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借粮?”
梁子愣住了。
阿宝也愣住了。
院子里那些刚刚喝过粥的灾民,更是一个个抬起头,像是没听懂李澈这句话。
借谁的粮?
赵家的粮。
这话听着轻巧,可赵家在村里积威太久了。
很多人宁愿饿死,也不敢去碰赵家的门。
梁子握紧扁担,声音发沉。
“道长,赵贵不会借。”
李澈看了他一眼。
“贫道当然知道他不会借。”
梁子更懵了。
“那还叫借?”
李澈笑了笑。
“人活着,总要讲点礼数。”
“贫道先问。”
“他不给。”
“那贫道再自己拿。”
院子里死一般安静。
片刻后,有个老人颤巍巍开口。
“道长,使不得啊。”
“赵家和县衙有关系。”
“咱们已经被说成谋反了,要是再动赵家的粮,那就真说不清了。”
李澈低头看他。
老人手里还捧着半碗粥。
粥没喝完。
他舍不得。
李澈忽然觉得有点刺眼。
这些人已经快饿死了,喝一碗粥都要分成几口,赵家却有粮仓,有家丁,有余力带官差来抢他们的活命缸。
然后官府说,施粥是谋反。
这世道的道理,真他娘的会挑人讲。
“老丈。”
李澈声音不高。
“县衙午时就来。”
“他们要缸,要贫道的命,也要你们散。”
“你们散得了吗?”
老人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散不了。
老人孩子走不动。
病人更走不动。
就算真跑出村子,外面没有粮,没有水,照样是死。
李澈抬头看向所有人。
“贫道问你们一句。”
“你们想活吗?”
没人回答。
他们不敢回答。
这年头,想活也是罪。
梁子第一个站出来。
“想。”
他的声音不大,却硬。
“我想活。”
“我娘死在逃荒路上,我爹被赵家的人打断腿,后来也没了。”
“我以前不敢想。”
“但今天喝了道长的粥,我想活。”
院子里有人哭出了声。
紧接着,第二个人低声道:“想活。”
“俺孩子还小,俺想让他活。”
“我娘还没死,我想让她活。”
“想活。”
声音越来越多。
从低,到高。
从发抖,到咬牙。
李澈听着这些声音,心里那弦一点点绷紧。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事情就不一样了。
施粥是救人。
治病也是救人。
可去赵家拿粮,就是和这个村子原本的秩序翻脸。
翻了这张脸,再想回头,就难了。
可不翻,午时之前,所有人都得被官府按在地上宰。
李澈深吸一口气。
“阿宝。”
阿宝立刻上前。
“道长。”
“记人。”
“老人、孩子、病人,全留在院里。你安排人看着,继续给他们分粥。”
阿宝点头:“明白。”
“梁子。”
“在。”
“挑二十个青壮。”
李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要挑最狠的。”
梁子一怔。
“不挑狠的?”
“挑听话的。”
李澈看着他。
“贫道是去借粮,不是去人。”
“谁敢乱抢,谁敢伤老人孩子,谁敢私藏粮,贫道先断他的粥。”
梁子眼神一肃。
“明白。”
就在这时,一道很轻的声音从人群里响起。
“道长,那个孩子不能再吹风了。”
李澈回头。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子。
她大概十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脸色也有些苍白。她站在人群边缘,一只脚明显使不上力,走动时身子会微微一斜。
可她怀里抱着几束草药,眼神很净。
李澈看了她一眼。
“你会医术?”
女子低头行了一礼。
“只学过一点,不敢说会。”
“以前在赵家伺候过一位老郎中,他心善,教过我辨热病和外伤。”
她顿了顿,又看向刚被符水救醒的孩子,声音很轻。
“那孩子是高热入肺,刚醒过来,还不能见风。若再受寒,可能会反复。”
李澈心头一动。
这个时代,他最缺的就是懂医的人。
太平符水有用,但不是万能。
谁轻谁重,谁能救,谁不能救,他分不出来。
总不能每个人都灌一碗。
愿力也不是这么浪费的。
“你叫什么?”
女子低声道:“赵青禾。”
“赵家人?”
赵青禾脸色微微一白,摇头。
“不是。”
“我只是以前被卖进赵家的婢女。”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没有怨气,却也没有半点亲近。
旁边有人小声补了一句:
“青禾姑娘腿脚不好,赵家嫌她吃饭活慢,前几就把她赶出来了。”
李澈看向她那条微微弯着的腿。
赵青禾似乎习惯了旁人的目光,低下头,没有解释。
李澈收回视线。
他没有安慰。
有时候安慰反而像揭伤疤。
他只是把一只破碗递过去。
“从现在起,病人先给你看。”
赵青禾愣住。
“我?”
李澈道:“能喝粥的,先喝粥。高热、外伤、疫症,再来找贫道取符水。”
“你负责分。”
赵青禾抱着草药,眼中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犹豫。
“道长,我不懂符水。”
“我知道。”
李澈淡淡道:“贫道也不太懂医。”
赵青禾抬头看他。
李澈道:“所以你看病,贫道给水。”
“人先活下来。”
赵青禾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好。”
她转身走向病人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装过太平符水的破碗。
那眼神里没有盲信。
只有疑惑。
和藏不住的好奇。
很快,二十个青壮被挑了出来。
说是青壮,其实大多瘦得脸颊凹陷,手里拿着木棍、扁担、柴刀,站在那里像一排被风吹的木头。
可他们眼里有光。
是刚刚被一碗热粥点起来的光。
阿宝拿着烧黑的木板,一笔一画记下名字。
“梁子,领人。”
“刘三,也去。”
刘三一愣。
他就是昨晚抢粥被李澈扇了三巴掌的那个。
此刻听见自己名字,脸都白了。
“我?”
李澈淡淡看他。
“你有力气抢老人孩子的粥,想来赵家的门也推得动。”
周围不少人低声笑了。
刘三脸上臊得通红,却不敢反驳。
他咬咬牙,拎起一木棍。
“我去。”
李澈点头。
“记住,贫道不怕你怂。”
“怕你坏规矩。”
刘三低下头。
“不敢。”
天已经亮了。
灰白色的晨光照在赵家村,照出一地破败。
赵家的院子在村东头。
高墙,木门,院墙上还着几削尖的竹竿。
和外面这些低矮破烂的茅屋比起来,赵家简直像另一处地方。
梁子走在最前面。
李澈走在中间。
二十个青壮跟在身后。
再后面,是远远跟着的灾民。
他们不敢靠太近。
却也不愿离太远。
因为他们知道,赵家那扇门后面,或许就有他们活下去的粮。
赵家大门紧闭。
门口两个家丁握着棍子,见到李澈一行人过来,脸色立刻变了。
“站住!”
“你们想什么?”
梁子上前一步,扁担横在手里。
那两个家丁下意识后退。
昨夜梁子拼命护缸的样子,他们还记得。
李澈没有看他们,只看着紧闭的大门。
“赵贵。”
“贫道来借粮。”
院墙内沉默了一会儿。
很快,赵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借粮?”
他笑得阴冷。
“妖道,你还真敢来。”
大门打开一条缝。
赵贵站在门后,身边围着十几个家丁。
他脸色很差,眼里却带着怨毒。
“你私自赈粥,已经是谋反之罪。”
“现在还敢带人围我赵家?”
“你是真不怕死啊。”
李澈道:“贫道怕死。”
“所以才来借粮。”
赵贵脸皮一抽。
李澈继续说道:“县衙午时要来拿人。”
“村里老人孩子走不动,病人也走不动。”
“贫道需要粮。”
“借你赵家粮仓一用。”
赵贵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事,放声大笑。
“我的粮,凭什么借你?”
李澈还没开口,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道温柔却清晰的声音。
“赵家有粮。”
众人回头。
赵青禾拄着一木棍,慢慢从人群后走出来。
她走得不快。
一只脚轻,一只脚重。
可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赵贵看见她,脸色一下沉了。
“赵青禾?”
“你这个瘸腿贱婢,也敢来我赵家门前说话?”
这话一出,不少灾民脸上都露出怒色。
赵青禾脸色白了白,却没有退。
她低声道:“赵家后仓有粮。”
“前我被赶出来时,看见粮仓里还有粟米三十多石,麦子十几石。”
“还有白米。”
“是留给赵老爷和几位少爷吃的。”
赵贵勃然大怒。
“闭嘴!”
“我赵家的粮,与你何?”
赵青禾抬头看着他。
她声音依旧不高。
“我只是说实话。”
赵贵气得脸皮抽动。
“你吃了赵家这么多年饭,现在帮外人反咬主人?”
赵青禾握紧木棍。
“我八岁被卖进赵家。”
“洗衣、烧火、喂马、伺候病人,哪一样没有做?”
“腿瘸不是我愿意的。”
“饥荒来了,赵家嫌我走得慢,吃得多,把我赶出来。”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却没哭。
“赵家没有白养我。”
“我也不欠赵家。”
李澈看了赵青禾一眼。
温柔,但不软。
很好。
赵贵脸色铁青,指着她骂道:
“贱婢,你找死!”
梁子往前一步,扁担横起。
“你再骂一句试试。”
赵贵被得后退半步,随即怒道:
“反了!你们全反了!”
李澈缓缓开口。
“不。”
“她只是说了赵家有粮。”
他看着赵贵。
“你却说她反。”
“赵贵,在你眼里,是不是只要穷人敢说实话,就是反?”
这句话一出,赵贵哑住。
门外的灾民,看他的眼神更冷了。
李澈转头看向赵青禾。
“你确定粮在后仓?”
赵青禾轻轻点头。
“确定。”
“好。”
李澈看向梁子。
“开后仓。”
梁子没有半点犹豫,带着几个青壮直接撞了上去。
赵贵脸色大变。
“拦住他们!”
家丁们抡棍冲出。
两边瞬间撞在一起。
这些灾民确实瘦,确实弱,可他们比赵家家丁更不要命。
因为他们身后没有退路。
梁子第一个冲进去,扁担砸在一个家丁手腕上,棍子落地。
刘三也红了眼,抱着一个家丁滚到地上,挨了两拳也不松手。
李澈没有冲。
他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他不会打架。
真冲进去,只会添乱。
所以他做自己能做的事。
装。
他猛地低喝一声:
“愿力,开道威!”
【是否消耗愿力二十点,激活道威?】
“是!”
一股无形威压从他身上散开。
旧道袍无风自动。
他往前一步,声音冷得像铁。
“贫道只借粮。”
“谁挡活路,谁就是断命。”
那些家丁动作明显慢了。
他们看着李澈,眼里有惧色。
昨夜那口打不碎的缸,他们看见了。
今早那碗能救疫病的符水,他们也听说了。
人最怕的,不是刀。
是自己不懂的东西。
赵贵也怕。
可他更恨。
“妖道!”
他怒吼道:“你们敢抢赵家的粮,县衙不会放过你们!”
李澈看着他。
“你错了。”
“不是我们抢赵家的粮。”
“是赵家借粮救民。”
赵贵愣住。
李澈转头道:“阿宝。”
阿宝抱着木板跑上前。
“写。”
“今有赵家村赵贵,见乡民饥荒,主动借粮三十石,救济灾民。”
“待灾年过后,贫道还他。”
赵贵差点气疯。
“我什么时候主动借了?”
李澈看着他,微微一笑。
“现在。”
赵贵指着李澈,手都在抖。
“你!”
李澈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贫道以前确实。”
“可跟你一比,贫道忽然觉得自己还算个人。”
这话一出,赵贵脸色铁青。
梁子等人已经冲进院内。
赵青禾拄着木棍,走在后面。
她熟悉赵家后院,虽然腿脚不便,却仍旧低声提醒:
“左边那间不是粮仓,是柴房。”
“后面第三间,门上有铁锁。”
“粮在里面。”
梁子立刻带人转向后院。
赵家的粮仓门上挂着锁。
锁很粗。
梁子一扁担砸下去,没断。
刘三拎着石头猛砸。
砸了七八下,锁终于崩开。
粮仓门被推开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里面是粮。
一袋又一袋。
码得整整齐齐。
粟米,麦子,还有几袋白米。
虽然算不上堆积如山,可对外面那些饿到啃树皮的人来说,这就是命。
门外的灾民看见粮,眼睛瞬间红了。
有人忍不住往前冲。
李澈猛地回头。
“站住!”
他的声音炸开。
所有人僵住。
李澈指着粮仓。
“阿宝登记。”
“梁子看守。”
“谁敢私抢,一粒也别想分。”
这句话很冷。
但很有用。
阿宝立刻冲上前,手里的炭条飞快在木板上划。
“每户按人头分。”
“老人孩子另算。”
“病人先给细粮。”
“青壮只领粮,不许多拿。”
他越说越快,眼睛越来越亮。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读过的那点书,不只是给人记账。
还能救命。
赵青禾也走到粮仓边,轻声补了一句:
“病人不能多吃硬的粮。”
“先熬薄粥。”
“久饿之人猛吃,会伤胃,严重会死。”
李澈看向她。
“你来分病人的粮。”
赵青禾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
梁子带人守住粮仓门。
刘三本来想偷偷多摸一把,被梁子一扁担抽在手背上。
“道长说了,登记。”
刘三疼得龇牙咧嘴,却没敢吭声。
赵贵看着这一幕,气得眼前发黑。
“反了。”
“你们真反了。”
李澈走到他面前。
“赵贵,你放心。”
“贫道说借,就是借。”
“阿宝会记账。”
“可你也记住。”
他声音压低。
“从现在起,这粮不是你一个人的命。”
“是全村人的命。”
赵贵咬牙道:“你以为你能活到还粮那天?”
李澈沉默了一下。
然后笑了。
“贫道也想知道。”
粮食一袋袋被搬出来。
灾民们没有疯抢。
他们排队。
领粮。
按户登记。
这件事看起来很小。
可李澈知道,这很重要。
因为他们不再是一群乱糟糟的饥民。
他们开始有秩序。
有秩序,就有力量。
系统声忽然响起。
【宿主完成首次赈济组织。】
【信任人数提升。】
【获得愿力:一百二十点。】
【当前愿力:三百七十一点。】
【检测到临时组织雏形。】
【新任务开启:保全灾民至落。】
【任务失败惩罚:死亡。】
奖励:无。
落?
李澈心里一沉。
还能只给惩罚不给奖励的?
系统从不说废话。
这意味着,午时来的县衙,可能只是第一关。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忽然响起急促锣声。
当!当!当!
一个守路的少年连滚带爬跑来。
“道长!”
“官兵来了!”
所有人脸色大变。
李澈猛地回头。
远处土路上,烟尘滚滚。
几十名官差和乡勇正朝赵家村赶来。
为首的人骑在马上,披着皮甲,腰间挂刀。
正是早晨那个皮甲汉子。
他身后,还有一辆囚车。
囚车旁,赵贵派去报信的人正指着村子,满脸兴奋。
赵贵看到官兵,眼睛瞬间亮了。
“来了!”
“县衙的人来了!”
他猛地冲李澈大笑。
“妖道,你完了!”
“你们全完了!”
灾民们慌了。
有人抱着刚分到的粮袋,手足无措。
有人想跑。
有人吓得腿软。
梁子握紧扁担,站到李澈身边。
“道长。”
阿宝也抱着木板跑来,脸色发白。
“粮还没分完。”
赵青禾拄着木棍站在一旁,脸色同样苍白。
她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官兵,又看向李澈。
这一次,她眼里的疑惑更深了。
她仍然不明白。
这世上怎么会有能生出白粥的缸,怎么会有能退热救命的符水。
可她也亲眼看见了。
那些人真的活下来了。
李澈望着越来越近的官兵,又看了看身后这些刚刚拿到粮的人。
他心里忽然很清楚。
这时候退,所有人都会散。
一散,就会被官兵逐个抓住。
一抓,就是乱民。
一,就是立威。
李澈抬手,拿起一条从赵家仓房里翻出的黄布。
那布本来是用来捆粮袋的。
脏,旧,边角还有毛。
他把黄布往梁子手里一丢。
“系上。”
梁子愣住。
“系哪?”
“头上。”
梁子瞳孔微微一缩。
李澈又拿起第二条黄布,丢给刘三。
“你也系。”
刘三脸色白了。
“道长,这……”
李澈看着他。
“怕死?”
刘三咬牙。
“怕。”
李澈点头。
“贫道也怕。”
“所以别乱。”
他抬头看着所有青壮,声音一点点沉了下去。
“黄布系头。”
“老人孩子往后。”
“青壮站前。”
“谁也不许先动手。”
“谁也不许乱跑。”
“他们若问罪,贫道来答。”
梁子慢慢把黄布系在额头。
刘三也咬着牙系上。
一个。
两个。
十个。
二十个。
越来越多青壮,把赵家粮仓里的黄布撕成条,系在头上。
风吹过。
一条条黄布在晨光里猎猎作响。
李澈站在最前面,旧道袍被风吹得翻起。
身后,是刚刚分到粮的灾民。
身前,是举刀而来的官兵。
他忽然有种荒唐的感觉。
自己明明只是想借点粮。
怎么越看,越不像好人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
皮甲汉子勒马停在村口,看见赵家门前这一幕,脸色瞬间沉到极点。
黄布裹头。
聚众持械。
开仓分粮。
这已经不是私自赈粥了。
这是反相。
他拔出长刀,厉声喝道:
“妖道李澈!”
“你还敢说自己不是谋反?”
李澈看着他,沉默半晌。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贫道本来也不想像。”
“可你们非要这么看。”
风中,黄布飞扬。
系统提示声,在他脑海里冰冷响起。
【检测到官府镇压。】
【检测到灾民信任集中。】
【临时称号生成:施粥道人。】
【愿力增幅中。】
李澈握紧手里的木勺,望着那些明晃晃的刀。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
有些路,不是自己想走。
是身后的活人,把他推了上去。
他往前一步。
“贫道李澈。”
“今只问一句。”
“我救人,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