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卢植到壶关的时候,没有立刻攻城。
他只带了几名亲信,停在壶关百步外。
老者身穿甲胄,却没有寻常武将那股气。
他的脸很瘦,眉眼沉稳,坐在马上时,背脊挺直。
身后军旗猎猎。
关上太平军全都紧张起来。
张梁握刀站在城头,眼神像钉子一样盯着城下。
张宝也在旁边,手里还拿着登记死伤的木板。
张角站在两人中间,低头看着那名老者。
卢植。
汉末名士。
公孙瓒和刘备的老师。
当代大儒。
也是历史上真正能打黄巾的人。
只可惜,这人后来不是败在张角手里,而是败在十常侍的诬陷里。
张角看着他,心里反而更沉。
这种人,比韩冲那种轻敌的校尉难对付太多。
卢植抬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上城头。
“老夫卢植。”
“张角,开城受降。”
“只要尔等放下兵刃,交出壶关,老夫愿在圣上面前替尔等求情。”
城头一阵动。
卢植没有骂妖道。
也没有说要屠城。
他甚至给了求情二字。
若换成普通流民,或许真会动摇。
张梁却先一步冷笑。
“老匹夫,莫要逞嘴上工夫!”
张宝脸色一变。
“梁子。”
张角却没有阻止。
张梁往前一步,声音滚滚传下城头。
“投降?”
“投降了,朝廷会管我们死活吗?”
“我们饿死的时候,朝廷在哪?”
“我们被豪强抢粮的时候,官府在哪?”
“就算你卢植不追责,最后我们不还是饿死?”
张梁举刀指向城下。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
“我们宁愿战死!”
城头太平军听得眼睛发红。
不少人握紧手中木矛。
卢植脸色略微沉了一些。
可他没有动怒。
他只是看了张梁一眼,又看向张角。
“张角。”
“你也是这个意思?”
张角终于开口。
“卢公。”
“你若真能让天下饥民有饭吃,贫道今便开城。”
卢植沉默。
张角继续道:
“可你不能。”
“你能替贫道求情,却不能替这些人求一口活命的粮。”
城下风吹过。
卢植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可他依旧没有发作。
许久后,他拨转马头。
“扎营。”
“围关。”
张角看着他退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果然沉得住气。
接下来五,卢植围而不攻。
汉军在壶关外扎下营寨,封住几条出路,也不强攻,只是每派探马巡查。
这比猛攻更难受。
城内最怕的不是刀。
是等。
第一天,太平军还能骂几句。
第二天,骂声少了。
第三天,城头开始有人频频往外看。
第四天,连粥棚前的队伍都比平时安静许多。
第五天,张宝把城内情况报给张角。
“大哥,士气在降。”
“卢植不攻,是在等我们自己乱。”
张角点头。
“他也在看。”
“看我们的粮是不是假的,看天雷是不是真的。”
卢植未必信天雷。
可见过壶关雷击的人不少,描述得绘声绘色。
那些逃兵的恐惧做不了假。
所以卢植不敢贸然攻。
他要确认。
也要等张角露出破绽。
张梁看着张角这些天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忍不住道:
“大哥。”
“实在不行,就用雷劈死他们。”
“卢植再沉得住气,也沉不过天雷。”
张宝也看向张角。
张角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笑。
“我也想。”
张梁一愣。
张角低声道:
“不管折寿多少,若真能一雷劈死所有敌人,我也想。”
“可我的寿命,已经所剩无几了。”
这句话落下,张梁和张宝同时僵住。
张梁脸色大变。
“寿命?”
张宝也失声道:“大哥,天雷耗的是你的命?”
张角没有回答。
可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张梁眼睛一下红了。
“难怪……”
“难怪每次施法后,你都虚弱成那样。”
张宝握紧木板,声音发涩。
“你还剩多少?”
张角闭上眼。
“不说这个。”
张梁急了。
“大哥!”
张角睁眼,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我说,不谈。”
两人都沉默下来。
张角站起身,看向城外汉军营寨。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不用卢植攻,壶关自己就会先垮。
人心这东西,饿了会散。
怕久了,也会散。
当傍晚,张角命人把新打造的大铁锅抬上城头。
这口锅,比之前的大铜釜更大。
十几名青壮合力,才将它架在城墙内侧。
城内百姓不明所以,纷纷围过来。
汉军营中,也有人远远望着。
张角走到铁锅前,把手按在锅沿。
“开粥。”
下一瞬,铁锅底部冒出热气。
最开始只是一层白汤。
很快,米粒翻滚。
再然后,整口大锅都沸腾起来。
雪白米粥不断往上涌,竟然满溢出来,顺着锅沿流到地上。
浓郁米香在城头散开。
城内所有人都看呆了。
有人跪下。
有人哭。
有人高喊大贤良师。
这几低迷下去的士气,像被一把火重新点燃。
“有粥!”
“大贤良师还在!”
“黄天还在!”
张角没有阻止。
他就是要让他们看见。
看见只要他还站在这里,太平城就不会断粥。
白粥被一桶桶盛出,加热,分发到城头和城中。
米香顺着山风飘出壶关。
一直飘到汉军营中。
卢植站在营前,远远看着城头那口大铁锅。
他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极为凝重。
亲信低声道:
“将军,看来传闻不假。”
“那妖道,真能凭空生粥。”
卢植没有说话。
他原本以为围困会有效。
流民再多,粮终究有限。
可如果张角真能不断生粥,围困就不是死壶关,而是在帮张角凝聚人心。
拖得越久,城中越信他。
甚至汉军士卒,也会开始动摇。
毕竟他们长途跋涉,粮草只备了半月。
而张角的粥,像是没有尽头。
卢植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明试攻。”
亲信一惊。
“将军要强攻?”
“不是强攻。”
卢植看着壶关。
“试他的城防。”
“也试他的雷。”
第二清晨,汉军开始进攻。
盾兵在前。
弓手在后。
几架临时赶制的云梯被推向关墙。
这不是总攻。
没有大型攻城器械,也没有孤注一掷的冲锋。
卢植很稳。
他要看看,张角到底还能不能引雷。
也要看看,这些流民守关能守到什么程度。
城头上,张梁怒吼:
“滚石!”
壶关别的不多,石头最多。
大大小小的石块早已堆满城墙。
太平军合力推下滚石。
石头砸在盾阵上,发出沉闷声响。
汉军不乱。
前排倒下,后排补上。
弓箭射上城头。
太平军立刻有人中箭。
张宝在后方调度。
“伤员下去!”
“热粥送上来!”
“火油省着!”
“白粥烧滚,等云梯靠近再倒!”
热粥不是儿戏。
那是粮。
也是守城时能拿出来的滚烫之物。
张宝下令时脸色很沉。
每倒一桶,都是救命粮。
可若不用,死的人会更多。
云梯靠上城墙。
汉军开始攀爬。
张梁亲自上前,一刀砍翻最先露头的士卒。
紧接着,几名太平军合力抬起滚烫白粥,朝云梯下方倾倒。
惨叫声顿时响起。
白粥滚烫,顺着甲缝衣领灌下去,疼得汉军阵脚一乱。
滚石再落。
云梯翻倒。
狭窄山道上,汉军难以展开,前锋被压得寸步难进。
卢植站在后方,脸色沉静。
他没有因为受挫而暴怒。
也没有继续强压。
他看出来了。
壶关地形太窄。
张角不用雷,仅靠滚石、热粥和城墙,就能消耗他的前军。
再攻下去,损耗不值。
他抬手。
“撤。”
鸣金声响起。
汉军缓缓后退。
不是溃败。
是有序撤离。
城头顿时爆发出欢呼。
“退了!”
“卢植退了!”
“我们守住了!”
张梁也松了口气,刀拄着城墙,大口喘气。
张宝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可张角没有笑。
他看着远处汉军营寨,眼神沉重。
卢植只是试。
没有攻城器械。
没有火攻。
没有围三缺一。
甚至没有动真正精锐。
他只是试了一下,就摸到了壶关的底。
张宝看出他的神色,低声问:
“大哥,怎么了?”
张角道:
“卢植还会来。”
“也许明天。”
“也许后天。”
“不会太久。”
接下来的三,汉军果然没有离开。
营寨仍在。
斥候更多。
卢植每都派人观察城头调度,记录太平军换防、粥棚位置、滚石储备。
壶关的欢喜很快又沉了下去。
第三黄昏,城外尘烟再起。
张梁第一时间登上城墙。
很快,他脸色变了。
“大哥。”
“又有军来了。”
张角走上城头。
远处,一支新的汉军正在近。
军阵比卢植先前的部队更肃。
辎车在后。
攻城器械在中。
前军盾牌整齐推进。
还有一车车火油,被严密护送在阵中。
为首军旗上,写着一个大字。
皇甫。
张角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卢植难打。
但至少还有底线。
而皇甫嵩不同。
这是真正会把胜负放在第一位的人。
张宝站在旁边,喉咙发紧。
“大哥,这次是谁?”
张角望着那面军旗,缓缓道:
“皇甫嵩。”
风从壶关上吹过。
城头刚刚恢复的安静,再一次被压得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