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贤良师。”
这四个字,像一刺扎进了李澈心里。
从那天以后,他每次听见有人这么喊,都会下意识皱眉。
不是不喜欢。
是害怕。
太熟了。
熟到他本没法骗自己没听过。
大贤良师。
张角。
太平道。
黄巾。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这些字眼像一群阴魂,夜夜钻进他脑子里。
可每次想到最后,李澈都会强行把念头压下去。
“不可能。”
“肯定是巧合。”
“我又不叫张角。”
“我就是个倒霉穿越的假道士。”
“我不造反。”
“我只是救些人。”
他一遍遍这么告诉自己。
说得多了,好像真能信几分。
队伍还在往北走。
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有不到百人。
后来是三百。
五百。
七百。
每到一处荒村、破庙、路边沟渠,总能遇见快饿死的人。
有人听说这里有粥,拖着病体追上来。
有人听说这里有符水,背着快断气的亲人来求命。
李澈每次都想骂。
骂他们别跟了。
骂自己养不起。
骂这个破系统为什么不能直接给他十万石粮。
可每次看见那些人跪下,看见孩子饿得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他最后还是会沉着脸摆手。
“排队。”
“老人孩子先。”
“阿宝,记人。”
“梁子,带青壮守外围。”
“青禾,病人交给你。”
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滚。
大铜釜成了队伍里最重要的东西。
白天,它绑在牛车上。
夜里,它被架起来,冒出雪白热粥。
那口破水缸也还在,被阿牛和几个孩子护得跟宝贝一样。
赵青禾的医棚则越来越像样。
说是医棚,其实不过是几木杆撑起的破布。
里面放着草药、破碗、几卷洗净的布条。
赵青禾腿脚不便,走得慢,可她做事很稳。
谁是高热,谁是外伤,谁只是饿虚了,她能分得越来越清楚。
一开始,她看符水的眼神全是怀疑。
后来,怀疑还在。
但多了好奇。
她不止一次问李澈:“道长,这符水到底是什么药?”
李澈每次都被问得头疼。
他哪知道?
他只会在心里喊系统。
可面对赵青禾净认真的眼神,他又不能说实话。
于是只好装得高深莫测。
“药在水里,也不在水里。”
赵青禾听完,认真想了很久。
李澈心虚得不行。
他觉得自己又骗了人。
可赵青禾却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
李澈:“……”
你明白什么了?
我自己都不明白。
可这种子,竟然让李澈生出一种错觉。
也许就这么走下去,也不是不行。
不造反。
不称王。
不管什么张角不张角。
他就带着这些人,找一块能活的地方。
每天施粥,治病,赶路。
能救多少救多少。
至于大汉会不会亡,黄巾会不会起,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李澈。
不是张角。
他不想背那么大的命。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的县衙里,灯火通明。
县尉坐在堂上,脸色阴沉。
下面跪着几名狼狈的官差。
其中两人,正是那被李澈放走的俘虏。
县尉冷冷看着他们。
“几十号人,拿不下一个妖道,还让他裹挟流民逃了?”
那两个官差把头磕在地上,不敢说话。
旁边的皮甲汉子抱拳道:“县尉,那妖道确有古怪。他能凭空生粥,又能用符水救疫病,流民对他极为信服。”
县尉冷笑。
“信服?”
“饿疯了的人,给口吃的,连狗都能叫爹。”
他起身走下堂,目光阴冷。
“可若任由他继续走下去,今几百流民,明就是几千。”
“到时候,他就不只是妖道了。”
“他就是反贼。”
堂中一人低声道:“县尉放心,已经安排了两人混进流民队伍。”
县尉转头。
“可靠?”
“可靠。”
那人道:“一个是逃荒汉子,一个是带孩子的妇人,都是咱们的人。”
“这些天,妖道一行人的路线、人数、粮车位置,都有消息传回来。”
“他们现在往黑风沟方向走。那里两侧是坡,前后难逃。”
“只要县尉下令,随时可以捉拿。”
县尉眼中寒光一闪。
“捉拿?”
他冷笑一声。
“本官要的不是捉拿。”
“妖道必须死。”
“至于那些流民,愿降的收编,敢反的就地格。”
那两个被放走的官差跪在地上,脸色发白。
其中一个忍不住低声道:“县尉,那妖道曾放过小人性命……”
县尉猛地一脚踹过去。
那官差摔在地上,嘴角流血。
县尉俯身看着他。
“所以你更该记住。”
“他放你,是为了让你怕他。”
“你若真记他的恩,本官现在就送你去陪他。”
官差浑身一颤,再不敢说话。
县尉转身,声音冰冷。
“传令。”
“明午后,黑风沟围妖道。”
“敢头裹黄巾者,皆按反贼论处。”
第二。
天阴得厉害。
李澈站在大铜釜前打粥,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队伍已经超过千人。
这数字听起来吓人,可真正能打的青壮,不过两百多。
其中大半还虚得很。
老人、孩子、病人,才是最多的。
大铜釜出粥很快,可一千多人排队,仍旧要很久。
李澈终于明白,为什么单靠无限白粥不够。
白粥无限。
可容器有限。
时间有限。
人手有限。
队伍行进时,大釜不能熬粥。
遇到追兵时,也不可能让所有人停下来慢慢吃。
所以粮食、牛车、马匹,一个都不能少。
白粥是命。
粮食是路。
没有粮,他们走不远。
没有车,老人孩子跟不上。
没有牛马,大铜釜和病人都带不走。
李澈正想着,梁子忽然走了过来。
“道长,前面是黑风沟。”
“路窄,两边有坡。”
李澈皱眉。
“绕路呢?”
阿宝拿着木板,摇头道:“绕路要多走两天,粮够,人不一定撑得住。”
赵青禾也低声道:“几个病人拖不了那么久。”
李澈揉了揉眉心。
他最讨厌这种选择。
走黑风沟,危险。
绕路,病人可能死。
最后他只能叹气。
“青壮在前后护着。”
“老人孩子走中间。”
“车队别散。”
“快过。”
队伍进入黑风沟时,风忽然停了。
两边坡上长着枯草。
枯草一动不动。
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李澈心里一跳。
他刚想开口,前方忽然响起一声铜锣。
当!
紧接着,两侧坡上站起一排官兵。
刀光森冷。
前方路口,也有官差堵住。
为首的人骑在马上,正是那天追他们的皮甲汉子。
而他身后,站着几个熟面孔。
李澈一眼就看见了那两个被他放走的官差。
那一瞬间,他气得差点笑出来。
“好。”
“真好。”
他当时不人。
放他们走。
结果这些人带着官兵,追到了这里。
梁子脸色铁青。
“我就说不该放。”
阿宝也咬紧牙。
“道长……”
李澈没有说话。
因为他说不出话。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那天是仁慈,还是蠢。
皮甲汉子在马上冷笑。
“妖道李澈,逃得挺远。”
“今看你还往哪里走。”
队伍瞬间乱了。
孩子哭。
妇人喊。
老人跌倒。
有人想往回跑,却发现后路也被堵住。
两侧坡上,官兵弯弓搭箭。
李澈心里沉到谷底。
“别乱!”
他刚吼出这两个字,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道长小心!”
李澈猛地回头。
一个原本排队领粥的难民,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朝他扑了过来。
那人离他太近。
近到只有三步。
匕首寒光一闪,直奔他的口。
梁子在五六步外。
阿宝也在另一边。
没人来得及。
李澈瞳孔猛地缩紧。
时间像在这一刻变慢。
他能看见那人狰狞的脸。
能看见匕首尖上暗红色的锈迹。
能听见周围人惊恐的喊声。
可他的身体反应不过来。
原来要死了。
这个念头荒唐地冒出来。
李澈忽然觉得很累。
从穿越到现在,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施粥。
治病。
逃亡。
被追。
被人跪拜。
被人叫大贤良师。
他每天都在告诉自己,我只是救人,我不是张角。
可这个世道好像本不听。
也好。
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背这么多东西了。
可就在匕首即将刺进口的瞬间,一道瘦弱的身影猛地撞了过来。
砰!
李澈被推得踉跄后退。
匕首没有刺进他的口。
而是刺进了赵青禾的腹部。
她身体一颤。
低头看了一眼。
那卧底也愣住了。
显然没想到,一个腿脚不便的瘸腿姑娘,竟然会在最后一刻坏他的事。
下一瞬,梁子冲到了。
他像一头发疯的野兽,直接把那卧底扑倒在地。
一拳。
两拳。
三拳。
拳拳砸在脸上。
“你敢!”
“你敢!”
“你敢!”
卧底惨叫都叫不出来,很快被按死在泥地里。
可李澈已经听不见那些声音了。
他扑到赵青禾身边,双手发抖地按住她的伤口。
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
热的。
烫得吓人。
“青禾!”
赵青禾倒在地上,脸色迅速白下去。
她看着李澈,眼神却很安静。
李澈慌了。
真慌了。
“系统!”
“太平符水!”
【太平符水当前等级不足以修复致命贯穿伤。】
“升级!”
“用愿力!”
【当前未解锁对应功能。】
“那你解锁啊!”
【当前未满足解锁条件。】
李澈眼睛一下红了。
“你不是系统吗?”
“你不是能救人吗?”
“救她!”
【当前无可用功能。】
冰冷的声音,一遍遍响起。
当前无可用功能。
当前无可用功能。
当前无可用功能。
李澈第一次恨透了这个系统。
他能变出白粥。
能治高热。
能止血。
可真正有人在他面前快死的时候,它只会告诉他,没有功能。
赵青禾轻轻抬手,碰了碰李澈的袖子。
“道长……”
李澈立刻低头。
“别说话。”
“我救你。”
“我肯定能救你。”
赵青禾轻轻摇头。
她似乎知道自己的情况。
她学过一点医。
也见过太多死人。
她的声音很轻。
“大贤良师。”
李澈喉咙像被堵住。
“别这么叫我。”
“我不是。”
“我不是……”
赵青禾看着他,嘴角竟然有一点很浅的笑。
“我知道你不想当。”
“可你救了很多人。”
远处喊声已经响起。
官兵开始压下来了。
灾民因为刺彻底乱了。
梁子还在怒吼。
阿宝在喊人护住车队。
可李澈什么都听不清。
他只看见赵青禾越来越白的脸。
赵青禾断断续续道:
“我以前在赵家……每天都怕。”
“怕做错事,怕走慢了,怕被骂,怕被赶出去。”
“后来真被赶出来了,我以为自己活不了几天。”
“可这段时间……”
她呼吸越来越轻。
“是我过得最开心的子。”
李澈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咬着牙,拼命按着伤口。
“别说了。”
“我让你别说了。”
赵青禾却还是看着他。
“谢谢你。”
“大贤良师。”
“谢谢你……让我觉得,我也能救人。”
她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眼里的光,也慢慢散了。
李澈僵在那里。
血还在流。
可她已经不动了。
周围的一切都像远了。
官兵的喊。
灾民的哭声。
梁子的怒吼。
阿宝的嘶喊。
全都变得模糊。
李澈低头看着赵青禾,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她死了。
替他死了。
那个会轻声提醒孩子不能吹风的姑娘。
那个明明腿瘸,却一步一步带他们找到粮仓的姑娘。
那个对符水半信半疑,却认真帮他分辨病人的姑娘。
死了。
就死在他面前。
梁子拖着那个卧底过来,眼睛血红。
“道长!”
“他是官府的人!”
“队伍里还有卧底!”
阿宝也冲过来,手里攥着一块从卧底身上搜出来的腰牌。
“这是县衙暗牌。”
“他们早知道我们的路!”
李澈慢慢抬头。
远处坡上,皮甲汉子已经拔刀。
“放箭!”
第一支箭落下。
射中一个逃跑的老人。
老人倒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块粮。
第二支箭落下。
第三支。
队伍彻底炸了。
可这一次,李澈没有再喊“别人”。
也没有再说“我只是救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赵青禾。
然后缓缓站起身。
他的手上全是血。
不是敌人的。
是赵青禾的。
风吹过黑风沟,吹动那些黄布。
李澈的声音很轻。
轻得只有身边几个人听见。
“我不想造反。”
“我真的不想。”
梁子握着刀,浑身发抖。
阿宝眼眶通红。
李澈抬头,看向坡上那些官兵。
“可他们为什么……”
“连我救人都不肯放过?”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脑海里,系统提示声冰冷响起。
【检测到信众死亡。】
【检测到宿主意志剧烈波动。】
【愿力暴涨中。】
【当前称号:大贤良师。】
李澈闭了闭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否认。
只是哑声道:
“梁子。”
梁子抬头。
“在。”
李澈看着坡上的官兵。
“护住人。”
“出路。”
梁子一怔,随后眼里猛地亮起凶光。
“是!”
李澈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木勺。
那木勺沾了血。
他握得很紧。
紧到指节发白。
他望着满坡官兵,终于低声说了一句:
“系统。”
“把所有愿力,开道威。”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想吓退谁。
他想让这些快被死的人,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