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澈这句话一落,院子里静得只剩火把燃烧的声音。
赵贵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有命喝吗?”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口。
“野道士,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赵家村上下三百户,田是谁家的?井是谁家的?路是谁修的?连村口埋死人的乱葬坑,都是我赵家让出来的地!”
他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你在我的地界施粥,不先孝敬我,还敢问我有没有命喝?”
李澈看着他,心里其实有点发虚。
赵贵身后十几个家丁,手里都拎着棍棒。
真打起来,自己撑不过三息。
刚才镇住刘三,靠的是系统临时给的道威。可那股劲儿已经散了,愿力也不多,能不能再来一次,李澈心里没底。
但他不能退。
这时候一退,水缸保不住。
水缸一没,刚刚喝上粥的这些人,马上就会重新掉回绝望里。
人一旦饿到绝望,什么规矩都没了。
李澈慢慢把木勺放回缸边,淡淡道:“你的地界?”
赵贵冷笑:“不错。”
李澈点点头。
“那贫道问你。”
“这些人饿得啃树皮的时候,你在哪里?”
赵贵脸色一沉。
李澈没有停。
“他们孩子快饿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们病倒路边,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院外那些灾民眼神微微动了。
赵贵身后的家丁,也有人下意识低了低头。
赵贵恼羞成怒。
“闭嘴!”
他指着李澈,厉声道:“本里正管的是朝廷户籍,收的是官府赋税!天灾人祸,自有县尊定夺,轮不到你一个来路不明的野道士在这里收买人心!”
李澈听懂了。
赵贵怕的不是他施粥。
是怕这些灾民因为一碗粥,开始听他的话。
在太平年月,粮是粮。
在这种年月,粮就是命。
谁能给命,谁就能让人跟着走。
赵贵显然比很多灾民都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他必须抢走这口缸。
抢不走,也要毁掉。
“收买人心?”
李澈笑了笑。
“贫道给他们一口粥喝,就是收买人心。”
“那你让他们饿死,算什么?”
赵贵眼神彻底冷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人群外。
“陈差爷。”
“你也看见了吧?”
人群外,一个穿皂衣的中年差役慢慢走了出来。
他刚才一直站在暗处,没有说话。
直到此刻,李澈才发现,这人腰间挂着刀,前还别着一块县衙腰牌。
院子里的灾民脸色瞬间白了。
官府的人。
李澈心里也沉了一下。
赵贵敢来抢粥,不只是仗着赵家在村里的势。
他早就把官府的人带来了。
那陈差役扫了一眼水缸,又扫了一眼院里跪着的灾民,最后目光落在李澈身上。
“你就是这个施粥的野道士?”
李澈没有立刻回答。
陈差役冷冷道:“灾年粮米,皆由官府统筹。未经县衙许可,私自赈粥,便是私聚流民。”
他往前一步。
“私聚流民,便有聚众作乱之嫌。”
“若再以妖法蛊惑人心……”
陈差役声音一沉。
“视同谋反。”
这四个字落下,院子里死一般安静。
谋反。
这些灾民或许不懂律法,却听得懂“谋反”两个字。
那是要掉脑袋的罪。
不只是一个人掉脑袋。
是全家,全村,所有沾边的人都要死。
阿牛吓得缩在李澈身后,小手死死攥住他的道袍。
梁子握紧扁担,指节发白。
赵贵看着众人的反应,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怕了就好。
这些泥腿子,就该怕官。
陈差役抬手指向水缸。
“此缸妖异,暂由县衙收押。”
“此人妖言惑众,一并带走。”
几个家丁立刻冲向水缸。
院外饥民一阵动,却没人敢上前。
他们怕赵贵。
更怕官府。
一个瘦高青年忽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手里握着一磨得发亮的扁担,身上的粗布衣破得不成样子,脸颊也凹陷下去,可那双眼睛很亮。
像两簇压在灰里的火。
“不能动缸。”
青年挡在水缸前,声音不大,却很硬。
赵贵眯起眼。
“梁子,你想死?”
人群里有人低声惊呼。
“梁子,回来!”
“别犯傻!”
“赵家的棍子会打死人的!”
那叫梁子的青年没回头。
他只是攥紧扁担,死死盯着冲上来的家丁。
“这缸粥是救命的。”
“谁动,我跟谁拼命。”
李澈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瘦归瘦,骨头倒是真硬。
两个家丁本没把梁子放在眼里,其中一人抡起棍子就砸。
梁子侧身躲过,扁担横扫,砰的一声打在那家丁小腿上。
家丁惨叫一声,跪了下去。
另一个人扑上来,梁子躲不开,被一棍砸在肩膀上,整个人晃了一下,嘴角立刻溢出血。
可他没退。
他反手抱住那家丁的腰,硬生生把人撞翻在地。
院外饥民全看呆了。
他们不是没见过打架。
可他们太久没有见过有人敢反抗赵家了。
赵贵脸色难看,怒道:“反了!你们都反了!”
他一挥手,剩下家丁全部冲了上来。
李澈眼神一冷。
不能再等了。
梁子再能打,也挡不住十几个人。
他猛地伸手按在水缸上,在心里低喝。
“系统,把粥收了。”
【是否关闭无限白粥?】
“关!”
下一瞬,水缸里的热气戛然而止。
满缸白粥像被无形的手抹去,只剩下半缸浑浊冷水。
米香没了。
热气没了。
家丁们冲到缸边,刚准备抬缸,动作全僵住了。
赵贵也愣住。
“粥呢?”
李澈缓缓抬头。
“贫道说过。”
“这粥,你抢不起。”
赵贵脸色变了变,随即咬牙道:“装神弄鬼!把缸砸了!”
一个家丁举起木棍,对着水缸狠狠砸下。
李澈眼皮都没眨。
砰!
木棍砸在缸沿上。
水缸没碎。
反倒是那木棍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那家丁虎口裂开,惨叫着后退。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李澈心里也松了口气。
还好。
这系统虽然名字丢人,关键时候没掉链子。
脑海里,提示声响起。
【指定容器已绑定。】
【非宿主许可,不可破坏。】
李澈心里骂了一句。
这功能你不早说?
害贫道差点吓死。
但他脸上依旧稳得像座山。
他往前走了一步,道袍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陈差爷还要抢吗?”
陈差役盯着他,眼中终于多了一丝忌惮。
他可以抓一个野道士。
也可以几个灾民立威。
但他不能在这里反一整村快饿死的人。
尤其是现在,这些人已经把那口粥缸当成了命。
真打起来,他带来的这几个人未必走得出去。
陈差役沉默半晌,忽然冷笑。
“好。”
“好一个妖道。”
他抬手指着李澈。
“明午时之前,带着此缸,到县衙听审。”
“若敢不来,便以谋反论处。”
赵贵急了。
“陈差爷,就这么放过他?”
陈差役看都没看他。
“走。”
官差和赵家家丁退了。
可他们留下的那句话,却像一把刀,悬在所有人头顶。
私自赈粥。
视同谋反。
院子里没人说话。
刚刚喝过粥的人,手里的碗还热着,脸却比夜色还白。
梁子走到李澈身边,声音发哑。
“道长,明你不能去。”
李澈看着村口方向,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不能去。
去了就是死。
可不去,官府就有了名正言顺人的理由。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口水缸。
一碗粥能救人。
可在这个世道,一碗粥也能人。
李澈重新开启白粥,继续施粥。
这一夜,没人再乱。
所有人都排得很安静。
老人、孩子、病人先吃。
青壮最后。
梁子撑着受伤的肩膀,站在队伍旁维持秩序。
有了他,队伍稳了许多。
李澈一碗接一碗地盛。
热粥冒着白气,落进一个个破碗里。
有人喝着喝着就哭了。
有人不敢喝完,想留给家人,被李澈又骂又塞了一碗。
“喝。”
“人活着,才能带回去。”
李澈以前最会骗人。
可今晚,他忽然发现,真话比假话难说多了。
因为假话说出口,只要对方信,他就能拿钱走人。
真话说出口,却要负责。
等最后一个孩子喝完粥,天已经快亮了。
李澈累得靠在水缸边,手指都在发抖。
无限白粥是无限的。
可盛粥的人不是。
就在这时,系统声音终于响起。
【今施粥结束。】
【救助饥民:二百一十三人。】
【获得愿力:二百一十三点。】
【当前愿力:二百三十一点。】
【检测到宿主完成初次大规模赈济。】
【饿不死系统进阶。】
【新功能解锁:太平符水。】
李澈猛地睁开眼。
符水?
终于不是只有粥了?
【太平符水:消耗愿力,可生成符水。】
【当前等级:一阶。】
【一阶太平符水,可退热、止血、缓解轻症疫病。】
李澈盯着系统提示,心头一跳。
这个功能,在乱世里值命。
真的值命。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哭喊。
“道长!”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冲了出来,跪倒在地。
那孩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发紫,呼吸急得像破风箱。
“求求您救救他!”
“他喝了粥,可还是醒不过来!”
周围灾民纷纷退开,脸上露出惊恐。
有人低声道:
“是疫病。”
“他身上有疫气。”
“碰不得,会传人的。”
妇人抱着孩子,哭得浑身发抖。
“道长,求您了。”
“我就剩这一个孩子了。”
李澈看着她,又看向怀里那个快没气的孩子。
若是半个时辰前,他只能装聋作哑。
因为他真不会治病。
他会念咒。
但那是编的。
他会画符。
但那是骗有钱人的。
真让他治病,他连退烧药都没有。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听见了系统的提示。
他有了太平符水。
李澈沉默片刻,伸手拿起一个破碗。
“都让开。”
妇人猛地抬头。
李澈走到水缸边,心中默念:
“太平符水。”
【是否消耗愿力十点,生成太平符水?】
“是。”
下一瞬,破碗里多了半碗清水。
水面上浮着淡淡黄光,像有一张看不见的符,正在水里慢慢化开。
院子里的人全都屏住呼吸。
李澈端着碗,走到孩子面前。
那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已经睁不开眼。
李澈蹲下去,把符水一点点喂进孩子嘴里。
一口。
两口。
三口。
一开始,没有任何变化。
妇人的手抖得厉害,眼泪一滴滴砸在孩子脸上。
李澈心里也没底。
系统说能缓解轻症疫病。
可这孩子看着一点也不像轻症。
他甚至已经开始后悔。
要是救不回来,刚刚立起来的神棍人设,当场就得塌一半。
就在这时,孩子急促的呼吸,忽然慢慢平了下去。
脸上的异样红,也一点点退去。
他裂的嘴唇动了动。
片刻后,轻轻咳了一声。
“娘……”
声音很轻。
却像一道雷,砸在院子里每个人心头。
妇人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像是不敢相信他真的醒了。
下一刻,她抱着孩子嚎啕大哭。
“活了!”
“我儿活了!”
院子里所有灾民都呆住了。
如果说那口白粥让他们活了下来。
那这碗符水,就让他们真正相信,眼前这个穿旧道袍的人,或许真能从阎王手里抢命。
有人跪了下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跪倒在地。
“道长慈悲。”
“道长救命之恩,俺们记一辈子。”
“活,真是活啊……”
李澈端着空碗,脸色却没有半点轻松。
因为他知道,这两个字不好当。
尤其是被一群快活不下去的人当成。
脑海中,系统声音再次响起。
【救治病患一名。】
【获得愿力:二十点。】
【信任人数增加。】
【当前愿力:二百四十一点。】
李澈眼神微动。
治病给的愿力,比施粥多。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这些人眼里,救命比给饭更像神迹。
可还没等他细想,村口方向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负责守夜的少年跌跌撞撞跑进院子。
“不好了!”
“赵贵派人出村了!”
“他们往县城方向去了!”
原本刚刚跪下的灾民,脸色瞬间变了。
梁子抓起扁担,声音发沉。
“道长,是去报官。”
李澈望向黑沉沉的村口。
天快亮了。
远处的土路尽头,隐约能看到几道火把的光。
那光很远。
却像刀一样,正在一点点近。
李澈低头看了看院子里刚刚活下来的二百多人,又看了看那口冒着热气的水缸。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走不了了。
不是脚走不了。
是身后这些人,已经把活路系在了他身上。
梁子走到他身边,肩膀还在流血。
“道长,怎么办?”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向李澈。
老人。
孩子。
妇人。
病人。
刚被救醒的孩子。
还有那些刚喝过粥,眼里重新有了活气的灾民。
他们全都在等他一句话。
李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有点冷。
“怎么办?”
他拿起木勺,轻轻敲了敲水缸。
当。
当。
当。
清脆声响在院中传开。
李澈抬起头,看着这些被一碗粥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
“睡不成了。”
“老人孩子进屋。”
“青壮留下。”
“病人送到贫道面前。”
他顿了顿,望向村口那点火光。
“他们说贫道私自赈粥,视同谋反。”
“那贫道今晚就偏要看看。”
“这天下,到底是谁在人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