起来。
张宝负责登记户籍,将涌入城中的难民按户分配房屋。破屋先住老幼妇孺,青壮能挤便挤,能睡棚便睡棚。
除了老人、孩子和妇人之外,每户都必须出一人修缮壶关。
之前天雷炸过,又被皇甫嵩强攻,壶关许多地方早已残破不堪。城墙裂开的地方要补,烧毁的木栅要重搭,滚石和檑木也要重新堆上城头。
太平城开始真正活了起来。
白有人修墙,有人开垄,有人堆肥,有人熬粥。夜里,学棚里传出孩童念字的声音。
黄天城,正在一点点长出骨架。
而此时,邺城赵家庄外。
一名长须男子正被十几名官兵围在街口。
那男子身形高大,丹凤眼,卧蚕眉,手中握着一长棍。衣衫破旧,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已经饿了许久。
为首官兵怒喝道:“小贼!光天化之下持械害赵公子,还不束手就擒?说不定还能给你一个好死!”
长须男子闻言大怒。
“那赵公子当街强抢民女,关某既然看见,岂能不管?”
官兵冷笑。
“那自有官府做主,轮得到你?”
说完,十几名官兵不再废话,直接骑马冲来。
长须男子横棍迎上。
若是平,这十几人他不放在眼里。可如今他已经几没吃饱,体力早已十不存一。
挡了不过片刻,他便感到手臂发沉,口发闷。
不能再拖。
他瞅准机会,一棍砸翻一名落单官兵,夺下马匹,翻身便走。
官兵怒吼:“追!”
一追一逃,竟一路追到了壶关附近。
远远看见壶关城头黄旗飘动,追兵全都勒住马。
一名官兵脸色发白。
“这里是壶关。”
“皇甫嵩将军都没拿下的地方……”
众人面面相觑,再不敢往前。
城头守军早已发现动静。
他们看见长须男子衣衫破旧,又被官兵追赶,只当他也是逃难来的百姓,立刻高声喊道:
“前面的汉子!”
“进城!”
“入了太平城,便有粥喝!”
长须男子抬头,看着城头飘动的黄旗,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太平城?
他沉默片刻,终究一夹马腹,朝壶关城门奔去。
城门缓缓打开。
那一,谁也不知道。
这个被官兵追、饿得气力不济的长须男子,名叫关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