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皇甫嵩到了之后,壶关的仗立刻变了味道。
卢植围而不攻,是压人心。
皇甫嵩一来,就是人。
他没有先派人招降,也没有在关前讲什么朝廷大义。
第二天未亮,汉军便推着火油车近壶关外围。
箭矢裹着油布射入外营。
火光一处接一处炸开。
太平军临时搭起的木栅、草棚、粥棚,很快被烧成一片火海。
哭喊声瞬间盖过了号令声。
“大贤良师!”
“医棚着火了!”
“粥棚守不住了!”
张宝冲上城楼时,脸上全是灰。
张梁已经带人冲下去救火,肩头中了一箭,却仍旧怒吼着把人往回拉。
皇甫嵩的打法很狠。
他不急着登城。
他先烧。
烧守具。
烧粥棚。
烧太平军刚刚稳住的秩序。
只要壶关自己乱了,城墙再厚也没用。
张角站在城头,手指一点点攥紧。
他看见一个送粥的少年被火卷进去。
看见几个妇人抬着伤员往后逃。
看见医棚里刚包好的伤口,又被烧得皮开肉绽。
他没有用天雷。
不能用。
寿命所剩无几,每一次引雷,都是拿命去换。
可不用,眼前就死人。
张角闭了闭眼,声音沙哑。
“太平要术。”
【是否消耗寿元,治疗重伤者?】
“治。”
一。
三。
七。
寿命一点点被扣走。
重伤者被从火场里抬下来,张角一个接一个救。
有的救回来了。
有的没撑到他出手就断了气。
亡者不可复生。
系统冰冷得像石头。
张角的脸色越来越白。
张宝看得眼眶发红,却不敢劝。
因为他知道,不救,死的人更多。
同一时间,洛阳。
卢植久攻不下的奏报,已经摆在了汉灵帝案前。
殿中,十常侍低眉顺眼,话却一句比一句毒。
“陛下,卢中郎久围不破,怕是畏惧妖道。”
“听闻他与那张角多有言语往来,莫不是起了惜才之心?”
“养寇自重,拖延战机,此罪不可不查啊。”
汉灵帝本就震怒。
区区野道,占晋阳,改太平城,还敢号称天公将军。
如今朝廷大军竟迟迟不能平定,天下人怎么看?
“拿下卢植!”
“押入诏狱!”
“令皇甫嵩接掌前线,限期破关!”
圣旨一下,卢植从中郎将,瞬间成了阶下囚。
押送他的队伍没有回洛阳,而是被临时转往前线,交由皇甫嵩军中看押,等战后再押回问罪。
卢植坐在囚车里,神情没有多少惊慌。
只是看着壶关方向,长长叹了一口气。
“大汉病了。”
没人敢接他这句话。
壶关内,张宝也终于找到了破局的地方。
他在城楼上摊开简陋的地形图,声音压得很低。
“大哥,皇甫嵩的粮草不在前营。”
张角抬头。
张宝指着壶关东南方向一处山谷。
“这里。”
“他把主粮和火油车藏在后方山谷里,前营只放三用度。”
“这人很谨慎,怕我们夜袭,也怕天雷。”
张梁皱眉。
“那怎么打?”
张宝道:“若能毁这里,皇甫嵩必退。”
张梁立刻道:“我去。”
张角看了他一眼。
“你去就是送死。”
张梁咧嘴一笑。
“也不是第一次了。”
张角没有笑。
他低头看着地图,脑海中忽然响起系统声音。
【检测到大规模信徒战场。】
【天雷规则更新。】
【红色信徒不会被天雷直接锁定攻击。】
【提示:红色信徒仍可能受到火焰、塌方、爆炸、敌军攻击等间接伤害。】
张角眼神一动。
红色信徒不会被天雷直接攻击。
他立刻看向张梁。
张梁身上的信仰光芒,红得像火。
张宝也是。
很多跟着他们从黑风沟出来的青壮,都是红色。
张角沉默片刻,终于道:
“试一下!”
张梁精神一振。
张角指着地图。
“你带三十人。”
“这三十个人我来挑。”
张角也没解释。
他只是沉声道:
“记住,不许恋战。”
“一旦被发现,立刻撤。”
“你们的目的不是烧粮。”
“是让我确认粮仓位置。”
张梁皱眉。
“那粮仓谁烧?”
张角看着远处汉军后营。
“贫道来烧。”
张梁心里一沉。
“大哥,又要用雷?”
张角没有回答。
张梁想劝,可看到城下那些烧伤的太平军,又把话咽了回去。
夜色降临后,张梁带人出关。
三十名青壮,都是跟随张角最久的人。
他们没有穿甲。
只在头上系黄布,手中握短刀,借着山影往皇甫嵩后营摸去。
张角站在壶关城头,一直望着黑暗深处。
张宝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会顺利吗?”
张角低声道:“不会。”
张宝一怔。
张角看着远处汉营。
“皇甫嵩这种人,不可能想不到我们会打粮草。”
果然。
张梁刚摸到山谷边缘,四周火把突然亮起。
一圈盾兵从黑暗中站出。
弓弩齐张。
山谷口,皇甫嵩骑在马上,神色冷峻。
“等你们很久了。”
张梁脸色一变。
“撤!”
可已经迟了。
箭矢落下。
几个青壮当场中箭。
张梁挥刀挡开两支箭,怒吼道:
“往外冲!”
汉军早已设伏,山谷两侧全是伏兵。
他们没有立刻尽,而是压着张梁等人往谷中。
皇甫嵩很清楚,张角若真能引雷,必然会救。
他就是要看。
看张角敢不敢在自己人被围时引雷。
壶关城头,张角看见了后方山谷骤然亮起的火光。
也看见了乱起来的汉军后营。
他知道,张梁出事了。
张宝脸色大变。
“大哥!”
张角没有犹豫。
“命术,天雷。”
【是否使用命术:天雷?】
【本次释放将扣除宿主一半剩余寿命。】
张角脸色白了一瞬。
“用。”
【寿元扣除。】
【请选择打击地点。】
张角抬手,指向皇甫嵩后方山谷。
“火油车。”
“外仓。”
“伏兵阵地。”
【锁定完成。】
黑云凭空压下。
山谷里的皇甫嵩猛地抬头。
他瞳孔一缩。
“退!”
可已经迟了。
轰!
第一道雷砸在火油车上。
火油炸开,火光瞬间吞没半个山谷。
第二道雷落在外仓。
粮袋被炸得四散飞起。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雷霆像疯了一样,在山谷里连续轰落。
张梁只觉得头皮发麻。
雷光就在身侧炸开。
可没有一道雷真正劈向他。
反倒是围住他们的汉军,被雷霆和火油炸得阵脚大乱。
“走!”
张梁一刀砍翻挡路士卒,带着剩下的人往外冲。
火焰、碎石、倒塌的木架不断砸下。
红色信徒不被雷劈,不代表不会被砸死。
张梁身边又倒了几个人。
他眼睛发红,却没有停。
因为他记得张角的话。
不许恋战。
撤。
皇甫嵩退得很快。
他不是吕布那种要硬抗天雷的人。
雷云一聚,他便果断下令散开,同时命人转移主粮。
“主粮立刻转移!”
“火油不要了!”
“盾兵断后!”
哪怕后营大乱,他仍旧能稳住一部分人。
这就是皇甫嵩。
张角站在城头,看见汉军后方有车队开始移动。
他知道,那才是真正的主粮。
第一轮雷,只毁了外仓和火油。
若让主粮转走,皇甫嵩依旧能打。
张宝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发抖。
“大哥,够了。”
张角嘴角已经有血。
他却笑了笑。
“不够。”
“他还没退。”
张宝脸色大变。
“大哥!”
张角再次抬手。
“命术,天雷。”
【警告:宿主当前寿元不足。】
【再次使用将导致极度虚弱,并有昏厥风险。】
“用。”
【寿元扣除。】
【请选择打击地点。】
张角眼前发黑,几乎站不稳。
他死死扶住城墙,指向远处移动的粮车。
“主粮。”
“全毁。”
第二片黑云压下。
皇甫嵩脸色终于变了。
“快散!”
轰!
雷霆再次落下。
一辆粮车被直接劈碎。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
粮袋炸开,火焰卷起。
山谷中的粮仓彻底化作火海。
整整十分钟。
天雷没有停。
雷光照亮半边夜空。
壶关内外,所有人都看得失声。
这不像人间战场。
像天罚。
等雷声终于散去,皇甫嵩的后营已经不成样子。
火油车毁了。
外仓毁了。
主粮也毁了大半。
张角再也撑不住,猛地吐出一口血。
“大哥!”
张宝一把扶住他。
张角眼前一片模糊。
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
他只听见系统冰冷提示:
【寿元大幅减少。】
【宿主进入极度虚弱状态。】
【建议立即休养。】
张角想骂。
休养?
这世道给过他休养的机会吗?
另一边,张梁借着天雷和火势冲出了山谷。
他带出去三十人。
回来时,只剩十七个。
途中,他们撞见一支押送囚车的小队。
那小队也被天雷吓破了胆,见张梁浑身是血冲来,几乎没撑几下就溃了。
张梁本想直接走。
可囚车里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你是张梁?”
张梁回头。
囚车中,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老者。
虽然穿着囚衣,手脚带镣,眼神却依旧沉稳。
张梁一眼认出他。
“卢植?”
老者淡淡道:“正是老夫。”
张梁愣了一下,随即咧嘴。
“那就一起走。”
卢植皱眉。
“老夫乃朝廷囚犯。”
“巧了。”
张梁一刀劈开囚车锁链。
“我们也是朝廷反贼。”
他让人架起卢植,直接往壶关撤。
皇甫嵩站在远处,看着燃烧的粮仓,脸色阴沉得可怕。
副将咬牙道:
“将军,追吗?”
皇甫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壶关。
粮草火油尽毁。
攻城器械还在。
士卒也还在。
可没有粮,继续攻关就是把军队耗死在这里。
他可以不怕张角。
但不能不管后勤。
许久后,皇甫嵩冷冷道:
“撤。”
副将不甘。
“将军!”
皇甫嵩看了他一眼。
“无粮而战,是取死之道。”
“张角没有赢在战阵。”
“他赢在烧了我军命脉。”
他最后看了一眼壶关方向。
“此人非寻常妖道。”
“是乱世民心聚成的祸。”
“下次再来,先断其民,再断其粮。”
汉军退了。
没有溃败。
也没有惊慌失措。
他们在皇甫嵩的命令下,带着伤员,收拢残部,缓缓撤离。
壶关城头却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欢呼。
“退了!”
“皇甫嵩退了!”
“我们守住了!”
可张宝没有笑。
张梁带着卢植回到壶关时,看到的是倒在城楼上的张角。
张角脸色灰败,嘴角还残着血迹。
他已经昏了过去。
“大哥!”
张梁冲上去,声音都变了。
张宝跪在旁边,死死攥着张角的手。
“大哥是用命换我们活。”
张梁愣在原地。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刀很重。
重得快握不住。
卢植被人搀扶着走上城楼。
他看着昏迷中的张角,又看向远处还在燃烧的汉军后营。
这位曾经前来招降的中郎将,沉默了很久。