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张角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
屋里很安静。
窗外有风声。
远处隐隐传来木槌敲打声,还有人低声搬运粮袋的声音。
壶关还在。
太平城还在。
他睁开眼时,守在门边的侍卫愣了一下。
下一刻,那人猛地站起。
“大贤良师醒了!”
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
“快去叫地公将军和人公将军!”
脚步声很快远去。
张角躺在床上,动了动手指。
很轻。
却像耗尽了力气。
他的身体虚得厉害。
口像空了一块,呼吸时都带着钝痛。
他没有立刻问皇甫嵩退没退,也没有问壶关死了多少人。
他只是闭上眼,在心里问了一句:
“系统。”
“我还剩多久?”
片刻后,冰冷声音响起。
【宿主当前剩余寿命:五个月零十五。】
张角沉默了很久。
五个半月。
原来只剩这么点了。
他忽然笑了笑。
笑声很轻,也很无奈。
从前在现代的时候,他怕死。
怕被人打死,怕被债主堵死,怕哪天骗到狠人,被人沉进江里。
可现在,真正知道自己只剩五个半月,他反倒没有想象中那么慌。
也许是因为,他这条命早就不属于自己了。
从第一碗白粥递出去开始。
从刘三留下断后开始。
从赵青禾替他挡刀开始。
从壶关天雷落下开始。
他的命,就已经绑在了太平城所有人身上。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张宝和张梁几乎是冲进来的。
张梁眼眶一下红了。
“大哥!”
张宝也快步上前,强忍着情绪。
“大哥,你终于醒了。”
张角撑着坐起来。
张宝连忙扶他。
张角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看着两人,第一句话却是:
“皇甫嵩撤了吗?”
张梁咬牙道:“撤了。”
张宝低声补充:
“粮仓被毁后,皇甫嵩没有再强攻。”
“他收拢残兵,往洛阳方向退了。”
张角轻轻点头。
“那就好。”
张宝却没有露出喜色。
张角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张宝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
“皇甫嵩撤军途中,了很多难民。”
屋内一下安静。
张梁猛地攥紧拳头。
张宝继续道:
“那些人听说太平城有粥,有医,有地可种,本想绕过汉军来投奔我们。”
“被皇甫嵩截住了。”
“约两千余人。”
“都了。”
张角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张宝艰难道:
“他还命人筑了京观。”
京观。
两个字落下,屋里像是结了一层冰。
张梁一拳砸在墙上。
“畜生!”
“那些人连兵器都没有!”
“他们只是想来投奔我们!”
张角没有说话。
可他的眼底,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意。
皇甫嵩。
果然是皇甫嵩。
历史里,这个人平黄巾之后,就曾屠十万黄巾军与百姓,筑京观以震慑天下。
这样的人,不是不懂百姓苦。
他懂。
可他仍然会。
因为在他眼里,乱世需要的不是怜悯,而是震慑。
两千人,是为了吓住两万人。
筑京观,是为了断所有流民投奔黄天的念头。
冷静。
有效。
也残酷到令人发寒。
张角慢慢开口:
“皇甫嵩不是韩冲。”
“也不是丁原。”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张梁咬牙道:“大哥,等你养好伤,我去他!”
张角看了他一眼。
“你不了他。”
张梁一滞。
张角声音很轻。
“现在的你不了。”
张梁低下头,眼睛通红。
张宝又道:
“还有一事。”
“我们在撤回壶关途中,带回了卢植。”
张角抬眼。
“卢植?”
张宝点头。
“他被朝廷拿下,押送途中被梁子撞上,带了回来。”
“外面还有传闻。”
张宝迟疑了一下。
“说卢植在洛阳的家眷,也被牵连了。”
“有人说是汉灵帝震怒,有人说是十常侍下的手。”
“消息未必真,但城里很多人已经信了。”
“他们觉得卢植也是朝廷的人,想他泄愤。”
张梁冷哼一声。
“了也不冤。”
张宝摇头。
“我一直拦着。”
“只等大哥醒来后定夺。”
张角沉默片刻。
“待会带他来见我。”
“在我见他之前,谁都不许动他。”
张宝拱手。
“明白。”
张角没有立刻让他们走。
他看着眼前两人。
一个沉稳,一个刚烈。
一个管粮管人,一个冲锋守城。
他们是张宝和张梁。
也是他的兄弟。
张角忽然开口:
“阿宝,梁子。”
两人同时抬头。
张角道: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们。”
张宝心里忽然一沉。
张梁也皱起眉。
张角平静道:
“我只剩不到半年的寿命了。”
屋内死寂。
张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张梁整个人僵住,像是没听懂。
过了好一会儿,张梁才猛地上前。
“不可能!”
“大哥,你是大贤良师!”
“你能引雷,能生粥,能救人!”
“你怎么会只剩半年?”
张角笑了笑。
“引雷要命。”
“救人也要命。”
“这世上哪有白来的神通。”
张宝眼眶一下红了。
他死死咬着牙,声音发颤。
“所以壶关那几次雷……”
“都是你拿命换的?”
张角没有回答。
张梁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这个在战场上挨刀都不吭声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那以后不用了。”
“不用雷了。”
“谁来都不用。”
“大不了我们兄弟一起死!”
张宝也哑声道:
“三兄弟要死一起死。”
“这路是一起走的,没道理让大哥一个人拿命填。”
张角看着他们,心里又疼又暖。
他伸手拍了拍张梁的肩。
“胡说什么。”
“我们三兄弟,只要有一个活着,另外两个就不算死。”
张梁哭得更凶。
张宝低着头,眼泪砸在地上。
张角声音沉了下来。
“听着。”
“这件事,不能让外人知道。”
“太平城刚稳住。”
“壶关刚守下来。”
“如果他们知道我只剩五个半月,城里会乱。”
张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情绪。
“我明白。”
张角看向张梁。
“尤其是你。”
“把眼泪擦了。”
“你是人公将军。”
“你若慌,下面的人就会慌。”
张梁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我不慌。”
只是声音还是哑得厉害。
张角笑了笑。
“去。”
“整理好表情。”
“别让别人看出来。”
“然后把卢植带来。”
张宝和张梁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时,张梁忽然停住。
“大哥。”
“嗯?”
“半年也好,五个月也好。”
张梁背对着他,声音发闷。
“我一定会给你挣回来。”
张角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寿命这种东西,不是张梁挥刀就能砍回来的。
但他还是笑着应了一声:
“好。”
与此同时。
洛阳。
皇宫深处,药味浓得刺鼻。
汉灵帝躺在榻上,脸色蜡黄,呼吸一阵比一阵重。
几个太医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十常侍分立左右,彼此眼神交错。
殿外,文臣、武将、外戚、宦官,各自派人打探消息。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快不行了。
可这个时候,没人只想着皇帝的病。
他们想的是下一位皇帝。
想的是兵权。
想的是洛阳城门。
想的是谁先掌住宫中诏令。
张让低声道:
“陛下,张角之乱已有皇甫嵩处置,陛下安心养病。”
汉灵帝剧烈咳嗽起来。
咳得满脸涨红。
好半晌,他才死死抓住锦被,嘶声道:
“妖道……”
“朕要他死……”
话没说完,一口血咳在帕上。
殿中太监脸色皆变。
外面,一个小黄门匆匆跑过长廊。
消息很快传开。
陛下病重。
洛阳的水,彻底浑了。
有人准备护太子。
有人准备扶皇子。
有人盯着大将军。
有人盯着宦官。
而远在壶关的张角,还不知道洛阳即将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只是坐在床边,等着卢植。
不多时,门外脚步声响起。
张宝先进来。
张梁跟在旁边。
两人身后,是一名身穿囚衣、手脚仍带着镣铐的老者。
卢植。
昔前来招降的中郎将。
如今的大汉阶下囚。
他抬头看向张角。
张角也看着他。
一个是大汉名士。
一个是黄天妖道。
屋内一时无声。
许久后,卢植缓缓开口:
“张角。”
“你醒了。”
张角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
“卢公。”
“你也还活着。”
窗外风声渐紧。
洛阳将乱。
壶关未稳。
而这两个本该站在生死两边的人,终于坐到了同一间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