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救人,何罪?”
李澈这句话传出去的时候,赵家门前安静了一瞬。
官差没想到他敢问。
灾民也没想到他敢问。
连李澈自己,其实也没想到。
他说完以后,后背已经全是冷汗。
眼前可不是赵贵那几个家丁。
是官府的人。
有刀,有马,还有囚车。
真动起手来,这些刚喝了两碗粥的灾民,能不能挡住一轮冲都难说。
皮甲汉子坐在马上,脸色阴沉得像锅底。
他盯着李澈,冷笑道:“救人?”
“你私自赈粥,聚众持械,抢夺乡绅粮仓,还敢说救人?”
他猛地抬刀。
“妖道蛊惑流民,已成反相!”
“拿下!”
身后的官差和乡勇立刻压了上来。
刀光一亮,刚刚还站在李澈身后的灾民瞬间乱了。
有人抱着粮袋往后缩。
有人扭头就跑。
还有人吓得直接跪在地上,哭喊道:“差爷饶命!我们只是喝了粥啊!”
队伍一乱,李澈心里就沉了下去。
这才是真实的难民。
不是话本里一呼百应的义军。
他们饿了太久,也怕了太久。
一把刀,就能把他们刚刚生出来的胆气劈碎。
梁子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头上系着黄布,手里只有一扁担。
可他冲得比谁都快。
一个乡勇举棍砸来,梁子不躲,硬吃半下,扁担横扫出去,砰的一声砸在对方口。
那乡勇惨叫着倒退。
梁子顺势夺过他的棍子,反手又砸翻一人。
李澈眼皮一跳。
这小子真能打。
不是街头斗殴那种能打。
是骨头里带着狠劲。
长期挨饿,长期被欺压,身子瘦得像柴,可一旦拼命,眼神里有股不要命的野性。
可梁子再能打,也只有一个人。
官差和乡勇足有几十个。
赵家家丁也从后面重新围上来。
灾民这边却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扁担,木棍,柴刀,石头。
还有不少人赤着手。
“别乱!”
李澈猛地吼了一声。
“老人孩子往后!”
“青壮挡前!”
“谁敢先跑,后面的人都得死!”
这句话比“别怕”有用。
因为他们确实没有退路。
阿宝也反应过来,抱着木板冲到人群里,声音都喊破了。
“十户一组!”
“按刚才领粮的户分!”
“老人孩子去牛棚后面!病人跟着青禾姑娘!”
赵青禾拄着木棍,脸色苍白,却没有躲。
她把几个发热的孩子推到身后,低声道:“跟我走,别跑散。”
李澈看见这一幕,心里稍微稳了一点。
还好。
不是全乱。
可下一瞬,官差冲进来了。
刀背砸在一个灾民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倒下。
另一个老人来不及躲,被乡勇踹翻在地。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往后跑,脚下一绊,摔得满脸是血。
李澈看得眼睛发红。
他想救。
可他手里只有一个木勺。
系统给他的道威能吓人,却不能真变出刀枪。
“系统!”
李澈在心里怒吼。
“有没有能打的东西?”
【当前愿力不足以解锁攻击类能力。】
冰冷的提示声响起。
【可消耗愿力维持道威,增强信众胆气。】
李澈差点骂娘。
增强胆气?
这些人连饭都没吃饱,给胆气有什么用?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开!”
【消耗愿力五十点。】
下一刻,旧道袍无风自动。
那股玄而又玄的威压再次从他身上散开。
只是这一次,不是压向灾民。
而是落在他们心头。
那些本来想逃的人,脚步忽然慢了。
不是不怕。
怕还是怕。
可他们回头时,看见了李澈。
看见那个站在最前面的道士。
看见他身后那口能生白粥的破缸。
看见地上刚分到手,还没来得及煮的粮。
看见老人,孩子,病人。
他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跑了,或许能多活半天。
可家人怎么办?
那口缸怎么办?
道长怎么办?
一个刚才跪地求饶的汉子忽然爬了起来,抓起石头砸向官差。
“别动道长!”
这一声像火星。
很小。
却点着了草。
第二个人冲了上来。
第三个人也冲了上来。
“护住粥缸!”
“别让他们抢粮!”
“跟他们拼了!”
灾民们开始反扑。
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
恰恰是因为他们太怕死了。
怕重新饿死。
怕孩子饿死。
怕刚刚看见的活路,又被官府一脚踩灭。
梁子趁势冲进人群,手里的棍子舞得极狠。
一个官差拔刀砍向他。
梁子侧身慢了一点,手臂立刻被划出一道血口。
可他像不知道疼,反手撞进对方怀里,一头把那官差顶翻在地。
随后夺刀。
刀入手那一瞬,梁子的气势变了。
他不会什么精妙刀法。
可他力气狠,下手准。
刀背砸肩,刀柄撞喉,脚踹膝盖。
几个乡勇被他硬生生打退。
皮甲汉子脸色一变。
“先那个系黄布的!”
两名官差立刻围向梁子。
李澈心头猛跳。
“梁子,小心!”
梁子回头慢了一瞬。
一把刀从侧面砍来。
眼看就要落在他后背,刘三忽然扑了上去,用肩膀硬挡了一下。
血一下溅出来。
刘三惨叫着倒地。
梁子眼睛红了,反手一刀劈过去,把那官差砍翻在地。
这一下见了血。
双方都愣了一瞬。
李澈也愣住了。
死人了。
不是他以前在新闻里看到的那种死人。
是活生生的人,就在他面前倒下,血顺着泥地往下流。
胃里一阵翻涌。
可战斗没有停。
赵贵躲在家丁后面,尖声喊道:“!了他们!他们都是反贼!”
皮甲汉子也怒了。
“一个不留!”
官差真的开始下死手。
局面瞬间惨烈起来。
这些灾民终究太弱了。
长期吃不饱,手无寸铁,刚刚靠几碗粥恢复的一点力气,本撑不了多久。
一开始靠着人数和不要命,还能把官差退。
可时间一长,就开始倒下。
有人被刀背砸晕。
有人被马撞飞。
有人护着孩子,被乡勇一棍打在后脑,再也没爬起来。
李澈站在人群里,第一次清清楚楚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他能施粥。
能治病。
能用道威唬人。
可他不能让这些瘦骨嶙峋的人,突然变成精兵。
他救得了一碗粥里的命。
救不了刀下所有人。
“道长!”
阿宝冲了过来,脸上全是灰。
“不能打了!”
“再打下去,大家都得死!”
李澈咬紧牙。
“撤?”
阿宝喘着气:“必须撤!”
“赵家后院有牛车,青禾姑娘说还有一口大釜!”
“大釜?”
李澈猛地转头。
赵青禾正扶着一个受伤的孩子往后退,听见声音,立刻道:“赵家后厨有一口大铜釜,原本是年节熬粥用的,比这水缸大很多。”
李澈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终于想起一个被自己忽略的问题。
无限白粥不是凭空落进每个人手里。
它需要容器。
目前只有那口破水缸。
一个水缸,给两百人施粥已经累得他半死。
如果后面跟着的人越来越多,三百,五百,一千,甚至更多呢?
他就算把手盛断,也喂不过来。
更何况逃亡路上,破水缸不好搬。
他需要更大的容器。
需要车。
需要牲口。
也需要粮。
白粥能救急,可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病人要细粮,老人孩子要慢慢养,青壮赶路要粮。
这就是他为什么要来赵家。
不是贪。
是活下去的东西太多,而他手里的神通太少。
李澈猛地看向阿宝。
“带人去后院!”
“铜釜、牛车、马,全带走!”
阿宝立刻点头。
“梁子!”
李澈吼道:“挡一炷香!”
梁子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回头咧嘴一笑。
“道长放心!”
“我还没死!”
他带着十几个青壮死死堵住院门。
李澈则跟着阿宝和赵青禾冲向后院。
赵家后院比前面更宽。
牛棚里有三头牛,两头瘦一些,一头还算壮。
旁边马厩里拴着一匹老马,毛色灰暗,却还能走。
后厨果然有一口大铜釜。
半人高,釜口极宽。
李澈一看见它,眼睛都亮了。
他冲过去,手按在铜釜上。
【检测到大型容器。】
【是否消耗愿力一百点,将其绑定为施粥容器?】
“绑!”
【绑定成功。】
【当前施粥容器:破水缸、大铜釜。】
【大铜釜出粥效率为破水缸五倍。】
李澈心头大定。
五倍。
这才是真正能养队伍的东西。
“装车!”
阿宝立刻指挥人套牛。
赵青禾虽然腿脚不好,却熟悉赵家后院,很快找出绳索和板车。
“这匹马不能跑太快。”
她摸了摸老马的脖子。
“但能驮孩子和药草。”
“带走。”
李澈没有犹豫。
他们把大铜釜搬上牛车,又把能搬的粮袋全部堆上去。
可时间太短。
粮仓里的粮,本带不完。
李澈心里疼得滴血,却只能咬牙。
“够了!”
“带人撤!”
前院的喊声已经越来越近。
梁子撑不住了。
等李澈带着牛车冲出来时,院门口已经倒了一地人。
梁子半跪在地上,口剧烈起伏,手里的刀都快握不住。
他身边原本二十多个青壮,只剩十来个还能站着。
刘三被人拖在后面,肩膀血肉模糊,却还活着。
皮甲汉子也不好受。
他带来的人倒了不少,剩下的也被这些不要命的灾民吓住了。
李澈看见这一幕,口像被石头堵住。
这些人,昨天还只是排队喝粥的饥民。
今天,就倒在了赵家门口。
因为他。
也因为这世道。
“撤!”
李澈吼道:“往北边荒路走!”
阿宝带人推牛车。
赵青禾扶着病人上车。
老人孩子被赶到队伍中间。
梁子带人断后。
可撤退比打起来更难。
人太多。
太弱。
太慌。
官差一追,队伍又散。
有人抱着粮跑错方向,被乡勇追上,一棍打倒。
有人舍不得家里的破包袱,转身回去拿,再也没出来。
还有人腿软走不动,哭着让家人别管自己。
李澈看见了。
他想停。
但阿宝死死拽住他。
“道长,不能停!”
李澈眼睛发红。
“他们还在后面!”
阿宝也红了眼。
“停下,所有人都死!”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李澈心里。
他终于明白,当一个人身后有几百条命的时候,善心也会变成奢侈。
他不能救每一个人。
他只能救更多的人。
队伍一路往北逃。
身后喊声渐渐远了。
不是官府不追。
是他们也伤了不少,又忌惮李澈的“妖法”,不敢追得太深。
直到太阳偏西,李澈才敢让人停下。
荒坡下,幸存的人陆陆续续聚拢。
阿宝点人数。
点到最后,手里的炭条断了。
他声音发颤。
“走出来的……九十六人。”
李澈闭了闭眼。
早上赵家门前,有两百多人。
现在不到一半。
有的死了。
有的散了。
有的被抓了。
还有的,可能永远留在了赵家村。
梁子拖着一条伤腿走过来。
他手里拎着两个被绑住的官差。
那两个官差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梁子把他们往地上一摔,眼神狠得像刀。
“道长。”
“这几个人追得最凶。”
“了吧。”
两个官差立刻磕头。
“饶命!”
“道长饶命!”
梁子咬牙道:“他们了我们十几个人!”
“留下就是祸害!”
阿宝站在旁边,沉默片刻,也低声道:“道长,梁子哥说得对。”
“放他们回去,县衙会知道我们往哪走。”
赵青禾没说话。
她正在给一个孩子包扎伤口,手却停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李澈。
李澈看着那两个官差。
他们该死吗?
或许该。
他们挥刀的时候,没有想过饥民该不该死。
可李澈看着他们发抖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在足浴店被王总堵门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怕。
怕被打。
怕死。
他不是圣人。
也没有资格装圣人。
可他知道一件事。
这第一刀,不能由他点头。
一旦他点了头,很多东西就回不去了。
李澈缓缓开口。
“放了。”
梁子猛地抬头。
“道长!”
阿宝也急了。
“不能放!”
李澈看着他们。
“贫道说,放了。”
梁子口起伏,眼里全是不甘。
“他们会回来我们!”
李澈声音很轻。
“那是以后的事。”
“贫道今救人,不想人。”
梁子握紧刀,手背青筋暴起。
他不理解。
阿宝也不理解。
可他们看着李澈,最终还是低下头。
“听道长的。”
梁子一刀割开绳子,冲那两个官差吼道:
“滚!”
“再敢追,老子下次真砍了你们!”
两个官差连滚带爬跑了。
李澈看着他们逃远,心里没有轻松。
他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未必对。
甚至可能很蠢。
但如果连他也立刻变成一个只会下令人的人,那这些人跟着他,又和跟着官府有什么区别?
夜色慢慢落下。
大铜釜第一次被架了起来。
李澈把手按在铜釜上,心中默念。
“白粥。”
很快,热气升起。
一大釜雪白米粥翻滚起来。
比破水缸快得多,也多得多。
幸存的人围在火边,捧着碗,没人说话。
他们太累了。
也太疼了。
赵青禾带着几个妇人照顾伤员。
阿宝登记剩下的人。
梁子坐在远处磨刀,一声不吭。
李澈一碗一碗给人盛粥,又一碗一碗生成符水。
一路逃亡,从这一天开始。
他们白赶路,夜里施粥。
遇见病人,李澈就用太平符水救。
遇见饿倒在路边的难民,他就停下来给一碗粥。
一开始,跟着他的只有九十六人。
三天后,变成一百四十人。
七天后,变成三百多人。
半个月后,队伍已经拖成了一条长长的线。
有人听说北边有个穿道袍的年轻人,能凭空生粥。
有人听说他一碗符水能退热止血。
有人说他是妖道。
也有人说,他是活。
李澈每次听见,都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从来没想过当。
更没想过带着这么多人逃命。
可人越来越多。
愿力也越来越多。
大铜釜旁,队伍排得很长。
阿宝已经能熟练安排十户一组。
梁子带着青壮守在外围。
赵青禾的医棚也搭了起来,虽然只是一块破布,一堆草药,几只破碗,却每天都有人在那里被救回来。
这天傍晚,李澈正在给人打粥。
一个白发老者忽然走到他面前。
老者是几前加入队伍的。
原本已经快饿死,被李澈一碗粥救了回来。
他颤巍巍跪下,身后还跟着许多人。
李澈皱眉。
“又跪什么?”
老者抬起头,眼中含泪。
“恩公救我等性命,又不俘,不夺妇孺,不弃病弱。”
“这一路上,若无恩公,我等早成路边白骨。”
李澈被他说得浑身不自在。
“行了,起来喝粥。”
老者却不起来。
“我等一直不知恩公名讳。”
“恩公若不愿说,我等不敢强问。”
李澈手里的木勺顿了一下。
名字?
他当然不想说。
他说自己叫李澈,这些人也未必懂。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觉得,这个世道有些地方不对。
地名耳熟。
官制耳熟。
连黄布裹头那一幕,都让他心里发毛。
所以他不想报名字。
像是只要不报,就能继续装糊涂。
老者见他沉默,便转身看向众人。
“恩公德行高厚,救万民于饥疫。”
“又身穿道袍,施符水,活病人。”
“我等无以为报。”
“不如从今起,尊恩公为……”
老者重重叩首。
“大贤良师。”
轰。
李澈手里的木勺掉在了地上。
热粥洒出半碗,烫在脚边,他却像没感觉到。
大贤良师。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当然知道这四个字。
东汉末年。
太平道。
黄巾起义。
张角。
那个喊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人。
那个被无数饥民奉为大贤良师的人。
那个最后败了,死了,也把整个大汉拖进乱世的人。
李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不会吧。
他喉咙发,缓缓看向面前跪满一地的人。
黄布。
灾民。
符水。
施粥。
大贤良师。
一切像碎片一样,在这一刻拼到了一起。
他终于明白,自己穿来的地方,可能不是普通乱世。
他也终于明白,自己正在走向谁的命。
难道……
我就是那个张角?
系统没有回答。
风吹过荒坡,吹动一条条系在青壮头上的黄布。
老者还跪在地上。
身后数百灾民也跟着跪下。
“大贤良师。”
“大贤良师。”
“大贤良师。”
声音一声接一声。
不高。
却像水。
李澈站在铜釜前,手指微微发抖。
他很想说别喊了。
他不是。
他承担不起。
他只是个现代来的假道士。
他连自己明天能不能活都不知道。
可他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手里的碗,看着医棚里刚被救回来的孩子,看着梁子、阿宝、赵青禾,看着这条越来越长、却依旧随时会被碾碎的队伍。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木勺。
擦了擦。
重新盛起一碗粥,递给最前面的老人。
“先吃饭。”
“天黑了,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