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梁子背着李澈,一直走到后半夜。
山林深处,有一条小溪。
溪水不宽,水声很轻,贴着石头往下流。
众人终于停了下来。
没人敢点火。
也没人敢大声说话。
三百不到的难民,散在溪边的林子里,像一群被打散的孤魂。
有人抱着孩子低声哭。
有人靠着树,眼睛睁着,却像已经没了魂。
还有人受了伤,咬着破布,疼得浑身发抖。
李澈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像要裂开。
他睁开眼,先看到的是夜色。
然后是梁子那张沾满血的脸。
“道长!”
梁子眼睛一亮,声音都哑了。
阿宝也扑了过来。
“大贤良师醒了!”
周围人听见动静,纷纷抬头。
李澈想坐起来,可脑袋一晃,差点又栽回去。
梁子连忙扶住他。
“别动,你头上挨了一棍。”
李澈抬手摸了摸,摸到一手掉的血。
他怔了怔,声音发哑。
“我们出来了?”
梁子沉默了一下。
“出来了。”
李澈看着四周。
人数不对。
太少了。
比他昏过去前少了太多。
他喉咙发紧。
“刘三呢?”
梁子握着刀的手猛地一紧。
阿宝低下头。
李澈心里一沉。
“说。”
梁子声音低哑。
“刘三带了五十多人断后。”
“他说……我们比他有用。”
“他让我们带你走。”
李澈闭上眼。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刘三第一次出现的样子。
那时候,他满脸横肉,手里拎着木棍,想抢那口粥缸。
李澈当众扇了他三巴掌。
一巴掌替老人打。
一巴掌替孩子打。
一巴掌替他自己打。
那时候李澈觉得,这人就是个饿急了的混账。
可最后,挡在后面的也是他。
“他说什么没有?”
梁子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说,他以前不是东西。”
“但这次,没坏你的规矩。”
李澈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没坏规矩。
这四个字,比刀还疼。
赵青禾死前的样子,又浮了上来。
她明明腿脚不好。
明明可以躲在后面。
可那把匕首刺过来的时候,她还是推开了他。
她说,大贤良师,谢谢你。
她说,那段时间,是她过得最开心的子。
李澈忽然喘不过气。
还有那些倒在黑风沟里的难民。
老人。
孩子。
青壮。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他们只是饿了。
只是病了。
只是想喝一碗粥,想带着家人活下去。
怎么就成了反贼?
怎么就该死?
李澈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
梁子以为他在哭。
可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口有一团东西堵着。
烧不出来。
咽不下去。
就在这时,脑海里忽然响起系统的声音。
【检测到信众信仰加深。】
【信徒体系开启。】
李澈眼神微微一动。
【宿主可查看目标信仰状态。】
【白色:尚未成为信徒。】
【蓝色:初级信徒。】
【红色:忠实信徒。】
【黑色:对宿主怀有敌意。】
系统声音没有停。
【检测到信众大量死亡。】
【检测到宿主意志蜕变。】
【命术功能解锁。】
【当前命术:天雷。】
【天雷:消耗宿主一半剩余寿命,召唤天雷轰击指定区域,范围直径一公里,持续五分钟。】
【宿主当前剩余寿命:十五年。】
【可消耗愿力增加寿命。】
【当前比例:十万愿力,可兑换一年寿命。】
李澈怔怔听着。
寿命?
十五年?
一半寿命?
也就是说,他现在若用一次天雷,就只剩七年多。
再用一次,还要再砍一半。
这哪里是什么神通。
这是拿命去换。
李澈忽然笑了。
笑得梁子和阿宝都愣住。
“道长?”
李澈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着黑沉沉的林子。
如果是以前,他会怕。
十五年寿命,听起来太少。
谁不想活久一点?
可现在,他脑子里全是赵青禾倒下的样子,全是刘三留下断后的样子,全是那些被箭射倒的老人孩子。
死?
他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怕死了。
真正让他愤怒的是,系统为什么现在才给。
为什么赵青禾死的时候不给?
为什么刘三留下断后的时候不给?
为什么那么多人倒下的时候不给?
李澈在心里一字一句问:
“为什么不早点解锁?”
系统没有回答。
或者说,它不会回答这种问题。
它只会给功能。
不会管人死不死。
李澈慢慢站起来。
头还是晕。
脚也有些虚。
可他还是站住了。
他闭上眼。
再次睁开时,世界变了。
每个人身上,都浮着一层淡淡的光。
大多数是红色。
梁子身上红得刺眼,像一团压着的火。
阿宝也是红色,只是更沉,更稳。
阿牛和一些孩子身上是浅红。
远处几个刚加入不久的难民,是蓝色。
也有几个白色,缩在人群边缘,眼神茫然,像还不知道自己该信谁。
李澈一一扫过。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一个老妇人身上。
那老妇人抱着一个包袱,蜷缩在树下,脸上全是惊恐。
可她身上浮着的,不是白,不是蓝。
是黑。
很淡。
却清清楚楚。
李澈的眼神一下冷了。
“梁子。”
梁子立刻上前。
“在。”
李澈抬手,指向那老妇人。
“拿下她。”
老妇人脸色瞬间变了。
她转身就想跑。
梁子比她更快,几步冲过去,一把将她按倒在地。
老妇人尖声哭喊:
“道长饶命!我只是害怕!我什么都没做!”
阿宝也冲过去,从她怀里的包袱中翻出一块小木牌,还有一截红绳。
看到那木牌时,阿宝脸色变了。
“县衙暗牌。”
梁子眼睛瞬间红了。
“又是卧底!”
周围难民一下炸了。
“是她引来的官兵?”
“就是她害死青禾姑娘?”
“了她!”
“了她!”
老妇人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我也是没办法啊!”
“我孙子在县衙手里!”
“他们说,只要我报信,就放我孙子!”
“我不想害你们,我真的不想啊!”
梁子抬刀就要砍。
李澈忽然开口。
“等等。”
梁子咬牙回头。
“道长,还留?”
李澈看着老妇人。
他已经不想再说什么“我只救人,不人”。
赵青禾死了。
刘三没回来。
黑风沟里那么多人没回来。
仁慈当然重要。
可毫无代价的背叛,只会害死更多人。
李澈声音很轻。
“阿宝,查她传了几次消息。”
阿宝很快从包袱里翻出几块用草绳扎好的木片。
上面刻着简略的记号。
人数。
路线。
车队。
医棚。
大釜。
全有。
阿宝手都在抖。
“她一直在传。”
“从我们离开赵家村开始。”
老妇人瘫在地上,不再喊冤。
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像要把她撕碎。
李澈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的声音没有半点温度。
“梁子。”
“。”
老妇人猛地抬头。
“不!道长饶命!大贤良师饶命!”
梁子没有再犹豫。
刀落。
哭声戛然而止。
林子里一片死寂。
李澈的脸色白了一瞬。
这是他第一次点头人。
不是混战里失手。
不是梁子自己动手。
是他下的令。
他以为自己会吐。
可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心更沉了。
像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起,再也回不去了。
李澈转身,走到小溪边。
溪水映出他的脸。
苍白。
狼狈。
额头上还有血。
一点都不像什么大贤良师。
更不像能带人改天换命的人。
可他身后,那些幸存的难民全都在看着他。
他们怕。
他们恨。
他们痛。
他们也在等。
等他告诉他们,接下来怎么办。
李澈沉默很久。
终于,他转过身。
“你们一直想知道贫道叫什么。”
众人呼吸一滞。
梁子和阿宝也抬起头。
李澈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贫道姓张。”
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心里某处像是被撕开了。
“名角。”
“贫道,张角。”
林子里没有声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宝手里的木板掉在地上。
他脸色变了又变,忽然跪了下去。
“阿宝本姓张。”
“名宝。”
李澈猛地看向他。
张宝。
这两个字像第二道雷。
梁子也沉默着跪下。
他看着李澈,声音沙哑。
“我也姓张。”
“单名梁。”
张梁。
李澈眼前一阵发黑。
张角。
张宝。
张梁。
大贤良师。
黄布。
灾民。
他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这不是巧合。
他就是站在了那条命运的路上。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谁。
他是被这些人一声声喊成了张角。
李澈,不,张角缓缓抬头,看向夜色。
“我一直以为,只要不认,就可以不走这条路。”
“我一直告诉自己,我不造反。”
“我只是救些人。”
“可朝廷不让我救。”
“官府不让我救。”
“他们救我的人。”
“信我的人。”
“想活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
“既然如此。”
“那就反了。”
这三个字落下,所有人都抬起头。
张角站在溪边,旧道袍染血,声音响彻山林。
“苍天已死。”
梁子第一个抬头,眼睛赤红。
张角继续道:
“黄天当立。”
阿宝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岁在甲子。”
“天下大吉。”
这四句话落下,山林仿佛都静了一瞬。
紧接着,梁子猛地举刀。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阿宝也红着眼喊: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那些幸存下来的难民,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
老人。
妇人。
孩子。
受伤的青壮。
他们声音一开始很乱。
后来越来越齐。
“苍天已死!”
“黄天当立!”
“岁在甲子!”
“天下大吉!”
张角看着眼前这些人。
他们不是兵。
不是将。
不是豪强门客。
他们只是被到活不下去的百姓。
可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只是逃命的难民。
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
黄天。
张角抬起手,声音嘶哑,却坚定。
“今贫道张角发誓。”
“我会带你们活下去。”
“若朝廷不让你们活。”
“那就推翻朝廷。”
“若大汉只认豪强,不认百姓。”
“那贫道便请大汉赴死!”
轰!
人群彻底沸腾。
“大汉赴死!”
“大汉赴死!”
“大汉赴死!”
张角看着这些高喊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的泪与血,看着他们眼里重新烧起来的火。
他终于不再逃避。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
也不知道这一世会不会还是失败。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他转头看向阿宝。
不。
现在该叫张宝。
“张宝。”
张宝立刻抬头。
“在!”
“这附近最近的城池是哪?”
张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捡起木板,在地上用炭条画了几道。
“往前过壶关,再走百余里,是晋阳。”
“晋阳城大,粮多,流民也多。”
“但城防重,官兵也多。”
张梁皱眉。
“我们现在这点人,打不了城。”
张角望向北方。
夜色很深。
可他好像已经看见了远处的城墙。
“现在不打。”
“先活。”
“先聚人。”
“先让所有快饿死的人知道。”
“这世上,还有黄天。”
张宝眼神一震。
张角一步一步走向大铜釜。
他把手按在釜沿上。
“开粥。”
热气升起。
雪白米粥在夜色里翻滚。
张角看着那片白气,声音很轻,却像落地的铁。
“去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