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澈这辈子没被这么多人跪过。
以前他也装过大师。
坐在香案后面,穿着道袍,手里捏着桃木剑,嘴里念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词。
客户一跪,他就知道这单稳了。
可眼前不一样。
这些人跪下,不是求财,不是求运,不是求子。
他们只是想活。
院外跪着十几个人。
有老人,有妇人,有瘦得快看不出年纪的孩子。
一双双眼睛盯着他,盯着他身后的破水缸。
那口水缸还在冒热气。
米香顺着风飘出去,像一把钩子,把村子里还喘气的人一点点钩了过来。
李澈手里端着碗,喉咙发紧。
他不是好人。
至少以前不是。
坑蒙拐骗,装神弄鬼,嘴上说替人消灾,心里想的都是怎么多收三千。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那些骗术在这里没什么用。
因为这些人连被骗的本钱都没有。
“大贤……不,道长。”
最先跪下的老人抬起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求道长赐口吃的。”
旁边一个妇人跟着磕头。
“孩子快不行了,求道长救救他。”
“道长,俺们三天没吃东西了。”
“求求您。”
声音越来越多。
一开始还压着,后来就乱了。
有人往前爬。
有人伸出手。
有个小孩盯着粥缸,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眼神已经不像人,更像饿急了的小兽。
李澈心里一沉。
坏了。
人一旦饿到极致,就不讲道理了。
现在这些人还跪着,是因为他们把他当道长。
可只要有人第一个冲进来,剩下的人就会跟着冲。
到时候别说施粥,能不能保住那口缸都难说。
李澈深吸一口气,忽然把手里的碗重重往地上一放。
砰!
声音不大。
可院外的人全都一颤。
李澈沉着脸,慢慢走到门口。
他明明腿肚子有点发软,脸上却摆出一副冷淡模样。
这一套他熟。
越慌,越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以前骗有钱人,靠的是玄乎。
现在镇饥民,靠的是架子。
“都起来。”
没人动。
李澈皱眉,声音更冷。
“贫道让你们起来,没听见?”
老人愣了愣,连忙撑着地站起来。
其他人见状,也陆陆续续起身。
只是他们饿得太久,不少人刚站直又晃了晃,差点摔倒。
李澈看在眼里,心里更堵。
他转身指着那口破水缸。
“粥,有。”
这一个字落下,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了。
李澈立刻抬高声音。
“但贫道只说一遍。”
“抢者,无粥。”
“乱者,无粥。”
“欺老弱者,无粥。”
院外安静下来。
李澈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
“老人、孩子、病人先吃。”
“青壮排后。”
“谁敢乱,贫道今天宁可把缸砸了,也不让他喝一口。”
这话一出,不少人脸色变了。
他们怕的不是李澈。
是怕那口缸真没了。
那个叫阿牛的小男孩站在母亲身边,哭得眼睛通红,却忽然跑出来,扯着嗓子喊:
“听道长的!”
“我娘就是道长救活的!”
他这一喊,其他人立刻看向屋里的妇人。
那妇人还靠在门边,脸色苍白,却已经能睁眼了。
这在饥荒年月,简直像神迹。
老人第一个跪不住了,又想磕头。
李澈眼疾手快,直接喝住。
“别跪!”
老人僵住。
李澈心烦地摆摆手。
“排队。”
两个字,比什么经文都管用。
饥民们开始动了。
没人敢大声说话。
他们互相搀扶,慢慢在院外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李澈回到水缸边,拿起那个缺了口的木勺。
水缸里的白粥还在翻滚。
他试着盛了一勺。
粥少了一块。
下一瞬,水缸里又有新的白粥涌上来。
真是无限的。
李澈眼神动了动。
这破系统,好像比他想的还离谱。
第一碗,给了一个眼睛快睁不开的小女孩。
小女孩双手捧着破碗,喝了一口,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像是不敢相信,世上还有热的东西能进肚子。
第二碗,给了一个老人。
老人没有立刻喝,而是颤颤巍巍地递给旁边孙子。
李澈看见了,皱眉又给他盛了一碗。
“你也喝。”
老人怔住,嘴唇抖了半天。
“道长……”
“喝。”
李澈没给他继续煽情的机会。
他怕自己受不了。
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
院子里的米香越来越浓。
哭声却越来越多。
那些人喝着粥,像是把这几个月没哭出来的泪全哭了。
李澈一边盛粥,一边听着脑海里的提示。
【救助饥民一名。】
【愿力+1。】
【救助饥民一名。】
【愿力+1。】
【当前愿力:12。】
【当前愿力:19。】
【当前愿力:31。】
一开始,李澈还有点激动。
愿力涨了。
这代表系统能升级,代表他在这个鬼地方有活下去的本钱。
可盛着盛着,他就激动不起来了。
因为每一点愿力背后,都是一个快饿死的人。
他们不像数据。
他们会哭,会抖,会把一碗粥捧得像命。
一口破水缸前,李澈从上午站到黄昏。
队伍不但没短,反而越来越长。
附近活着的人,全来了。
有人扶着病人来。
有人背着孩子来。
还有人爬着来。
阿牛也没闲着。
这孩子刚有了点力气,就跟在李澈身边帮忙递碗。
李澈看他跑来跑去,忍不住骂了一句:
“刚喝两口粥就折腾,嫌命长?”
阿牛咧嘴一笑。
“大哥哥,我有力气了。”
李澈瞪他。
“叫道长。”
阿牛立刻改口。
“道长。”
李澈这才满意。
他不是在乎称呼。
主要是现在人多眼杂,他这个架子不能塌。
骗子最懂一件事。
人设一旦立住,就不能随便破。
天色快黑的时候,院外忽然起了一阵动。
队伍后面传来骂声。
“滚开!”
“都给老子让开!”
几个青壮推开饥民,大步挤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虽然也瘦,但比其他灾民强壮不少,手里还拎着一木棍。
他一进院子,眼睛就死死盯住水缸。
“原来粥在这儿。”
排队的老人急了。
“刘三,道长说了,老人孩子先……”
啪!
那叫刘三的男人一巴掌抽过去。
老人摔倒在地,半天没爬起来。
队伍瞬间乱了。
有人惊叫,有人后退。
李澈手里的木勺停住了。
他抬头看向刘三。
刘三也看着他,咧嘴笑了。
“道长是吧?”
“辛苦了。”
“这缸粥,归我了。”
阿牛气得脸都红了。
“这是道长给大家的!”
刘三一脚踢过去。
李澈眼神一冷,伸手把阿牛拽到身后。
那一脚踢空。
刘三脸色沉下来。
“怎么,想管闲事?”
李澈没说话。
他看了看刘三,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几个青壮。
真打起来,他肯定打不过。
别说几个。
一个他都够呛。
可这个时候不能退。
他一退,队伍就散了。
粥缸就保不住。
人也会疯。
李澈慢慢放下木勺,忽然笑了一下。
“你叫什么?”
刘三愣了愣。
“老子刘三。”
李澈点点头。
“刘三。”
他语气平静。
“你想喝粥,可以。”
刘三冷笑。
“算你识相。”
“但你抢粥,不行。”
李澈抬眼,声音一下冷了下来。
“贫道的粥,救人。”
“不喂畜生。”
院子里猛地一静。
刘三的脸瞬间涨红。
“你找死!”
他抡起木棍就冲了上来。
李澈心脏狂跳。
可他没有躲。
他只是盯着刘三,脑子里疯狂想着。
系统!
有没有什么功能?
你他娘别光会熬粥啊!
就在木棍快砸到他头上的瞬间,脑海里的声音忽然响起。
【检测到宿主正在维持施粥秩序。】
【可消耗愿力10点,激活临时威慑:道威。】
【是否激活?】
李澈毫不犹豫。
激活!
下一刻,他身上的旧道袍无风自动。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开。
不强。
却冷得吓人。
刘三手里的木棍停在半空。
他不是不想砸。
而是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道士不像人。
像一尊坐在黑暗里的神像。
明明脸色苍白,明明手无寸铁。
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刘三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李澈不知道刘三看见了什么。
他只知道这机会不能放过。
于是他往前一步,抬手一巴掌抽在刘三脸上。
啪!
声音清脆。
所有人都傻了。
刘三也傻了。
李澈手掌发麻,脸上却冷得像冰。
“这一巴掌,替老人打。”
啪!
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替孩子打。”
啪!
第三巴掌落下。
刘三嘴角见了血。
“这一巴掌,替你自己打。”
李澈盯着他。
“人饿到抢食,不丢人。”
“可你有手有脚,抢老人孩子的活命粥,就该打。”
刘三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他身后几个青壮也跟着跪下。
不是他们有多服。
是李澈身上的那股道威还没散。
他们怕。
院外饥民看着这一幕,眼神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信李澈,是因为他有粥。
那现在,他们开始信他真是道长。
能救人。
也能镇恶人。
李澈听见脑海里提示声炸开。
【信任人数突破一百。】
【愿力+20。】
【愿力+30。】
【当前愿力:87。】
【新功能解锁进度:87/100。】
李澈心里一跳。
快了。
他表面不动声色,指着队伍最后。
“滚过去排队。”
刘三捂着脸,连忙点头。
“是,是,道长。”
他真的滚去排队了。
没人敢笑。
也没人敢乱。
这一场闹剧后,施粥反而更顺了。
天彻底黑下来时,村子里还活着的人,大多喝上了一碗热粥。
李澈累得胳膊都快抬不起来。
他靠在水缸边,眼前有点发黑。
无限白粥是无限白粥。
可盛粥的人不是无限的。
阿牛端着一碗粥跑过来。
“道长,你也喝。”
李澈看了他一眼。
“你喝过了?”
阿牛用力点头。
“喝过了,娘也喝过了。”
李澈这才接过碗。
热粥入腹,一股暖意从胃里散开。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活过来了。
就在这时,系统声再次响起。
【信任人数突破一百。】
【愿力达到一百。】
【饿不死系统初次进阶。】
【无限白粥升级为:温养白粥。】
【温养白粥:可缓慢恢复体力,缓解饥饿造成的虚弱。】
李澈眼睛微亮。
缓解虚弱?
这可比普通白粥强多了。
在这种鬼地方,这就是救命的东西。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铜锣声。
当!当!当!
声音刺破夜色。
刚刚安静下来的饥民,全都变了脸色。
老人手里的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阿牛也吓得缩到李澈身后。
李澈皱眉。
“怎么了?”
老人嘴唇发抖,脸色比刚才挨饿时还白。
“是里正。”
“里正带人来了。”
李澈还没问里正是谁,院外就传来一道阴沉的声音。
“好香的粥啊。”
人群被粗暴推开。
一个穿着还算整齐的中年男人,带着十几个拿棍棒的家丁走进院子。
他脸上没多少肉,眼睛却很亮,亮得像饿狼。
他看了看那口冒热气的水缸,又看了看一院子灾民,最后把目光落在李澈身上。
“哪来的野道士?”
“在我赵家村施粥,问过我赵贵了吗?”
李澈慢慢站直。
中年男人笑了笑,指着水缸说道:
“这缸粥,来路不明。”
“为防妖人蛊惑民心,暂由本里正收管。”
他身后的家丁立刻上前。
饥民们慌了。
有人下意识想拦,却被一棍打翻。
赵贵冷冷扫过众人。
“谁敢动,就是乱民。”
院子里一片死寂。
李澈看着那个被打翻的老人,又看向赵贵。
他忽然明白了。
在这个地方,一碗粥可以救命。
也可以招祸。
赵贵抬了抬下巴。
“道士,你是自己滚,还是我让人把你打出去?”
李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伸手拿起木勺,在水缸边轻轻敲了敲。
清脆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贫道今只问一句。”
他看着赵贵,声音不高,却让满院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粥,你敢抢。”
“你有命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