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是否消耗全部愿力,开启道威?】
系统的声音,冷得没有半点情绪。
李澈看着满坡官兵,看着倒在地上的赵青禾,看着那些被箭射倒、被刀退、抱着孩子哭喊的难民。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也很冷。
“开。”
【愿力消耗中。】
【道威开启。】
【当前愿力:清零。】
下一瞬,风停了。
黑风沟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
那些本来慌乱逃散的难民,忽然觉得心口一热。
不是不怕了。
怕。
还是怕得要死。
可他们看见李澈站在那里。
旧道袍染了血。
手里握着一只木勺。
脚边躺着赵青禾。
那位每天给他们打粥、给他们喂符水、让老人孩子先吃的道长,第一次没有说“别乱”,也没有说“退后”。
他只是望着官兵。
眼神像被火烧过。
“大贤良师……”
有人颤声喊了一句。
紧接着,第二个人站了起来。
第三个人握住木棍。
第四个人捡起石头。
“护住大贤良师!”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那一声并不响,却像一把刀,割开了他们心里的怯。
官兵又如何?
他们逃了这么久,跪了这么久,饿了这么久,怕了这么久。
可最后换来了什么?
是官府的刀。
是藏在队伍里的卧底。
是赵青禾倒在血里。
是他们刚刚看见的活路,又一次被人踩碎。
梁子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浑身是血,手里抢来的刀已经卷了刃,可脚步没有半点迟疑。
“出去!”
他怒吼一声,像一头受伤的狼,撞进官兵阵里。
身后的青壮跟着冲上去。
他们没有甲。
没有刀。
大多数人手里只有木棍、扁担、石头,甚至还有人抄起破碗。
可他们此刻眼睛都是红的。
官兵本以为一轮箭雨就能把这些流民吓散。
他们见过太多流民。
饿得只剩骨头,见了刀就跪,见了官就抖。
可眼前这群人不一样。
他们怕,却还往前冲。
一个难民被刀背砸倒,立刻抱住官兵的腿。
另一个难民扑上去,用牙咬住官兵的手腕。
有人被砍得满脸是血,仍旧死死抓着对方的腰,不让他往前一步。
皮甲汉子脸色变了。
“疯了!”
“这群人疯了!”
李澈也冲了上去。
阿宝想拉他,没拉住。
“道长!”
李澈没有回头。
他不会打架。
也没有神通。
愿力已经清零,系统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可赵青禾就死在他身后。
那些信他的人还在倒下。
他怎么退?
一个乡勇冲到他面前,举棍就砸。
李澈本能地抬手去挡。
砰!
木棍砸在他肩膀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咬着牙,一脚踹过去,却没踹动对方,反而被那乡勇反手推倒在地。
又一棍砸下来。
这一次砸在背上。
李澈疼得差点叫出声。
他终于明白,话本里那种主角怒火一燃就横扫千军,全是骗人的。
疼是真的疼。
怕也是真的怕。
他不是武将。
不是修士。
不是天命之子。
他只是个刚穿越没多久、靠系统熬粥的假道士。
可就在那乡勇第三棍要砸下来时,一个难民猛地扑过来,把那乡勇撞开。
“别动大贤良师!”
那难民李澈认识。
前几才加入队伍。
腿上还有伤。
平时喝粥总排在最后,说自己还能撑,让孩子先吃。
此刻他把乡勇撞倒,自己也被一刀划开口。
他倒下时,还回头看了李澈一眼。
眼里没有后悔。
只有催促。
走。
李澈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梁子回他身边,一把拽起他。
“道长,走!”
李澈喘着气,满身泥土和血。
“不走!”
梁子急得眼睛都红了。
“再不走就全死了!”
“死就死!”
李澈吼了回去。
“他们是跟我来的!”
梁子怔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一个官兵从侧面冲来,手里的棍子狠狠砸向李澈脑袋。
梁子想挡,已经来不及。
砰!
闷响传开。
李澈只觉得整个天地都晃了一下。
他眼前的梁子变成了两个,又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
喊声。
哭声。
刀撞木棍的声音。
都像隔着水。
他最后看见的,是梁子惊恐的脸。
然后,黑暗压了下来。
“大贤良师倒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这句话比箭雨还可怕。
队伍瞬间慌了。
阿宝脸色惨白,扑过去抱住李澈。
“道长!”
梁子一刀劈退前面的官兵,回头怒吼:“闭嘴!道长没死!”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李澈倒在地上,头上流着血,一动不动。
官兵也看见了。
皮甲汉子大喜。
“妖道已倒!”
“给我!”
官兵士气大振,再次压了上来。
难民们本来就撑不住,此刻更是节节败退。
梁子咬着牙,一把把李澈背到身上。
“阿宝,带路!”
阿宝声音发抖。
“往后山走!”
“那里有小路!”
梁子背着李澈就要撤。
可官兵已经近。
队伍后面,刘三忽然站了出来。
他肩膀上的旧伤还没好,口又挨了一刀,脸色白得吓人。
可他手里握着一带血的木棍,眼神出奇地稳。
“梁子。”
梁子回头。
刘三看着他背上的李澈,又看了看阿宝。
“你们带他走。”
梁子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
刘三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
“我留下断后。”
“你们比我有用。”
梁子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就在不久前,刘三还是那个抢老人孩子粥的人。
被李澈当众扇了三巴掌。
没人喜欢他。
梁子也不喜欢。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说要断后。
梁子咬牙道:“你会死。”
刘三咧嘴。
“我知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十个同样伤痕累累的青壮。
“但总得有人死在这儿。”
“不能是大贤良师。”
这句话一出,梁子眼眶一下红了。
他重重点头。
“好。”
刘三低声道:“告诉道长。”
“我刘三以前不是东西。”
“但这次,没坏他的规矩。”
梁子没有再说话。
他背着李澈转身就走。
阿宝带着老人孩子往后山小路撤。
赵青禾的尸身被两个妇人抬着,也跟着队伍往后退。
刘三站在原地。
身边聚过来五十多人。
都是走不快的。
伤重的。
不愿走的。
还有几个把孩子塞给别人后,自己留下来的父亲。
刘三看着越来越近的官兵,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怕不怕?”
有人声音发颤。
“怕。”
刘三点点头。
“我也怕。”
他握紧木棍。
“但咱们喝过大贤良师的粥。”
“也让家里人喝过。”
“今天多挡一会儿,他们就多活一会儿。”
他抬起木棍。
“挡!”
五十多个难民,没有喊什么豪言壮语。
他们只是站住了。
站在黑风沟最后一段窄路上。
像一堵破破烂烂、随时会倒的墙。
官兵冲上来时,刘三第一个扑了上去。
他没有章法。
只是抱,撞,咬,砸。
一个官兵被他抱住腰,怎么都甩不开。
刘三用尽最后力气,把那人拖倒在地,旁边几个难民一拥而上。
官兵们真的被吓住了。
他们不是没见过打仗。
可他们很少见过这样的人。
明明瘦得像鬼。
明明手里没刀。
明明一棍就能打倒。
却倒下了还要抱腿,手断了还要咬人,死前还要把对方拖进泥里。
皮甲汉子怒吼:“过去!”
官兵们重新压上。
刘三这五十多人,终究还是挡不住。
他们太饿。
太弱。
也太少。
太阳一点点往西沉。
黑风沟里,最后的喊声渐渐低了下去。
刘三倒在地上,口剧烈起伏。
他身边还活着的人,已经不足十个。
大多数人再也站不起来了。
官兵们也累得不轻。
有人手在发抖。
有人脸上带着惊惧。
他们赢了。
可赢得一点也不轻松。
皮甲汉子走到刘三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们这些流民,真是疯了。”
刘三抬眼看他,满嘴是血,却还笑了一下。
“你怕了?”
皮甲汉子脸色一沉,一脚踹在他身上。
刘三疼得闷哼一声,却没叫饶。
这时,远处山林里传来几声狼啸。
天已经快黑了。
山风吹过,黑风沟里泛起寒意。
一个官差走上前,低声道:“头儿,不能再追了。”
“天黑进山,容易迷路。”
“而且林子里有狼。”
另一个官差也道:“他们里面还有咱们的人,明天还能找到。”
皮甲汉子望着梁子等人逃走的方向,眼神阴沉。
他当然想追。
可手下已经死伤不少,再追进山,谁知道会不会被那些疯流民反扑。
他低头看向刘三,还有几个没断气的难民。
“把这几个带回去。”
“总得给县尉一个交代。”
刘三被绑起来时,没有挣扎。
他只是看向远处山路。
那里已经看不见李澈他们了。
他松了口气。
路上,皮甲汉子骑在马上。
刘三和几个难民被绳子拴着,跌跌撞撞跟在后面。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皮甲汉子忽然勒住马,回头看向刘三。
他实在不明白。
“那妖道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刘三抬头。
皮甲汉子皱眉道:“凭空生粥,符水治病,装神弄鬼罢了。”
“你们真以为他是什么大贤良师?”
“他不过是在骗你们替他卖命。”
刘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他笑得牵动伤口,疼得脸皮发白。
“我当然知道。”
皮甲汉子一愣。
刘三抬起头,眼神浑浊,却亮得惊人。
“我当然知道大贤良师也会骗人。”
“他嘴上说借粮,其实就是抢。”
“他说自己不怕,其实我见过他手抖。”
“他站在官兵面前,也怕得要死。”
皮甲汉子皱眉。
“那你还替他卖命?”
刘三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因为他骗我,说跟着他就饿不死。”
“我真的喝到了粥。”
“他说老人孩子先吃。”
“我那快饿死的娘,真的先吃上了。”
“他说病人能治。”
“我邻家的孩子,烧得快断气,也真的活了。”
刘三死死盯着皮甲汉子。
“他骗我,至少给我一碗热粥。”
“可你们呢?”
“你们不骗我。”
“你们只让我死。”
皮甲汉子脸色沉了下来。
刘三声音越来越哑,却越来越狠。
“当今天下,尸横遍野。”
“路边全是饿死的人。”
“孩子饿得啃土,老人饿得咽草。”
“你们管过吗?”
“县衙管过吗?”
“朝廷管过吗?”
“我们快饿死的时候,你们在哪?”
“我们病倒的时候,你们在哪?”
“我们跪着求一口吃的时候,你们又在哪?”
官差们都沉默了。
刘三咧开满是血的嘴。
“大贤良师若是骗我活。”
“我认。”
“你们是真的要我死。”
“我不认。”
皮甲汉子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很复杂。
像是听懂了。
又像是不愿听懂。
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
“可惜。”
刘三笑了。
“可惜什么?”
皮甲汉子转过头,不再看他。
“带回去。”
“斩了。”
“人头挂在城墙示众。”
“让所有人都看看,跟着妖道是什么下场。”
刘三没有求饶。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边快要沉下去的太阳。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大贤良师。”
“我刘三这次,真没抢粥。”
没人回应他。
官差押着他们继续往县城走。
天色越来越暗。
而另一边,山林深处。
梁子背着昏死的李澈,在荒草间一步一步往前走。
阿宝跟在旁边,脸上全是泪,却不敢哭出声。
幸存的难民,不到三百人。
他们不敢点火。
不敢大声说话。
也不敢停太久。
每个人都累得像只剩半口气。
可他们仍旧护着中间那个人。
那个昏迷不醒的年轻道士。
那个骗过他们,也救过他们的人。
夜风穿过林子。
有人低声问:
“道长会醒吗?”
没人回答。
梁子背着李澈,咬牙往前走。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道:
“会。”
“大贤良师还没带我们活下去。”
“他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