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李澈这句话说完,院子里没人敢接。
他们怕官府。
也怕“谋反”两个字。
可他们更怕刚刚喝进肚子里的那口热粥,会被人夺走。
说实话,李澈也怕。
他以前骗人,最多被人打一顿,赔钱,跑路。
可现在不一样。
官府一句“视同谋反”,那是要砍头的。
是真砍。
李澈心里骂了一万句。
他娘的,别人穿越修仙,开局仙子退婚,宗门大比。
轮到他,开局赈粥谋反。
这合理吗?
可他低头一看,阿牛正攥着他的衣角。
再往后,是刚被符水救醒的孩子。
是抱着孩子哭到没声的妇人。
是撑着扁担、肩膀还在流血的梁子。
还有满院子刚从饿死边缘爬回来的人。
李澈明白。
他走不了。
“梁子。”
李澈开口。
梁子立刻上前。
“道长。”“把青壮都叫出来,能站的站左边,站不住的扶墙。”
梁子愣了一下。
“要打?”
李澈瞥他一眼。
“就你这样怎么打。”
指了指院里。
“维持秩序。”
“老人孩子进屋,妇人带病人到水缸前。青壮不许乱跑,也不许喊打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官府要的是我们乱。”
“我们一乱,就真成乱民了。”
梁子眼神一震。
“我懂了。”
梁子转身,扯着嗓子喊:“都听道长的!老人孩子进屋!病人到前面!青壮站出来,谁敢乱挤,老子先抽他!”
这小子一喊,院子里反而稳了不少。
他刚才替粥缸挨过棍子,饥民认他。
李澈也没闲着。
他拿起破碗,继续生成太平符水。
【是否消耗愿力十点,生成太平符水?】
“是。”
淡淡黄光在碗中化开。
第一个送上来的,是个高热不退的老人。
老人已经烧得说胡话,嘴里反复念着“别收粮,别收粮”。
李澈把符水一点点喂进去。
一碗下去,老人呼吸平了些。
【缓解轻症疫病。】
【获得愿力:十二点。】
李澈眼神动了动。
消耗十点,回来十二点。
不亏。
第二个,是腿上有伤的汉子。
伤口已经化脓,人疼得浑身发抖。
太平符水下去,血虽然没立刻止住,但那汉子的脸色明显缓了。
【获得愿力:十点。】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李澈越治越心惊。
这太平符水不算神药,治不了死人,也不能断骨重生。
可在这个缺医少药、连口净水都没有的地方,它就是神迹。
因为一碗粥,是让人活过今晚。
一碗符水,是把人从鬼门关边上拉回来。
院子里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不一样。
之前是感激。
现在是敬畏。
李澈不喜欢这种眼神。
“道长。”
一道虚弱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李澈转头,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瘦弱青年站在那里。
青年脸色蜡黄,身上衣服破旧,却比旁人净些。
他怀里抱着半块烧黑的木板,手里捏着一截炭条。
“你是?”
青年拱了拱手。
“他们叫我阿宝。”
李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木板。
木板上歪歪扭扭写了不少字。
老人几人。
病人几人。
孩子几人。
青壮几人。
虽然字迹不算好看,但分得很清楚。
李澈眉头一挑。
“你识字?”
阿宝点头。
“以前跟村里的账房学过几年。”
他说着,看了一眼混乱的人群,低声道:“道长,这样治不行。”
梁子一听,立刻瞪眼。
“你说什么?”
阿宝吓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咬牙说完。
“我不是说道长不行。”
“我是说人太多,病人挤在一处,疫气会散。老人孩子离得太近,最容易被染上。”
李澈心头一动。
“继续说。”
阿宝见李澈没生气,胆子大了些。
“病人要分三处。”
“高热的放东边,外伤的放西边,快不行的放水缸旁边。”
“每十户设一个领粥人,先领粥,再分给自家人。”
“还有,青壮不能都站在院里,得分出去守路。”
阿宝抬头看了李澈一眼。
“县衙的人既然来了第一次,就会来第二次。”
“他们不会只抓道长。”
“他们会抢缸,抓梁子,再挑几个带头的给大家看。”
梁子脸色沉了下来。
李澈也沉默了。
这小子看着瘦弱,脑子却清楚。
“阿宝。”
李澈道:“从现在起,你帮贫道记人。”
阿宝愣住。
“我?”
“对。”
李澈指了指木板。
“谁家有老人,谁家有病人,谁家有孩子,谁能活,谁能守夜,你都记下来。”
阿宝喉咙滚了滚。
“道长信我?”
李澈笑了一声。
“贫道现在连自己都不太信。”
阿宝一呆。
李澈看着他。
“但你说得对。”
“所以这事交给你。”
阿宝抱紧木板,眼眶突然红了。
他没再废话,用力点头。
“我一定记清楚。”
有了阿宝,院子里的混乱很快被理顺。
梁子带青壮守外。
阿宝带几个识点数的人登记灾民。
李澈继续治病。
一碗又一碗符水下去,天边渐渐泛起灰白。
愿力也涨到了三百多。
村口方向的火把越来越近。
这一次,来的不是赵贵那几个家丁。
是官差。
都带刀。
为首的,正是之前那个陈差役。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皮甲的汉子,腰间配着长刀,眼神比陈差役更狠。
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进来。
“妖道听令!”
“县衙有令!”
院中所有人全都白了脸。
梁子握紧扁担,青筋暴起。
李澈缓缓放下手里的碗,走到院门口。
他没让人扶。
哪怕腿有点软。
穿皮甲的汉子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李澈。
“你就是那私自赈粥的妖道?”
李澈抬头。
“贫道施粥救人。”
“救人?”
皮甲汉子冷笑。
“灾年私聚流民,未经官府许可赈粮,蛊惑百姓,抗拒差役。”
他一字一句道:
“这不是救人。”
“这是谋反。”
院子里一阵动。
李澈身后的饥民,呼吸都乱了。
那汉子拔出腰牌。
“本官县尉麾下,奉命拿你归案。”
“妖缸收缴。”
“从犯梁子,一并拿下。”
梁子往前一步。
“我跟你们走,别动道长。”
李澈猛地回头。
“闭嘴。”
梁子愣住。
李澈瞪了他一眼。
“贫道让你守秩序,不是让你送死。”
梁子眼眶发红,却没再说话。
皮甲汉子不耐烦了。
“拿人。”
几个官差下马,朝李澈走来。
院中灾民下意识往前挤。
官差立刻拔刀。
“退后!”
刀光一亮,饥民又怕得往后缩。
就在这时,一名官差忽然脚下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他捂着口,脸色通红,呼吸急促。
旁边人吓了一跳。
“老七!”
陈差役脸色微变。
“怎么回事?”
那官差嘴唇发紫,浑身发抖,显然是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皮甲汉子皱眉。
“拖后面去,别误事。”
李澈看着倒地的官差,忽然开口。
“他染了疫。”
众人一静。
皮甲汉子冷冷看他。
“你想耍什么花样?”
李澈道:“不救,半个时辰内必死。”
那倒地官差眼睛猛地睁大,艰难地伸手抓向同伴。
“救……救我……”
可其他官差下意识退后了半步。
疫病这东西,谁都怕。
李澈笑了。
笑得很淡。
“看见了吗?”
他回头看向院里的灾民。
“这就是官府。”
“你们快死的时候,他们不管。”
“自己人快死的时候,他们也怕沾手。”
皮甲汉子脸色铁青。
“妖道,你找死!”
李澈没理他。
他端起一只破碗,转身在水缸边默念。
“太平符水。”
【是否消耗愿力十点,生成太平符水?】
“是。”
黄光浮现。
李澈端着碗,一步步走向倒地官差。
刀还架在他面前。
可这一刻,没人敢砍。
因为地上的官差正用求命的眼神看着他。
李澈蹲下,把符水喂了进去。
倒地官差的喘息渐渐平稳。
没过多久,他竟然撑着地坐了起来。
官差们全愣住了。
皮甲汉子的脸色,更是难看到极点。
院子里,灾民们眼里的敬畏彻底炸开。
“活了……”
“又活了一个……”
“道长真能治疫!”
李澈站起身,看着那些带刀官差。
“贫道救灾民,也救官差。”
“你们说贫道谋反。”
“那贫道问你们。”
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这世上,救人有罪吗?”
没有人回答。
连刚刚醒来的官差,都低下了头。
皮甲汉子咬牙。
“妖言惑众!”
他强行拔刀。
“拿下!”
可这一次,身后的官差没有立刻动。
他们看了看地上刚被救活的同伴,又看了看李澈手里的破碗。
他们是差役。
可他们也是人。
也会病,也会饿,也会死。
皮甲汉子怒吼:“你们聋了?”
陈差役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压低声音道:“头儿,人太多,先回去禀县尉。”
皮甲汉子死死盯着李澈。
许久后,他收刀入鞘。
“好。”
“妖道,你有本事。”
他指着李澈,又指向院里的灾民。
“午时之前,交出妖缸,自缚到县衙请罪。”
“否则县尉亲至。”
“凡聚众不散者,皆按反贼论处。”
说完,他拨转马头。
官差们退了。
等马蹄声远去,院子里才像重新活过来。
午时。
也就是说,他们只剩不到三个时辰。
梁子走过来,声音沙哑。
“道长,我们逃吧。”
阿宝也抱着木板上前。
“不行。”
梁子皱眉:“为什么不行?”
阿宝看着李澈,低声道:“老人孩子太多,病人也多。现在逃,走不出十里就会被追上。”
“而且赵贵一定会派人盯着村口。”
“我们一动,他们就知道。”
梁子急了。
“那就在这里等死?”
李澈沉默着,看向院外。
天已经亮了。
村子远处,赵家的院墙比周围茅屋高出一大截。
那边有粮仓。
赵贵昨晚能带着家丁来抢粥,说明他家里一定还有粮。
很多粮。
李澈忽然笑了一下。
这笑看得梁子和阿宝心里发毛。
阿宝小声道:“道长,你想做什么?”
李澈看着赵家那高高的院墙,声音很轻。
“他们说贫道赈粥是谋反。”
“那贫道若是不做点什么,岂不是白担了这个罪名?”
梁子眼睛一点点亮了。
“道长的意思是……”
李澈回头,看着满院饥民。
老人,孩子,病人,青壮。
他们不该死。
至少不该饿死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阿宝,记人。”
“梁子,挑二十个能动的青壮。”
“老人孩子继续喝粥,病人继续喝符水。”
他说到这里,抬手指向赵家大院。
“至于我们。”
“去借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